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无法反抗,季扉今日还真的有些不想来。
他自从出了刘弗害弟那回事,就不再相信谋士。在入宫时,他自个儿边走边分析,这次季长芳请他饮酒,是否顺带着设了一场鸿门宴的可能性有多大。
作为争夺皇权的失败者,他深知在季祎归天时便成为砧上鱼肉。这是形势所逼,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手上没有兵权,又没有获得哪个家族支持,若只凭家中四千府兵,别说一呼百应,连在奉阳找一个站位的地方都是痴人说梦。
尤其是季长芳近日已经开始向宗亲开口,索要两部镇抚司。qδ
她在谋划什么事情,而两部镇抚司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自己是否也在她的计划内呢?
季扉很清楚,季长芳是一位很有思想的皇帝。这样的君王,不会容忍身边有任何危险存在。
但若为了苟活而丢掉尊严,季扉也是不愿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在进平阳宫的时候,心里是这么想的。
季长芳会选在平阳宫宴请季扉,是因为这座宫殿的处有一座归园雅阁。从这里,能欣赏到全奉阳最好的夜色。
自从季祎归天后就满心算计的季长芳已经很有没有拥有过片刻的轻松了。
就算是现在,她的神经也是紧绷着。
「皇上,魏王殿下到了。」
听到连溪客在身后禀告,望月而立的季长芳回头。她的手十分自然地负在身后,面上是不输于月华之光的笑容,「二哥。」
季扉听得她这般喊,低了低头,拱手时单膝跪下,行武将的礼:「臣请陛下安。」
「朕安。」季长芳几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二哥多礼。」
季扉顺着她的力道起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
季长芳也不介意,拉着他指向前面的花园,「咱们先入座吧。今日,朕有好些话想同二哥说呢。」
季扉不知如何开口,便索性没有开口。
他记起,去年他初见季长芳时,还曾故意刁难过对方。如今一年时间不到,他就算有再大的脾气,也得在季长芳面前盘着。
两厢对比,可以说是道尽了世事无常四字。
好在,他并非心比天高之人,而季长芳也是真的有才能,不至于让他愤愤不平,收不起心里的落差。
两人相对着在方形的酒桌上坐下,季长芳先是提手给他倒了杯准备好了的酒水:「上次在红枫林,你我兄弟二人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就散了去。今日,朕真的该好好问上二哥一句,你近日少有出门,独自闷在家中,是在做什么呢?」
「在看书。」季扉双手拖起酒杯恭候,等满杯后,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喝尽。
他不怀疑里面有毒。
季长芳就算想杀他,也不至于用这种低劣手段。
美酒入口香醇,过了会儿还有些回甘,这种味道不免让季扉喜欢。
他咂了咂嘴,继续说:「臣只想好好的给父母守孝,再为弟弟祈福。」
季长芳听出他言外之意,一笑又扯开话题继续问:「皇兄可还有在继续打听刘弗的下落?」
季扉看着她,目光灼灼:「臣知道,不止皇上一路人在找他。」
季长芳取笑道:「他们都知道魏王爷恨急了这个刘弗,希望借这个由头,讨您的欢心。」
季扉冷笑道:「可惜,他们的小聪明用错了地方。」
季长芳挑了挑眉,「怎么说?」
季扉道:「如今,皇上您才是第一要紧的人。直接讨您的欢心,不比对臣白下功夫要便宜得多?」
季长芳眯了眯眼睛
,试探着说:「或许是他们对朕不满吧。」
季扉的眼睛闪了闪,没有接这句话。
季长芳便继续说:「他们觉得朕脾气怪,又不近女色,还喜欢骂人其实说实话,若有人肯花真心思哄朕开心,朕还是很乐意宠着他的。」
「就像陛下身边的这个阉人?」季扉脱口而出,言辞不免犀利。
连溪客束手站在花园外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脸上的微笑就像个面具般完美无缺。
季长芳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对啊,这阖宫上下,肯为朕花心思的,也就这么个太监了。」
说到这个话上,季扉就有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宠着一个阉人的行为,在臣看来着实可笑。阉人能为你做什么?自古以来,阉党都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你既然承了父皇的大业,就该爱惜羽毛,好好为国家劳心劳力,才是尽了本职!」
不远处坐着的两位史官简直想给他的这番话鼓掌。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有错。二王爷您会说话,您快多说点!
其实这些话,季扉知道他不该说,可……话到嘴边,怎么就收不住。
好在,季长芳不是什么不乐意听人说教之人,况且她也听得出来这番话里的劝导之力。
她只是觉得很奇怪。
「皇兄,朕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在你心中,你是怎么看待女人出仕一事?」
季扉毫不犹豫地说:「若她有才华,想做官去做就是。」
季长芳点头,又问:「那为什么,同样有才华的内侍想要出仕,皇兄却觉得不行呢?」
季扉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除了媚上欺下,阉党能有什么才能?」
「朕觉得不是这样。」季长芳把手拢紧袖子里,开始同季扉认真辩论,「不说现在,也不论他国,就说在赵国建国之初,就有很多人觉得女子天生体弱,该是天生比男人笨,再有优柔寡断的天性,就算做官掌权,也只是将权利当成儿戏。可是后来,多少女子用自己的血汗让男人消除了对女子的偏见。」
「偏见?」
「难道不是吗?」
季扉往后缩了缩脖子,「我从未觉得女人不行。就是行军打仗可能不甚方便。」
「能说出这句话,朕觉得二哥该是心胸宽广之人。」季长芳笑道:「不过,朕对您刚才的那番话就有些不敢相信了。因为朕觉得,如今世人对太监的偏见也是因为他们缺乏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才会陷在长久以来的偏见中,不能自拔。」
季扉听完,仔细思考后点了点头:「你的想法与众不同,跳脱了这个俗世之外。」
季长芳笑道:「朕可不是什么神仙人。」
她看着季扉,意有所指:「不管是有什么样的过去,又经历过什么事情,只要这个人有心,愿意同朕一起将建设赵国的屋瓦城墙,朕都会抛却所有偏见,相信他。」
季扉张了张嘴。
他二人突然互望着沉默了。
连溪客听着听着没声了,忙挥手示意宫女进到花圃里去添酒菜。
就有那么一个宫女靠近季长芳时,突然翻开托盘,露出里面的匕首。
季扉大惊,下意识地朝那个宫女的手腕掷出酒杯。
这番变故,那两位曹家的史官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只听他们拽紧纸笔,扯着脖子大喊一声:「来人啊,有刺客!」
连溪客脸色一变,一面往里冲一面失声大吼:「护驾」
穿着内侍衣服伪装的刺客和庄兰信带着的麒麟卫一同赶来。
人太多,刺客觉得碍事,在靠近季长芳的
途中,拿着刀见人就砍。
「啊」
现场全是那群无辜宫女的尖叫,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那个先行现出利器的宫女被击落武器后还想捡起再来,谁知她一起身,就又被撑着桌子蹿过来的季扉抬脚踹飞。
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的季长芳回头看他,脸上还笑得挺开心的。
就算她身后有赶来的刺客,她也没有挪动一下。
季扉知道她这是在等自己出手。
她哪里来的,他一定会保护她的自信?
虽然是抬头看人,可季长芳眼尾上挑,气势丝毫不若。
也正是由于她如今的眼神,越想越不得劲的季扉直接伸手掐住了靠上前的刺客。
季扉的武功相当可观,再加上庄兰信支援及时人多势众,没一会儿现场的刺客就被抓的抓,杀的杀。
只可惜好好的园子被破坏了,到处都是残枝碎叶。
还有人的尸体。
季长芳看着杯中水面上飘进来的一朵沾着血的话,抬头对在旁喘着气的季扉说:「皇兄,咱们换个地方吧。」
季扉没好气的揉了揉方才被撞得青紫的肩膀,「陛下还是先把刺客处理好,再谈风花雪月吧。」
「这种小事都要朕来处理,他们不就成了吃白饭的了?」
季长芳起身,朝连溪客点了点头,拿着自己扇凉的扇子转身就走。
季扉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连溪客同麒麟卫一起躬身送他俩离开。
因为看到季长芳刚才的动作,所以在起身后,庄兰信笑着询问连溪客的意思:「连公公,您觉得今天这事儿,怎么处理?」
连溪客的双眼中尽是阴霾:「将活口关入麒麟卫的地牢审问。再,今日所有值班的宫女太监,杀!」
庄兰信心头一跳。
或许是觉得这番话杀气太重,连溪客说完连忙换了副脸色,朝庄兰信恭敬的笑道:「庄大人看这样可行?」
庄兰信自然不敢说不好。
季长芳带着季扉,悠哉悠哉地逛去了平阳宫的正殿。
她一句话,自有内侍宫女行动。等她同季扉到时,现场已经重新摆好了一桌酒菜。
季长芳伸手,请季扉先做。
季扉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举起酒杯,拿酒水解渴。
喝完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靠。
「我知道陛下今日叫臣来,是想做什么。」
季长芳打开扇子给自己扇风,「朕可什么话还没说呢。」
「不需要你说!」季扉看着她沉声道:「我不会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但是有一条刘弗,我要活的!」
季长芳懂他的意思,「这种罪人,确实该让二哥亲手处置。」
季扉见她答应,继续提要求:「我还是喜欢领兵打仗。我愿意上战场,但是,你不准给我安排什么督军,并且在外要给我绝对的权利。」
季长芳收了扇伏在桌上,表情也是绝对的严肃认真:「战事便是为了国事。只要皇兄不拿将士的性命和赵国开玩笑,朕愿意完全信任你!」
「你还未追封后宫嫔妃,我母妃做不了皇后,但我也要她做独一份的一品皇贵妃!」
「惠妃为父皇生儿育女,担得起皇贵妃之称。」
「我兄弟……他死时那么小,还是个郡王,我替他不值!」
「朕愿加封十一帝为敬阳王。」
「以上,你若都能做到,我愿意给你卖命!」
季扉抬头时,泪流满面。
他大概是想起母亲兄弟,一时情不自禁,
他捂着脸,浑身因为抽噎而颤抖。
季长芳不会因为这种事小瞧他。
可以说,这是一个心中没有自我的男人。
「二哥,」她轻声允诺,「只要你不先负我,我就不会辜负你。」
季扉一顿一顿的把头靠在桌上,突然伸手一拍:「去他娘的世道!」
罗郇一听小将来报,就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庄兰信呢?他是废物吗?」
脸色吓白了的付卿书连忙问:「皇上可有伤到?」
小将赶紧解释:「大人,您放心,刺客已被歼灭大半。末将就是庄大人派来请将军回去审问刺客残部的。」
「下次说话小心一点!」罗郇松手把他推开,刚才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付卿书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看见罗郇回头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她。
「把这个女人给本将关起来。」
付卿书实在没想到他敢如此,「你做什么?」
「本将审完刺客再来审你!」罗郇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急哄哄往外走。
「罗郇,你敢!」付卿书抬脚刚迈出两步,就被留在原地的麒麟卫抓了回去。
这群只听皇帝调遣的爪牙,还真的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