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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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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静凇如今用的棋盘就是季祎赐的那台暖玉棋盘。

    玉制的棋子砸在玉制的棋盘上,泠泠作响,比之任何乐器都要悦耳。

    惊落了手中棋子的崔婉回过神,扯出一抹笑容解释道:「瞧我,冻得手都拿不了东西了。」

    秋静凇侧头拍了拍翘威的肩,「去给王妃取个手炉来。」

    翘威称是,连忙起身,不敢怠慢。

    秋静凇又伸手拿过离巧拎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香囊,摸出是什么东西后,会心一笑,「这个不是收在婧儿那里吗?怎么拿出来了。」

    「没有在小妹那里啊。」离巧撑着桌子说:「我是给你找春衣的时候,从箱笼里翻出来的。」

    崔婉听着他们说话,努力想平复着内心里的躁动不安。

    但是不行,试过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那个香囊现在就算旧了,破了,崔婉也永远忘不掉它的样子。

    她从进门时就一心一意盯着棋盘的眼睛,如今全在被秋静凇握在手里的香囊上。

    十二殿下为什么会有她和静儿的信物呢?

    是,按照杜沣之前与她说过的,是十二殿下给夫人和静儿收的尸身,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个香囊,独独是这个香囊留下来呢?

    或许是静儿过世前向他提过自己,又或许……

    崔婉看着秋静凇被挡了一半的脸,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真的会存在这么巧的事吗?

    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存在先决条件的。卢氏出事的那个晚上,当时还是被人称为「十四皇子」的长芳殿下同日被赶出了奉阳,那个晚上,天出异象。

    如今的十二皇子与她记忆里的静淞妹妹确实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能尽数相信十二殿下的一面之词吗?

    崔婉可是记得季泉与她说过,如今的十二弟从里到外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是去边关呆了五年,就会对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吗?

    而且关键是对秋静凇忠诚不二的展正心居然会跟着十二皇子……

    崔婉想了很多,一时间,不论是苏州的冯放还是京城的十二殿下,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他们所见为数不多的那几面。

    他说他喜欢梅花玉夫人的挚爱不就是梅花吗?

    能沾上边,但也不能就此笃定。君子行动坐卧,对于梅竹菊兰四物皆是爱惜。十二殿下当时说自己喜欢梅花,有可能也只是依附此道。

    可是他后来还说了,确确实实说了,是有个朋友,流落到了教司坊……qs

    不对不对,崔婉掐着衣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心里不停地给自己解释:要是是静儿离世前托付过,十二殿下会做这种事是情理之中啊。

    但是他还说,他还说……

    翘威是看到崔婉整个人都在发抖,所以拿来手炉是,还带了一件白裘。

    离巧和秋静凇说完话,回头望过来也觉得她的脸色很难看,便出于关心问了一句:「你很冷吗?」

    因为秋静凇觉得闷,今日殿中是没有烧炭的。

    崔婉摇头,习惯性地强撑着笑到:「就是刚才觉得好像有阵冷风往身上吹了,应该是我体质差了吧。」

    秋静凇听阿季说了两句开解的笑话,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她把香囊收进怀里,摸着棋盘的边角问:「要是身体不适,嫂嫂可以先回去。」

    「我今日可不是作为王妃的身份来的。」崔婉落了子,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所以非常自如的

对秋静凇笑到:「十二弟,该你了。」

    秋静凇一听,赶紧把心思又放回到棋局上来。

    崔婉捻了一颗棋子拿在手里,下了几步后突然开口说:「十二弟身上还有这么旧的东西,想来是心爱之人所赠之物吧。」

    秋静凇以为她是谁拜托来做说客的,「这都是怎么了?昨日皇后娘娘给孤还送来了一套喜服……哥哥们大多数都是及冠后成亲,怎么到了孤这里,一个两个都开始急了。」

    「我可没有提什么有的没的。」崔婉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我只是对刚才的那个香囊……十二弟,那个香囊上的花纹,是用扬州绣法绣出来的吧?」

    秋静凇可不会绣花,哪里知道这个,「孤只听说过苏绣蜀绣,扬州绣法又是什么?」

    「我是最近刚好看到了教人学这种绣法的书。」崔婉抬眼瞟了她一眼,说这句话时随时注意她的表情:「十二弟你方才说的苏绣蜀绣,自然是因为他们足够精致有名才广为人知,而扬绣……书上说,扬绣传于扬州,这种绣活绣出来的东西,即可做装饰,也可以成为暗号。」

    「暗号?」秋静凇还是第一次听说绣花还真的能玩出花样来,「什么样的暗号?」

    崔婉娓娓道来,「从起针开始,到收尾,每个人就算同用扬州绣法绣同一样东西,出来的成品都是不一样的。在这种情况下,就由绣花人自己规定:比如说八横八纵是今天我们去哪里玩之类的。」

    秋静凇是知道,崔母就是扬州人士。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一脉相承的师徒去绣同一样东西,也不会一样咯?」

    「嗯,因为起手和收针都不一样。」

    「怎么区分呢?」

    「摸着就能摸出来啊。」终于说到了这里,崔婉此时面上笑着,其实紧张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我听王爷说,之前送他的帕子在十二弟你这里。十二弟要是感兴趣,可以两厢对比。我那方巾帕,也是用扬绣绣的呢。」

    秋静凇觉得好笑,「孤研究这种东西作甚?」

    同在一旁听得入迷的离巧点头说:「笑青也只是知道有蜀绣苏绣,至于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属于哪种,她从来不知道。」

    崔婉也不急,继续笑到:「我也只是提到了就多嘴说一句,其实哪里指望你们男人去研究绣活呀?」

    离巧赞同,她看着秋静凇皱了皱鼻子,说:「笑青,我也给你绣方帕子吧,免得你日后出去再要别人的。」

    秋静凇当然是乐意的,「只要巧姐不嫌麻烦就好。」

    「你从小到大,麻烦我的地方还少呀?」离巧锤着有些酸痛的腰,说做就做,风风火火地转身出去找针线了。

    接下来围棋的局势也严重起来,崔婉便没有再说别的话。

    等结束完,她也该走了。

    崔婉看着翘威把秋静凇扶到一边,也是蹭没人注意,直接伸手把头上的木簪取下来塞到软垫的缝隙中了。

    如此一来,便听天由命吧。

    崔婉自以为没人看见,其实她刚一出门,阿季就给秋静凇告状了,「笑青,九嫂把她头顶上的发簪故意留在咱们这儿了。」

    秋静凇当时就拧起了眉:翟纯这是干什么?

    她也怕无缘无故沾上事,赶紧让翘威去收拾。

    翘威做事细致,不仅把棋盘收好,软垫下也让人仔细擦了。

    那根木簪自然就被发现了。

    来去有段时间,如今怕是翟纯已经出了宫门。

    阿季看着木簪犯了难,「怎么办?」

    秋静凇想了想,让翘威收着。

    也不是不能解决,明日直接光明正大的送去就行。

总比别人来时发现要好。不然还以为她跟翟纯有什么呢。

    阿季因为这件事,到晚上心情都不好。

    「你说她来这一手,是不是听了谁的话想陷害我们?」

    「叔嫂有染,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秋静凇坐在床边,摸着崔婉绣给他的那个香囊,心里其实并没有像阿季那样在意,「翟纯那个人,我们也算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的,她要是变了,我从她的棋风上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变了吗?」

    「当然没有。」

    阿季就不明白了,「那她为什么故意把自己的木簪留下来?」

    故意?木簪?

    等等。

    秋静凇脑子忽然空了。

    江南官妓出身的翟纯……

    无缘无故说起自己绣帕是扬州绣法的翟纯……

    头上还戴着木簪的翟纯……

    秋静凇起身,还没两步就往地上一跌。

    阿季被吓了一大跳:「笑青,你怎么了?」

    她腿都被吓软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秋静凇紧紧拽着香囊,抓住也跑过来扶她的离巧说:「巧姐,之前季泉给我的那个手帕,还有今天的木簪你帮忙一并拿给我好吗?」

    香囊的另一半是什么?那就是木簪啊。

    当时结义行礼时,崔婉送给秋静凇一个香囊做腰坠,而秋静凇则是送了一个紫檀木簪给崔婉。

    「愿你我毕生扶持,永不相负。」

    「愿你我至死不渝,永不相弃。」

    于长辈公卿面前许下的誓言,她怎能忘记呢?

    秋静凇当然也忘不了,她亲手雕琢出来的木簪,上面还有一句蝇文: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她找到现在的人,她挂念至如今的人,居然曾经隔她咫尺之遥……

    秋静凇摸着离巧拿来的木簪,拇指摩挲到已经摸不出具体形状的那几个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苏州时她曾感慨长空孤月,可事实上,她哪里孤单过?

    来了奉阳,她心中也悲叹过无人可依,可事实上,崔婉不就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池中,与她相见,与她交集,与她……对面不相识。

    这到底算是天生的有缘,还是人为的无份?

    秋静凇摸着绣帕上和香囊上完全相同的绣纹脉络,想起崔婉今天说的话,想来也是她集中生智瞎编的。

    什么独一无二的扬绣啊,有别于世上的,明明只是那个人。

    她想用木簪来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秋静凇。

    还想用这个秀囊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的婉姐姐啊,分别多年,不还是那一般的玲珑聪慧吗?

    离巧看着秋静凇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的,一时间只庆幸,「还好我没给你上药,要是眼泪污了眼,你只怕还得瞎一次。」

    「我不要瞎,不要。」秋静凇忍着,憋着,又因为喘不过气,还是悲戚戚地哭出了声,「巧姐,我要治好眼睛,我想要眼睛快些好。」

    离巧也不知她怎么了,第一时间只是反应过来抱着她哄:「好好好,会好的。我们不是在上药了吗?一定会好的。」

    「不够,好的还不够快。」秋静凇抓住离巧的手说:「巧姐,你去找陈林渍芳,你跟他说,我要加快药性,如果明天能治好我的眼睛,就不要拖到后天。」

    「你疯了?」这种伤身体的事离巧怎么能答应?「你忘了你之前,你喝他的药,人都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你还想加重药性,你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受得住啊?你

又不是铁打的!」

    「可是已经拖了那么久了,已经那么久了……」秋静凇咽下一声呜咽,话都说不出清楚了,「我想看看她,我真的好想好想看到她。」

    阿季听着她的只言片语,看着被她紧紧拽在手里的东西,依着回忆,硬着头皮猜到:「笑青,难道……九嫂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姐妹吗?」

    秋静凇握着手里的信物,充斥着悔意与恼恨的大脑瞬间清醒。

    阿季见她止住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你希望眼睛快点好,是理所应当。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了,她现在,可是九嫂啊。」

    「我明白。」情绪来得快,冷静得也快这就是秋静凇如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的地方。

    她举起手擦干脸上的眼泪,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离巧说:「巧姐,我以前也刻过一支这样的木簪,你还记得吗?」

    离巧忙答:「有。我今天还看到了,因为你做好后就没拿出来,所以压在箱底呢。」

    「还在就好。」秋静凇起身,不让走到门外的翘威看到她狼狈的模样,「明日麻烦你跑一趟,去吧那根木簪送给翟王妃。」

    离巧不理解,「但是你手里的才是她的啊。」

    「都是她的。」秋静凇把握着东西的手背到身后去,「这个只是我暂时给她保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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