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几今日穿秋家礼服时,特意去掉了首饰。她盛装从简,和容澈出门时乘了趟无任何装饰的车。车在到奉阳宫朱雀门前两丈处停下,夫妻二人下车,从值守的礼部官员那里一人领了一件纯白色的孝服披在外头。因为与先帝有姻亲,后来进二门时手臂上还加了块黑箍。
这一路到中宫都有麒麟卫跟在左右,后来半路上,撞见了来接他们的林碧昔。
林碧昔是宫家人,在麒麟卫前还有些面子。她说着好话,把人劝走了,才规规矩矩地朝容氏夫妇行礼:
「给二位老师请安。」
秋明几扶起她:「你何时被宣进来的?」
林碧昔看了一眼容澈道:「就在不久前。学生到了府衙,刚准备处理娄家村杀亲案呢,就撞见了礼部的人。」
容澈对这件案子有些关注:「你进来了,那那案子……」
「左右章程都定下了,学生便把事宜交给府中的通判处理了。」林碧昔说完,掺着秋明几的手扶住她走在一边。
秋明几往里头望了一眼,听他二人把公事说完,才边走边问:「现在里头怎么样?」
林碧昔加快语速回答:「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因玉皇后还没出殡,又一次性薨了许多后宫娘娘,十二皇子殿下索性把前三宫的所有礼殿全部腾出来了。现在堂中都已经布置好了,百官都在放置先帝棺椁的余阳殿跪着呢。」
林碧昔是官职低了,没有进正殿的资格,才得闲出来接人。
容澈听着有些奇怪,「丧钟才刚过二十一轮,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就摆好了?」
林碧昔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小声道:「据说昨日晚上司礼监和麒麟卫就已经在准备了。」
秋明几点了点头。季祎都给季长芳准备起了后路,想来是真的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多嘴问了一句:「殿下可还好?」
秋明几未点明,林碧昔却已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脸色犯难,犹豫了半会儿才说:「殿下自然是伤心至极。」
她四下望了望,见四周无人才小声嘱咐道:「二位老师进去了可把精神紧着些。先帝就死在十二殿下怀里,他约摸是受了刺激,现在心绪不宁,逮谁骂谁。杜相一把年纪,生生被骂哭了,还得额外承受殿下「不比甘相」这等诛心之评。方才有位礼部的郎中只是将碗盏摆偏了些,就遭到殿下好一通骂,现在人还在殿门口磕着头呢。」
秋明几闻着弥漫在鼻前盖都盖不住的血腥味,又点了点头。
昨夜这奉阳宫,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她夫妻二人在林碧昔担忧的目光进了余阳殿,刚瞧见屋檐角,就听到了皮肉磕在石头地上的声音。
走进了,方才见到那位已经头破血流,被血糊了满脸的郎中。
这么大太阳在头顶照着,他又因为脑部受到撞击,神色已然呆滞,望着黑洞洞的门口半日,才含着涎水喊了一句:「陛下,臣知错了」
那模样,怎一个「惨」字了得?
尚存几分理智的礼部尚书赵勐站在殿阁廊角那儿看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满面惨状,被折腾得非人非鬼的郎中,心急气愤之下,眼珠都要夺眶而出。
让秋明几格外注意的是那就算敷了粉的脸上,也遮盖不了的绯红。
看起来,赵勐被气的不轻。
赵勐身边无人,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他耳边还回响着方才听到的,后宫里仅留的几位嬷嬷传来的消息:
「家主大人不好啦,咱们家的人,不管老少,也不管是哪个宫的,就连那些有意向往家里引的,全部遭到麒麟卫的砍杀,拉去给皇帝陪葬了!」
全部,一百来个
人啊!
赵家何时受过这等重创?他的妻子晴夫人在拿到殉葬名单的第一时间,就没忍住晕了过去。
这就是季祎死前对赵家的报复?
好个季祎,好个季长芳!不愧是皇帝,有骨气!
赵勐当时只想仰头大笑:这对父子,真真以为他赵家当成案板上的肉,可以任其为所欲为不成?
承受着这般屈辱,赵勐一巴掌排在栏杆上,喘气如牛,一时半刻怕是冷静不下来。.
他身后,还有个老太监虎视眈眈看着:「赵尚书可休息完了?」
赵勐没有哪一刻这么讨厌过后宫的阉人!
秋明几眼看着他居然被人盯着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可难做的事,她不想招惹他,偏偏又要从他身边过。她回头和容澈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默契的绕路避祸。
容澈转身时注意到赵勐望过来,便带着礼性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赵勐看着绕路的秋明几,有一瞬间的呆愣:怎么回事,这秋家的恶婆娘,今日居然怂了?
他还想着,等秋明几过来就同她说道说道呢。
秋明几没工夫揣度赵勐的心思。她和容澈如今眉头中竟是散不去的忧愁。他二人实在是没有想到,季长芳居然还未登基就开始借着由头朝赵家生事。
在他们看来,这是非常不理智的。
现在得罪赵家,能落得什么好?
秋明几和容澈一前一后上了正殿的台阶,立马就上来了两个内侍为他们脱鞋。进去换上布鞋,又来了两个太监给他们领路。
今天更出乎他们意料的还在后头。秋明几躬着身子方上前在自己的位置跪好,就听到季长芳带了半分讥讽半分风凉的话:「您老人家又有多高贵,连为我父皇掉滴眼泪都不肯了?」
秋明几一转头,发现承受了此等罪责的人竟是玉珉。
玉珉一张老脸上满是尴尬,只解释说:「殿下,老臣万万没有此意啊。」
季长芳不理他,转过头只扶着供给季祎深眠的水晶棺大哭。
殿中其他人噤若寒蝉,只是不是从嘴里溢出两声呜咽。
秋明几看着季长芳的背影,觉得她比昨日又换了一个人。
容澈的地位较低,位置也稍微排后。他是隐忍不发的性子,跪好了也不说话,却偷偷的把周围官员的窃窃私语记在心里。
「当初就说十二皇子殿下不是位仁君,你出去看看李郎中如今的模样……」
「这事儿要我说,是李郎中不对。他若没起懈怠之心,便不会遭这祸。」
「以前也不是没摆歪过,些许差距,又碍着什么了?」
「所以说一朝天子一朝规矩啊。放在先帝看来觉得无所谓的东西,新帝就要跟你死磕,你能怎么样呢?而且这事儿,就算新帝折腾人,那也是占理的,他因为自己先帝葬礼的仪制生气,又有何不可?这事儿放到哪里说都是理所应当啊。」
「我只觉得以后大概苦了。这位新帝是个暴戾乖张的性子,方才不顾情面,连自己的外祖父都破口大骂,又何况你我?」
「我倒是觉得会好些。我做了这么多年官,是真没摸清先帝的脾性。但这位新帝,只要差事办的好,让他挑不出来刺,他也不会说什么。你没瞧见方才那几个挨骂的,都是对先帝的崩逝面上无所谓太明显的,再是态度不够恭敬的,然后是差事没办好的吗?」
这官员话音刚落,季长芳又在前头骂人了。
这回她发作的,是刚从外头赶来的二皇子季扉,「怎么,现在才想起你老子了?」
容澈听着她的喊声闭了闭眼,他想不清楚季长芳为何此刻要用一张刻薄的嘴
到处伤人。
后来赵勐回来,因为他情绪没收好,又在外头待太久,更是遭了季长芳一通收拾。
什么「狡猾角色」,「巴不得先帝早死」,「赵国第一大佞臣」之类的,通通往他身上砸,砸得史官看他都变了眼色,砸得他站都站不住,砸得他当场大哭喊冤。
「陛下,臣一片赤胆忠心啊!」
这又是何苦来?
容澈竟鲜然对赵勐生出同情之心来。
季长芳是真的不知道累,骂完赵勐,回头又去拿玉珉发作,差点也把老头子气吐血。
那般「枉为肱骨之臣」,「目中无人只知争权夺利」,是对亲祖父能说的话?
季祎临死前还对着玉珉托孤呢!
只是这遍骂过,官员们看着玉珉的脸色,竟又生出来确实骂得不错的念头。
这倒是奇怪了。难道玉相真是道貌岸然之人不成?
季长芳十八九岁的年纪,就算年轻,算上两天没吃东西又大喜大悲还是有些立不住。到中午,她活生生地把几个年纪大的老臣骂晕了后,自己也没差点晕过去。
等司礼监的太监把她扶下去,余阳殿的众臣才算松了口气,开始稍作揉腿动作。
司礼监的太监也懂事,趁机给大臣们送来糕点垫肚子。
今天按照规矩,他们得跪上整整一天呢,连晚上都不能回家,可不能饿着。当然,油水的东西是半分没有的,能得两块糕点,就已经全是天子赐福了。
太监分着东西,给到季盈时,这位皇子殿下抬头便问:「皇兄可还好?」
不等太监开口,他身边跪着的季婴就是一声嗤笑:「你还真是个孝顺的。刚才被骂得不够吗,现在就上赶着捧人家?」
方才季盈不够伤心的样子被季长芳看到,登时也是一通没有差别的乱骂。
季婴从来就不喜欢季长芳,今日却对他骂人的样子爱得紧。在他眼里,这满宫人没一个不该骂的,只是他不知该从何处骂起。今天这一遭,是真真让他长了见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骂人真的可以引经据典,不带脏字,还不会重样的。
尤其是季长芳骂人时挺直的腰背,看起来简直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要威风。
季盈不搭理季婴的阴阳怪气,只是嘱咐太监说:「你们一定留着心,好好照顾皇兄。」
旁边有另外一个太监给季扉端去了吃食,只是刚靠近,就被这位脾气很大的爷给掀翻了。
「滚开!」
本来有些嘈杂的余阳殿又是一静。
直到秋明几悲悲戚戚地带头哭了起来,这事儿才在百官同哭的声音里被盖过去。
季长芳被扶到偏殿后,半晌才回过神。
她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房梁,看起来晕晕乎乎的,其实很清醒。
因为她在偏殿惹出来的战绩,偏殿里服侍的太监女史一个个的都打死了十二分精神。她们不同于那些有背景的大臣,生如浮萍的奴婢要是惹得主子盛怒,弄不好就是一个给先帝陪葬的下场。
就如同被司礼监太监选出来送到问章宫里的移睦。
她如今已经知道绿荛因为一时逞口舌之快而丢了性命,经过了一晚老太监的耳提命面,她更是不敢说话了。
移睦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被分到问章宫后,管事的童太监得知从政殿这里缺伺候的人,就远了几个女史派过来了。移睦就在其中。
方才季长芳在偏殿骂人,她们一群奴婢就在后头看着。季长芳每骂一句,她们就抖一下。如今得知季长芳居然被扶进来了,这群女史差点没吓软腿。
不过能被司礼监特别选出来的,又哪能是孬货?
没一会儿这群女史就调整过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服侍起来。
移睦也落了个端茶的活。
她端着托盘,力求手稳。躬身走到季长芳身边后,毫不犹豫的跪下,将茶水举过头顶。
季长芳也不看她。接了茶开盖抿了一小口,就朝身边人问:「翘威呢?孤方才看他还在的。」
那太监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回殿下话。展大人说要给殿下备午饭,带着翘太监一起出宫了。」
季长芳听罢挑了挑眉,往软塌上一靠,微眯的眸子不知再想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些,重新撸了大纲,这章改了东西,算是重写,不好意思!!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