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官可没你大,」面具人笑笑说道:「在你们大明坐官已经不小了,何况你还这么年少。」
「但你阿爹的来头很大,」杨牧云看着她说道:「而你又是女子,做不做官已经不重要了。」
「你呢?」面具人秀眉微微一挑,「若不是靠了祖荫,你会这么轻易的走到这一步?」
杨牧云唇角一勾,用筷子夹起一个炸春卷在一碟鱼露里蘸了蘸说道:「你们这里的酱油真鲜,味道醇厚,无论蘸什么东西都越吃越香。」
「你们大明管这叫酱油么?」面具人见他转开了话题,便也饶有兴趣的介绍道:「我们越人管这叫鱼露,是用盐和海鱼腌制出来的。」
「唔,怪不得,」杨牧云目光一转,咂咂嘴说道:「鱼露,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哦,对了,坐在象背上那个被杀的人是你阿爹的替身么?」
「你说呢?」面具人眨眨眼。
「难怪他被杀后,你们没乱了阵脚,」杨牧云说道:「郑侯爷做事还是挺小心的。」
「人处高位,要想活得长久安稳些,不小心可不行,」面具人叹道:「阿爹他一生征战无数,功勋卓著。不但他的敌人盼他死,同殿为臣的人也恨不得他死在外面,就连你们大明......也希望我阿爹死吧?」说着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杨牧云。
「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杨牧云淡淡一笑,「我大明天子年轻有抱负倒是真的,不过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北方,一心想着如何消除来自鞑靼人的威胁,对于安南么?皇上倒没有过多关注。」
「那倒是,」面具人自圆自说道:「毕竟我大越距离你们大明的京师,比起鞑靼人来,相隔得太远了些?」
杨牧云迎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你干嘛要问这个?」面具人问道。
「你现在可是你的奴仆,」杨牧云笑了笑,「总不能连自己的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你就不该称呼我姑娘。」
杨牧云放下碗筷,很郑重的拱了拱手问道:「请问主人尊姓大名?」
面具人格格一阵娇笑,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你猜?」
「这一个人的名字还能去猜么?」杨牧云看着她缓缓道:「你一定是姓郑,郑侯爷管你叫玉儿,你不会是叫郑玉吧?」
「还真是让你猜对了,」面具人笑道:「本姑娘确实姓郑名玉,看来你的心还是挺细的。」
「过奖过奖......」杨牧云的脸微微一红,心忽然有些忐忑,瞄了她一眼问道:「你脸上为什么一直带着面具?」
「你想知道?」郑玉的眸光看着他,「你是我的仆人,我也用不着瞒你,因为我长得很吓人,很多小孩子见了我的相貌都被吓哭过,所以阿爹让我戴上这个面具,以免我再吓坏了别人。」
杨牧云一笑,没有言语,对她的话像是很不以为然。
「你不相信?」郑玉的眸子霎了霎。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就太可惜了,」杨牧云的话似是而非,「你身上的其她地方,无一不美到极致,通常这样的女子,相貌也一定是绝美的......」
杨牧云后面的话越发轻薄,可郑玉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声有如银铃,「你要真这么想,恐怕会失望的......」
这时门「蓬」的一声被人给踹开了,杨牧云本能的霍然而起,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穿铠甲的青年领着一群甲兵走了进来,一见到自己,脸色一变,大声冲着郑玉用越语说了几句话。
郑玉缓缓站了起来,因为面具遮着她的面孔,看不到她脸色变化,只是声音很冷,「阿昭,你发什么疯
,他是我抓来的,我高兴怎么对他便怎么对他,用你来教训我?」说的是汉话,看来是不想背着杨牧云。
「他......他把我好几个手下都打下了马,」铠甲青年汉话说的不甚熟练,气极之下,话更说的磕巴了,「还打伤了阿爹的不少部下,你......你不把他打进牢里也就算了,还好吃好喝招待着,你......」
杨牧云恍然,这铠甲青年便是之前与自己交过手铁甲骑士,想想之前被自己打得人仰马翻的那些铁甲骑兵,原来他是为了部下找自己算账来了。
「我什么?」郑玉截住了他的话头,「他是以多欺少么?还是使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铠甲青年正是郑可之子郑昭,他作为安南精锐铁突军的统卫官,他的部下吃了亏,又怎能不去替他们出头?借着酒兴,他在部下们的簇拥下来找杨牧云,本想他定是大绑,这样便可以好好折磨他一番,出出胸中这口恶气,不成想阶下囚瞬间便成了妹妹的座上宾了,酒一上头,便和郑玉吵了起来。
结果被郑玉一顿抢白,郑昭有些张口结舌了,忿忿然「呛——」的一声拔出了腰间挎刀,指向杨牧云。
「你要干什么?」郑玉目光一变,护在了杨牧云身前。
「让开!」郑昭吼道:「为了一个外人你要跟自己的哥哥翻脸么?」
「他可不是外人,」郑玉说道:「他现在是我的奴仆,已经是郑家的人了,阿昭你还要寻他晦气么?」
「哦?」郑昭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目光瞥向妹妹身后的杨牧云,「你......真的做了阿玉的奴仆么?」
杨牧云微微颔了下首,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很好,」郑昭冷冷一笑,看向郑玉,「就算他成了你的奴仆,让他给我倒杯酒,总还可以吧?」
郑玉转过身,看了看杨牧云,语气平和的说道:「我阿兄他大人大量,你敬他一杯酒,过往的一切便可就此揭过。」
杨牧云点头称是,倒了一杯酒双手捧起,神态颇为恭顺的上前敬向郑昭。
郑昭乜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一抬手,举刀猛地向杨牧云胸前搠去。
「阿昭......」郑玉惊叫一声。
郑昭暴然发难,这一刀万难有人躲过,可是刀光闪处,杨牧云人却失了踪影。郑昭瞪大了眼,刀身平举,酒杯平搁在刀身上,没有一滴酒洒落出来。
「郑大人要是觉得一杯酒不够的话,」杨牧云笑嘻嘻的在他旁侧不远处现了身,拱手道:「小人可以再敬你一杯。」
「罢了,」郑昭的脸色有些发青,左手捏过酒杯一饮而尽,尔后将酒杯掷于地上摔得粉碎,瞪向杨牧云道:「你躲得倒挺快,难得本官今日来了兴致,你就陪我练练刀吧!」
「阿昭,你喝醉了么?」郑玉秀眉微蹙,「他可是敬过你酒了。」
「怎么,你舍不得他?」郑昭乜着眼说道:「能陪我练刀那是他天大的荣幸,我既已开口了,你要驳我的面子不成?」
「我是怕在你部下面前,丢了你的面子。」郑玉冷冷道。
郑昭哈哈一笑,「他不过是人比较滑溜罢了,当真面对面不躲不闪,你以为他会捱过我......十刀么?」他本想说三刀,可杨牧云武功不弱,三刀怕是拿不下来,若说的多了,难免遭人耻笑,酒劲一上来,干脆一咬牙,说出了十刀之数。
「那好,」郑玉目光紧盯向他,「十刀过后,你便罢手。」
「当然。」郑昭扫了妹妹和杨牧云一眼,昂然走了出去。
......
院中空地上,郑昭手下的甲兵围成一个不大的圈子,郑昭和杨牧云面对面站在圈
中。
郑昭一扬手中的刀,睨了杨牧云一眼,「你的刀呢?」
「我没有刀,」杨牧云淡然一笑,「郑大人只管发刀便是,在下决不躲闪。」
「不行不行,」郑昭摇摇头,「你当本官欺负人么?」向一名甲兵递了个眼色,那甲兵会意,抽出佩刀朝杨牧云掷了过去。
「啊哟!」杨牧云手忙脚乱的伸手接过,动作显得笨拙之极,引起围观的甲兵一阵哄笑。
「看来他不会刀法,不过仗着身子灵活只会耍诈而已。」对于之前杨牧云击败了郑玉,郑昭一点儿也不认为他有什么高明之处,觉得要是自己出马,结果会完全不同。他看了看青光炫目的刀锋,他这柄刀是海外一有名的刀匠所打造,锋锐无比,寻常刀剑当者立断,一想到这儿,心里又笃定几分。
杨牧云的刀刚一举起,就见对方猛扑上来,双手握刀,一招力劈华山,当头狠狠的劈下,看上去是想将杨牧云连人带刀劈成四截。
「嘡——」利刃劈在地上,石屑纷飞,郑昭冷冷一笑,揶揄道:「你就只会躲么?」身形迅速回转,刀锋向身后横扫了过去。
「锵——」似有几点火星溅出,杨牧云的身子疾向后退,手中刀刃出现一个缺口。
郑昭迅速逼上前,一刀又一刀如疾风骤雨般向杨牧云身上招呼过去,竟是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叮叮当当——」一连串金铁交击声中,杨牧云只能勉强招架,一步步向后退去。刀影憧憧,周围的甲兵怕被郑昭的刀锋波及,不自禁的也退了开去。
「铿——」一声暴响,众人再看时,杨牧云手中刀已被郑昭劈为两截,其中一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郑昭心中一喜,正要举刀再行劈过去,陡听一声喝叱,「住手!」他生生止住刀势,侧眼看去,只见郑玉一双冷冰冰的目光正看向自己。
不待他发问,郑玉冷冷的开口道:「阿昭,已经十刀了。」
「哦,是么?」郑昭缓缓将刀收起,笑了笑,「我倒没数!」
「不过是练刀,你还想杀人不成?」郑玉道:「要知道杨牧云可没伤过一个人性命?堂堂铁突军统卫官,得势便不饶人吗?」
「哪里哪里,」郑昭把刀收回刀鞘,笑道:「我只不过收势不住而已,还好你及时提醒,不然的话可就真伤着人了。」
「郑统卫手下留情,你不谢谢他么?」郑玉的目光又转向杨牧云。
「多谢郑大人高抬贵手!」杨牧云拱手一礼。
「罢了罢了,」郑昭一挥手,冲着一旁围观的众甲兵说道:「走,大家接着喝酒去!」众甲兵纷纷聚上来,奉承之言络绎不绝于耳,郑昭昂然四顾,得意洋洋的在众人的簇拥下去了。
杨牧云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远,脸上没有起丝毫波澜。
「你知不知道刚才好险,」郑玉眸中露出一丝责怪之意,「差一点儿他的刀就劈到你的头了。」
「我知道,」杨牧云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但是他劈不到的。」
郑玉微摇螓首,「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刀有多锋利么?万一擦着你的身子,就算不死也会划下你一大块皮肉来,那可是东瀛有名的刀匠打造出来的神兵利器,可吹毛断发,非我大越一般的刀剑之可比......」
「我还要谢谢你,」杨牧云脸上挂着笑意,「要不是你出言喝止,我就真的伤在他刀下了。」
看着他镇定从容的神色,郑玉缓缓道:「当时我虽然紧张,但其实我也知道,他是伤不到你的,你之所以如此弄险,便是要给足他面子,让他从此不再难为你,是不是?」
杨牧云淡然一笑,没有说话。
「你倒很会做
人,」郑玉吁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阿昭是很爱面子的人,你让他找回了面子,他不会再揪着你不放了。」
「多谢夸奖,」杨牧云笑着向她拱手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是关于那个阮姑娘吧?」郑玉白了他一眼,「你既然答应了我,我也绝不食言,今日我就会放阮灵回去,还有她的父兄和其他人,今天也都会放回云角村。」
「那我在这里就多谢小姐了。」
「你先别忙着谢我,」郑玉说道:「你既然做了我郑家人,就得为我们郑家办事......」顿了顿道:「刺杀我阿爹的刺客,我希望你帮我把他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