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元宵节,秋静淞的精神方才好些。
秋晓官和她年纪相仿,这天晚上,因为她向齐皇后求了恩典出宫,刚好在旁边季祎又看到秋静淞兴致缺缺的样子,所以后来秋晓官一同出去时,身后还跟了三条尾巴。
秋静淞和程婧是皇帝开了口的一定要带着的,季盈却是自己要跟上来的。
秋晓官有些不高兴,「明明我可以一个人去转悠的。」
季盈跟在秋静淞后面,嬉皮笑脸地说:「灯会人多,又乱,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呀。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还能保护你呢。」
「就你啊?」秋晓官皱了皱鼻子,一想到以前季祎考试皇子们的武功时,季盈连剑都提不起来,就更嫌弃了,「哼,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程婧感受到秋静淞拽了拽她的袖子,便连忙上面卡住了秋晓官的手,「晓官姐姐,你别生气啊。我还是第一次看京城的灯会,今天就麻烦你给我们说一下嘛。」
秋晓官看着她,想起去年今天的她和程莛还能一起出行,再想想程莛前几天就出发去了苏州,心里因为离别之情难受,对他们三人倒是没有那么不能接受了,「好吧好吧,看在你们都没见过,今天就让我来给你做向导。」
说着,她一马当先,拽着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真有几分向导的样子。
「要说灯会啊,最热闹的是南市,可是你要是想看最好看的灯笼,还是得去西市。所以我先问你们,你们是想要凑热闹啊,还是想去看灯笼呀?」
十分捧场的程婧不假思索的举手说:「我要去西市。」
秋晓官点头,又问秋静淞,「长芳哥哥,你呢?」
秋静淞笑着答:「让盈儿带我去南市吧。」
「啊?」程婧一听,立马把手放下,着急地说:「那我也一起去南市。」
秋静淞摇头,握住她的手说:「你想去西市,就去西市吧。我是看不见灯笼,只能去凑热闹。你舍开这么漂亮的灯会跟着我,得多无聊啊?」
不等程婧外开口,她又对秋晓官说:「晓官,你带着婧儿好好玩,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有好看的灯笼尽管买下,明日孤给你销账便是。」
「那好,我先说好啊,我可是不会跟你客气的。」秋晓官一笑,拉着满脸舍不得的程婧拔腿就走,「走嘛,跟着他们有什么意思?我们自己玩呀。我给你说嘛,以前我跟楚萍经常溜出来玩……」
听着她渐行渐远的声音,秋静淞抬了抬手。
两个穿着常服的护卫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秋静淞嘱咐了一句:「贴身保护。」
季盈望见领命的侍卫几下就消失在人群里,有些感慨地说:「真好。我什么时候能拥有自己的虎威军啊。」
「你想要啊?」秋静淞怕他起芥蒂,解释说:「我这也是之前查赌棋父皇派给我方便行事的。」
「我知道。」季盈听出她这话意思,连忙笑道:「皇兄,我就是说一句,没有其他意思。」
兄弟朋友间能够互相坦诚,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秋静淞低头一笑,拿扇子指了指前面,「走吧。」
季盈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开口问:「皇兄是跟我有话说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他踏着步子,有些奇怪地问:「既然不是有特别的事说,那为什么皇兄要支开七妹和晓官呢?」
秋静淞失笑,「只是想撮合她们两个。」她是觉得秋晓官性格挺好的,「婧儿性子闷,不喜跟人交谈,从小到大一直没什么朋友。如今就算回来了,自她往下又没有年龄相仿的妹妹,那些茶会花会她又不
喜欢去……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合群怎么行呢?我是上次见到晓官,刚好发现她个性十分爽朗,在宫里也没个玩伴,就有了这个心的。她和婧儿两相互补下,效果不会差。你说她们要是能成为朋友,岂不是既解了深宫寂寞,还能……」
她后面的话被旁边百姓看杂耍时发出的惊呼声给淹没了。
季盈没听清,也没有再问一遍。他看着秋静淞用白布缠住的眼睛,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皇兄,我悄悄问你。」
「什么?」
「你眼睛是不是快要好了?」
秋静淞沉默了片刻,老实开口:「还不清楚。」
说到这个,她登时又想起来,「是陈林渍芳在给我医治,你知道吗?」
「嗯」季盈跟见了鬼一样,拼命地摇头,「他……十六弟还在边关,他怎么就回来了?」
秋静淞嘲弄地一笑,「好像说是故意回来的,可谁知道他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
他那个样子,季盈想想就觉得后怕,「皇兄,你敢让他给你治啊?」
秋静淞仰了仰头,「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他肯治,我就大大方方地给他治。」末了,她又贴在季盈耳边小声加了一句:「况家的家主有给我看过的。」
季盈这才安下心,「既然有他过目,那肯定没问题。」
一路步行到南市,因为周围人太多,季盈都有些冒汗了。他想着秋静淞「大病初愈」,望到路边有个茶楼,连忙提议:「皇兄,我们去前边坐会儿吧。」
「好。」秋静淞点头答应,上台阶时却被里面出来的人差点冲撞上。
只是那人还没挨过来,就被一直随身保护的虎威军将士一巴掌挥开了。
那人似乎是喝醉了,本来就没站稳,又被推了一下,直接就滚到一边去了。
变故突生,周围的百姓有的已经停下来准备看热闹了。
那位虎威军见此,连忙单膝跪了下来。
「没事。」秋静淞示意他起身,「先去把人扶起来。」
她这么说时,茶楼的小二已经过去扶人了,「这位……」
这人衣着寒酸,小二一句公子到了嘴边,还是愣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京城,公子可是不能乱喊的。
护卫这时也过去,探了探他的呼吸,回来禀告:「殿下,他好像是醉酒太过,睡着了。」
秋静淞点头:「带他去找个客栈安置吧,记得留些银子。」
阿季趴在秋静淞背后说:「其实错的是他嘛。」
秋静淞摇头,季盈是等那位护卫把人背走后才跟秋静淞一起进了茶楼。
茶楼的老板也是听说了这事,他看着秋静淞来头不小,生怕她脾气发作,赶紧过来亲自招待:「二位爷来得刚好,店里正好还有一间雅间。」
这么热闹的时候,哪里还有空房?季盈笑他的知情识趣,「那就带路吧。」
刚上楼梯,正好站在二楼的季泉就发出了一声惊异声:「十二十三,你们两个怎么出来了?」
秋静淞驻足抬头,听声辩位,望着他出声的方向喊了一声:「九哥。」
季泉看了一眼吓得立马低头的茶楼掌柜,忙作解释,「九哥,是父皇让我跟着十二哥来看灯会的。」
「我又不是在盘查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季泉笑了一声,招呼道:「既然是来喝茶的,一起可好?」
季盈不敢做决定,连忙回头看着秋静淞。
秋静淞想着问道:「九哥是一个人出来的?」
季泉点头:「你两个嫂子一起出去玩去了。」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秋静淞提起衣摆,轻声与季盈说:「走吧。」
到了季泉的厢房,里面果然没有别人。
点了想喝的茶,三人依次坐下。
自然是秋静淞坐在中间。
季泉看着,把桌上的糕点都移到秋静淞伸手容易够到的地方后,才对他说:「过年时都未见到你,今日能出来看灯,想来是身体好了?」
秋静淞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很是忌讳的样子。
季盈趁机打机关,「九哥,以前你对弟弟可是没这么热情。想来,是娶了新嫂子,日子过得太和美所致吧?」
季泉哑然失笑,「多大年纪,就敢打趣你哥哥了?」
秋静淞脑子里计算着,突然说:「九哥,你跟二哥熟吗?」
季泉心里一紧,神经瞬间紧绷,「怎么了?找二哥有事?」
秋静淞点了点头,脸上有些为难的说;「要是行的话,你能不能去跟二哥说说,我不想娶陈国公主,可以另外谋个法子吗?」
季泉听他连一直的自称都弃了,态度比起以往软了不止一倍,心里觉得稀奇,嘴上也说:「这……二哥也没有说一定是你娶呀。」
秋静淞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绑带说:「陈国和亲就是为了求和,若是真的把公主许配给我这个瞎子……保不准陈国还以为咱们赵国在侮辱人呢。」
季泉笑了笑,也是随口一说:「二哥我不熟,可是你若是不想娶陈国公主,就只有提前结亲了。可那也得父皇同意才行,我是到现在都没有听到他给你问亲的消息。」
秋静淞便不说话了。
季泉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又与季盈说话,不动声色地套着他的话。
后来反应过来的季盈梗着,心里也是觉得累。
莫非在兄弟间,他真的只有在跟十二哥相处时才能完全放下心,不用担心被算计吗?
这世间已经完全没了坦诚。
秋静淞不知他的郁闷,自己吃着东西,时不时地与季泉搭上两句话。
季盈听着,听了半天才发现她也在套季泉的话。
季泉显然是此间高手,可面对秋静淞的不骄不躁,步步紧逼,他还是泄露出来了些许东西。
就那些消息,就足够秋静淞琢磨半天的了。
三皇子季泓和二皇子季扉两边的势力在年初起了一回小摩擦。
看来他们已经忍不住有想要交锋的念想了。
再结合其他能够知道的消息……秋静淞有那么一刻想到出神,抬起的胳膊被起身的季盈一不小心撞了一下,手里端着的的热茶一倾,泼在了她的领口。
水还有些热度,沾了肉,她当即放下杯子,捂住脖子。
季泉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十二弟。」
季盈回身,看到放下杯子扯开衣领的秋静淞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有些着急地问:「皇兄,怎么样,没有被烫到吧?」
秋静淞抬头,伸手说:「能给我个巾帕吗?」
季盈没有带这个的习惯,成了亲的季泉却有。他从怀里拿出来,递给秋静淞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
手帕刚好是棉质的,秋静淞将其抖开,避开想帮忙的季盈,背过身走到一边,轻轻地擦拭脖子胸口。
不知男女大防的阿季看得仔细,「笑青,你这里都被烫红了。」
秋静淞咬牙皱着眉,没出声。
也不能怪季盈。
「应该没有伤到。」季泉安慰季盈说:「一般不会用滚烫的开水泡茶的,而且现在天气又冷……」
季盈却低着头,懊恼地说:「是我,是我挨十二
哥挨得太近了。」
季泉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很喜欢他嘛。」
季盈点头,很愣的说:「对,就像九哥喜欢五姐一样。」
季泉噎了一下,顿时不想跟这小子说话了。
秋静淞把水擦干,把衣服整理好后,握着拿帕子垫着的湿处过来说:「九哥,我想回去换衣服,今天就先告退了。」
季泉看了一眼那方巾帕,有些舍不得地说:「……那好吧。」
季盈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解,「九哥,你舍不得这帕子啊。」
「不是。」季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是你小嫂子第一次给我绣的,今天刚拿出来……」
秋静淞忍不住笑了笑,「可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被别的男人擦了身子的巾帕就算拿回来……也不是那回事啊。季泉挠了挠脸,叹了口气说:「行行行,送你了。」
季盈看到他真的吃瘪,也跟着秋静淞一块儿笑了。
秋静淞回到问章宫,外头刚好在放烟火。
离巧怪他回来得太早,错过了这等热闹事。
秋静淞也觉得遗憾,可是湿了衣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趁机洗了澡,她坐在床边,正理着头发,给她叠衣服的离巧就拎着那块帕子皱着眉问:「这个帕子好像不是你的?」
秋静淞想起来,解释说:「是九哥的。」
「哦哦。」离巧立马明白过来,「他借你的啊?要还吗?」
「洗干净吧。」季泉那么珍视,她也不能拿来了就丢掉啊。
离巧把衣服放好后,过来给她上药,「我刚才看了,问题不大,擦一次药应该就好了。」
这个时候,阿季十分规矩的捂着眼睛出去。
等上完药,秋静淞穿好了长衫,离巧又继续给她上眼睛上的药。
这回纱布一揭开,秋静淞睁开眼睛眨了眨。
有光。
眼睛被刺了一下,秋静淞赶紧闭上。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能看得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