年后,百官回朝,崔婉也在开朝的当天早起到了棋院。
她依照之前翟光嘱咐的,先问路去找了棋院的入编院监。
清早起,正是落得清闲时,崔婉在门外敲门时,这位院监抱着毯子躺在摇椅上,身边烧着一盆炭火,好不逍遥。
太过松懈,以致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懒洋洋地,听着满是困意,「外头又是谁在敲门啊?」
崔婉听得有人应声,便束手后退两步道:「棋士翟纯请见院监大人。」
「翟纯?」院监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囫囵想了几遍,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哪个翟纯?咱们棋院哪里有叫翟纯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睁开眼看到头顶上的书画,方才反应过来,「哎呀」一声,「翟纯不就是那个嫁了睿王的女棋士吗?」
王妃驾到,他不曾远迎,这可是大罪!
这位终于反应过来的院监慌张的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整理好衣冠后躬着身子把门打开,「下官见过王妃,王妃快请。」
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崔婉随眼看了几处,笑着对身侧的院监说:「大人,我听说,新的棋士来任职,是得找您办手续的。」
院监听完话,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王妃,您这是……」
「我来上任啊。」崔婉说着把吏部发给她的腰牌取下来递出去,「今日难道不是百官返朝的日子吗?」
院监接住腰牌,一时仍是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当然是,但是……」
崔婉也看出来他的纠结之处,便笑着说:「本来面圣后的那一天我就要来找您的,可是婚事催的紧,便耽搁了。后来婚假,年假,两厢堆在一起,才迟到今日。还望院监不要怪罪。」
「下官怎敢?」院监握手一揖,他看着地面,想着还是得问清楚,便开口说:「容下官失礼多问。王妃您是只今天来,还是说以后都……」
崔婉说:「陛下赐我待诏一职,我自然要在棋院随时恭候。」
院监又道:「待诏可是要排班入宫侍奉的。」
崔婉面色未变,「分内之事,我自然不会寻求特殊,劳烦大人按照规定排吧。」
院监这才确定了她的诚心。「好。」
他答应一声,也不含糊,立即入桌上把记名本取来。
他双手奉上一支笔,「还请王妃于此处签名。」
崔婉依着他,写下了翟纯二字。
等这位院监转身放书,她又问道:「敢问院监,翟国手可在?」
院监回答到:「国手大人一早就入宫侍奉皇上了。他看起来十分有精神,王妃放心吧。」
崔婉低头一笑,谢道:「有劳您照拂了。」
「王妃严重。」院监低头走过来,又朝崔婉作揖,「王妃,下官便与您把棋院的规矩说上一说吧。」
崔婉求之不得,连忙正色等候。
这位院监还挺细心,大事小事都有提到:「棋院的院士除了服侍贵人外,还得教授学生,每天基本上是跟着六部的主簿等文官同时下班的。院里厨子俱全,有饭有点心,所以中午不能回去的。值班的待诏一早入宫,宫门下钥时方能离开,吃食等是由殿中省负责,亦或是殿下们赏赐。还有,每天官服需整洁,六礼饰不能缺……」
院监瞟了一眼崔婉身上的蓝色官服,又瞄到她头上只戴了一根木钗,便点了点头,「王妃日后一如既往便可。」
崔婉对这些当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她耐心地继续听完院监的提点,才在一刻后从房里出来。
虽说已经立了春,可外头还是有些冷。
崔婉拢紧身上的披风,加快脚步到棋楼
里去。
这个聚集了院中所有棋士的地方,看到崔婉进来时,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其实这不是很有意义。
她刚才在外面,明明听到这些人在议论:
「那个睿王妃真的来上任了。」
「她参加棋赛,难道不就是为了高嫁吗?」
「郡王爷的王妃是从二品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她还来棋院作甚?」
「要说咱们这些棋院画院也真是倒霉,活生生成了那些寒门女儿的踏板。士族女儿望着谋个官职,能以折扇遮面嫁入夫家为荣;而那些寒门的,就完全是靠着此等机会跃龙门了。」
「不能这么说啊。棋院里也有其他女棋士……」
「可哪一个像这位王妃,拼死拼活都要抢第一的?还不是今年的魁首多了能面圣的规矩嘛。」
「而且我觉得她胜之不武。当时和十二皇子殿下对弈时,殿下可是下的盲棋。」
「那也是殿下自己坚持啊。」
崔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别人怎样看待她他们说的没有错,在此之前,是有很多女子借着官职以提高自己在夫家的地位,甚至是高嫁。
她或许也属于这一列。
可陛下既然赐了她待诏一职,她来棋院任职,他们除了说几句风凉话,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崔婉想得十分通透,所以她进楼时,昂首挺胸,丝毫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
她出示了官牌,然后在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写了她名字的那个位置上坐下。
这段日子一直研究的当湖十局她还没有研究透彻呢,刚好旁边有棋盘,崔婉便专心致志地继续复盘。
周围的棋士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一脸不在乎,也不再稀奇,做起自己的事来。
崔婉自从出了临烟渚拥有了自己支配时间的权利,复盘时就养成了废寝忘食的习惯。
她是不想通绝不罢休的。
旁边那么多人也没有人敢跟她说话,或许也是不屑于与她说话,这就导致午时时,别人都去吃饭了,只有崔婉还在原地坐着。
十分幸运的事,曾经在棋赛上与她比过两次的戴勤时第一个回来的。
戴勤出身赵家旁支,出身名门望族的他既然敢在决赛时跟十二皇子杠上,就不会去惧怕个把王妃。他把帽子一摘,摸着有些撑的肚子直接坐到了崔婉的对面,「你在研究当湖十局?」
崔婉抬头,认出戴勤后展颜一笑,「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戴勤也笑了一声,「大家都以为你是为了高嫁才进棋院的。」
崔婉抿紧嘴低头,「似乎是有好多人在拿了官职后,就没有再上任过。」
「因为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这个职位。」戴勤颠着手里的帽子说:「名不配位,她们不懂得珍惜,根本不配有拿朝廷职位的资格。」
崔婉说:「这个不成文的规矩,都有一百来年了,你不会是第一个说它不好的人。」
戴勤回头看着她笑道:「你倒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打破这个规矩的人。」
崔婉把手里的书放下,说:「因为我一开始的目标本来也不是嫁人。」
这个戴勤知道,当时季泉向皇帝求婚时,他因为家里的关系一并去了,也在现场,他是知道,崔婉一开始是拒绝过的。.br>
可后来答应……
不外乎忠孝。
「你能来棋院挺好。」戴勤捻了颗黑子照着自己的记忆放到下一步,「你赢过我,我一直想与你再比一回。」
「现在也可以啊。」一听有棋下,崔婉连忙起身想把棋盘收了。
戴勤却摇了摇头,伸手拦道:「别,你还是先去吃饭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崔婉一愣,四下看了后才发现棋楼里完全已经没有他人了。
戴勤打了个哈欠说:「傻了吧?别说我没提醒你,现在已经晌午了。」
崔婉也是现在才感觉到自己有些饿了。
她想着说:「那这样,我先去用膳,等我回来……你下午是否有时间呢?」
「没有。」戴勤抓了抓脑袋说:「今日我值班,下午得进宫侍奉十二皇子呢。」
崔婉一想秋静淞那性格,忍不住笑道:「那你可有得磨。」
戴勤「嘁」了一声,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宫侍棋了,「别人说得可怕,其实十二殿下就是小毛孩一个,能有什么?」
崔婉也是想到了季泉曾经给秋静淞的评语:
狂妄不羁,性情中人。
「好了,不同你说了。」戴勤起身,几个大步就往楼上跑,「我得先去睡会儿,不然……」
崔婉也没有与他再道别,收拾好东西后就去用午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都如今天一般准时来往。
时间长了,那些棋士也不再对她指点,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托戴勤照拂,她与旁人渐渐也能说得上两句话。
有了交流,崔婉方才发现,原来棋院中真的是卧虎藏龙。不用请教翟光,三人行,必有我师,她没两天就把困扰了半个月的棋局解开了。
自那之后,豁然开朗。
崔婉得以一天比一天开心。
一个月过去,很快就轮到她值班了。
当天崔婉到得比谁都早。
她在棋楼里,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在辰时三刻接到了宫里的旨意:
十二皇子要宣待诏入宫。
崔婉一应准备,第二次来到东宫。
她走过秋静淞曾经跳下的那个湖泊,跟着太监,步行到了问章宫。
秋静淞眼睛上仍是蒙着绷带。
她今日穿着绣着麒麟纹的黑衣,盘腿坐在窗边,格外的有气势。
崔婉脱鞋入殿后,还没开口,秋静淞就皱了皱眉,「女人?」
带崔婉进来的翘威说:「殿下,今日是睿王妃值班呢。」
崔婉这时才行礼,「十二弟。」
秋静淞起身稍微欠了欠身,「是弟弟无礼了,没想到居然会是嫂嫂。」
崔婉笑了笑,走到棋盘的另外一面坐下,「我在棋院任职,自然得听宣。」
秋静淞「哦」了一声:「嫂嫂不在家里待着,怎么跑棋院里去了?」
崔婉为她这句话皱了皱眉,「十二弟,你难道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家里吗?」
秋静淞一顿,看起来似乎有些脾气。
她把头往旁边一偏,不再讲话。
崔婉也明白过来,她可能不是在针对女人,而是单独的针对她。
明明上一次见时还很友好的宽慰她,现在却……
真真是喜怒不定。
崔婉想到季泉也曾经说过的,可能是失明所以导致十二弟脾气如此,一时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怪罪的理由。
戴勤说得没有错,十二皇子季长芳,就是一个小毛孩。
崔婉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伸手把两框棋搬到棋盘上,问秋静淞说:「十二弟,还下吗?」
秋静淞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好受的。
无缘无故迁怒他人,是她不对。
叹了口气,秋静淞因为心里的挫败感有些垂头丧气地说:「下。」
崔婉占了礼,语气强硬了不少,「那我执黑先行。」
秋静淞对此没有其他意见。
两人走了两步,离巧笑着跑了进来。
「笑青,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说着,把一个已经磨损地有些旧了的香囊伸到秋静淞面前。
崔婉抬眼一看,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