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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臣臣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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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芳进宫门时,因为没看清楚路,被门槛拌得跌了一下。庄兰信眼急手快地拉住他,用巧劲让她重新立好。

    三禾着急地上来询问:「长芳殿下,可有伤到哪里?」

    季长芳摇头,顺势靠在门框上,低着头,默不作声。

    三禾回头,看着那灯笼都提不好的汉子,一股气憋在了胸口。若是个普通的内侍,他自是可以不用顾忌开口责骂,偏偏这人是麒麟卫手下的将士。

    没做过细致活的汉子抓着脑袋,还不明白这老太监为何恶狠狠的看着自己。

    庄兰信倒是清楚得很,他当然不肯让自己手下的人被内监记恨。在三禾只喘了口气的当口,他便顺手接过给季长芳提灯照明的麒麟卫手中的灯笼,笑道:「营里的兄弟粗手粗脚,大概是做不来这等事情。还是让臣来服侍殿下吧。」

    季长芳瞟了他一眼,终于肯开口:「孤要去从政殿。」

    三禾心里一慌,好声劝道:「殿下,现在夜已深,哪里的宫门都下钥了。不如先让奴婢送您回去休息,等明日天亮了再去?」

    季长芳发了会儿愣,转头看着他又说:「三禾公公,孤要去从政殿。」

    三禾张了张嘴,意会到她话语里的坚持,想起皇帝「听之任之」的口谕,立马变了口风:「您稍待,奴婢马上去找人安排。」

    庄兰信看着三禾走远,心里直道这老太监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

    他又看到手下人在给他打眼色,一回头,果然不见了季长芳。

    「长芳殿下。」

    庄兰信带着人往前跑了两步,拐了个弯,就看到季长芳轻轻迈着步子在往前移动。

    今晚的月亮还挺大。

    季长芳心里装着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行了一路。后来进了被三禾偷偷打开的从政殿宫门,大概是精神撑不住,扶着汉白玉的石栏上阶时,好几次差点踩空。

    庄兰信摸不着这人心里的想法,只不言不语地跟着。

    到门前时,三禾同另外一个太监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似乎是直接把司礼监的总管太监叫了过来。

    季长芳到此时时才停下,摇摇晃晃地望着门匾叹气。

    三禾带着迟疑上前一步,「长芳殿下……」

    季长芳走至门前说:「孤要一人进去,尔等不准打扰。」

    三人互望一眼,齐齐低头称「喏。」

    季长芳一进从政殿,就反手把门关上了。

    「吱呀」

    从政殿作为被皇帝用来同百官议朝的场所,虽为上三殿之一,可夜静无人时,这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两样。

    殿中未通灯火,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让季长芳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然而真正让她不至于迷失方向的,是正殿前方中间挖出的那方水池。

    那处仿若有银河,同时矛盾地拥有温暖和冰冷,给季长芳照亮眼前的路。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反正季长芳自己是从不久前才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并不好。不过今天,就算她再怎么看不见,她也要往前走。

    她的眼睛,死死的黏在正前方的,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那方金雕玉制的长塌上。

    她要去那里。

    走到一半,刚过那方天水池,季长芳忽闻身后有老者大声呵斥:「站住!」

    她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手持玉笏,须发花白,身穿大红色官袍的老臣。

    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的,是此人额头上的一个还在汩汩冒着鲜血的血窟窿。

    这似乎是个死人啊。

    季长芳歪着脑袋看他,一边想

怎会在这帝王大殿上见到亡魂,一边问道:「你是何人?」

    「本官是帝国右丞简文栩!」老人怒目圆睁,声音仿佛就落在人耳边,振聋发聩,「你又是何人?」

    简文栩为甘廉先师,赵国光宇十八年七月,触柱亡于从政殿。

    不知为何,此人生平竟在季长芳脑中有了个大概。

    想到这位大人为国尽心尽力一生,却没有落得个好下场。季长芳忍下心中生出惆怅,她回头,看着那方龙塌大声说道:「孤乃赵国第十八位皇帝季祎之嫡子,季长芳。」

    简文栩听得此言,瞬间隐去了身形。

    季长芳再往前一步,身边又出现了一人。

    同样是头顶着一个血窟窿,只是这人比简文栩要年轻,声音也温柔许多:「殿下深夜来此地作甚?」

    崇文馆少史王荔,兴武二十一年十一月触柱身亡。

    季长芳不知道为何自己能看见他们,如今她只要想到眼前人的生前,就觉得自己肩上扛着千斤重担,「孤来找自己以后的路。」

    王荔见季长芳一直盯着自己,笑着往后退去。

    等他消失不见,再往前一步,代替王荔的,是一个高昂着头的女子。

    「敢问殿下要在这里找何路?」

    吏部左侍郎周懿,鸿明二年初,因变法失败当堂自裁。

    季长芳看着她颈上的伤痕说:「找孤要走的王道。」

    一声轻笑,周懿身边又出现一位着红色官服的女子:

    「殿下的王道是何道?」

    同年,刑部左侍郎周佟,为了给因变法而受到牵连,身陷刑狱司的十三家人口脱罪求情,触柱明志!

    季长芳心中戚戚,只道:「大概是,百姓能有个安平和乐罢。」

    转眼,前头站了一人:「只为百姓?」

    大理寺左少卿韦时,开元八年含冤触柱身亡。

    季长芳也看着点头道:「只为百姓。」

    眼瞧着要上台阶,季长芳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着太监服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是一种极度温和的神色。

    「殿下安康。」

    司礼监少监徐康,崇元三年三月,救驾被刺身亡。

    季长芳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卿亦安康。」

    当她的手摸上那方龙榻后,身后又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殿下,为您而生者,死后亦会相见。您无需害怕什么。」

    季长芳坐下去,转身,看着堂下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曾经在这方宫殿中为了自己心中的坚持而牺牲生命的官员。

    御史台大夫曾贤,光宇二十三年被逼触柱身亡。

    御史台少卿钱苋,奉元三年劝谏不成触柱身亡。

    开宝元年奉阳城堤岸塌方,工部尚书杨白树谢罪身亡。

    宁远将军曹元金,天喜元年救驾身亡。

    通政司右通政葛兰,兴武十年触柱身亡。

    史官袁云,光宇二十四年触柱身亡。

    这些重臣,男女老少皆有,他们不论是哪朝哪代,又是因何而死,如今只一同看着季长芳,露出自己生前最和善的微笑。

    季长芳何曾有过被百来个人一同用希冀的目光凝视的经历?她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注满,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却见有人走出来跪下:

    「陛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您闯出了一番事业,功也过也,让后世评说又能如何?」

    后来还有更多,更多……

    「陛下,臣一片丹心,只为赵国!只为陛下!像臣这等人,赵国千千万万!臣

只望陛下能广开言路,听谏纳言,凡事三思。一切,以您和赵国天下为重!」

    「陛下,赵氏有贼心不死,霍乱我朝之意。望陛下慎之行之,切莫让那等财狼虎豹当朝,乱我国祚啊!」

    「陛下,当朝有人灾,有女干臣,正是因为上下并未同心,是以赵国每隔几年就会出现政令不畅,吏治不清的事,以致天灾频生,人祸不断。变法之事,万万不可推迟!臣心中,是何等期盼看到皇权归天之日啊!」

    季长芳一个一个听着,她拽着拳头,激动地浑身发抖,只是还不待她点头,就听百官齐唱起了正气歌: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qs

    吟到这里,百官纷纷抬起双手,双膝下跪,拜服于地上:

    「愿吾皇万岁,功载千秋,建盛世永昌!」

    季长芳看着他们,忍住心中的悲恸露出一个笑容。

    若此生没有出那回变故,她或许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众卿……」

    季长芳此时,竟不知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真真是「大梦不觉醒」。

    庄兰信在从政殿的门口,从深夜等到了天亮。

    这天,季祎仍是想开朝议事。三禾服侍他穿衣时,巧妙地说起了季长芳的事:「……十二皇子殿下似乎现在还在从政殿中呢,似乎是睡着了。」

    季祎思考再三,嘱咐道:「那就让她睡吧,莫吵到她了。」

    庄兰信被司礼监的太监请走时,只听内侍说,皇帝取消了今天的长鞭除祟。

    百官入殿时,也未有唱名。

    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接个儿发生,让百官都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们依序站好,心却未必安定,一个个地开始交头接耳。

    「皇帝今天是怎么了?」

    「不好说,不好说。」

    「礼部的人也莫把陛下逼紧了,毕竟他老人家……」

    「诶,噤声。」

    「说起来,郡主娘娘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付卿书听到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连忙把头往旁边一转,装出很忙的样子。只是这不经意的一抬头,眼睛晃到正前方,她是被惊得不清。

    御史台大夫苏今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着望去,当时也愣住了。

    只见那皇帝平时坐着的地方,今天居然卧了个人。

    这可真是……

    苏今听得周围官员窃窃私语的口风一转,便明白是众人都看到这档子事了。

    「可如何使得?」

    「十二皇子殿下卧在上头作甚?」

    「这……如今可还轮不到他做皇帝呢!」

    「于理不合,于理不合啊!」

    「还不快要司礼监的太监把他带下来,这要是被皇帝看见,那还得了?」

    「吴大人多虑了,您且看……」

    确实是多虑了。

    只见季祎入殿后,见到在龙塌上卧着的季长芳,竟跟没事儿人一样。

    徒惹百官静若寒蝉。

    季祎走到榻边,躬身伸手推了推季长芳。

    季长芳的眼睛有些黏黏糊糊睁不开,只是她到

底没忘记自己是在哪儿,一看外头天都大亮了,连忙坐起来:「父皇……」

    季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给朕让个地方吧。」

    季长芳连忙往旁挪了挪再坐好,「父皇身体不适,为何还要开朝?」

    「朕想最后从这里往下看一眼。」季祎笑了一声,又歪头看了看旁边的司礼监太监一眼。

    只听他立马上前一步向下唱道:「百官,起奏」

    季祎也不管下方是否有人出列,又说了什么,他只伸手抓住了季长芳的手,拿袖子掩了嘴,同她吩咐起来:

    「麒麟卫两位指挥使以及一些其他人员我都会带走。虎威军并入麒麟卫后,你若任命,自可让你的那位展姓亲信为左,但是右指挥使的位置,你一定要留给庄兰信。他为人稳重可靠,又在军中积攒了许多人脉,只有他在上头,才能压得住军心。」

    「罗郇此人,虽看起来只有莽夫之勇,但却是个熊身狐脑的主。他一定会对你忠心同理,白俊亦是如此,他出色的地方,亦不止那一张面皮。这三人,各有长处,你切莫因为朕的缘故疏离。」

    季长芳只感觉到他手上冰凉,又见他面容憔悴,声音都没什么力气,便知道他大概是大限将至。

    季祎如今所说,皆是他肺腑之言。

    「你要变法,要改朝换代,切不可操之过急。登基后,先来科举,不管用什么方法,先把朝堂的水搅乱……」

    「朕那位兄弟,朕对不起他,他不是个喜欢惹事的性格,你也不要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对他太过苛责。」

    「你的兄弟是你以后的事,你要如何处置朕不会管。但是你妹妹,你不要想着从她那儿过继孩子,这丫头,疯透了,朕昨日帮你治了一番……」

    「朝堂上的事,你多听多看,就会知道士族并不是一手遮天。有好些人,其实心里也是暗暗不服气的。有些手段你只要想得到,别管后果,先去用着。一个两个人的性命,到底抵不过家国的重要。」

    「后宫,朕也给你先清上一清。」

    「还有秋明几……你和她喝的那两杯酒中,朕令人下了蛊虫。」

    季长芳听得拽紧了季祎的手。

    后者却同个没事儿人一样笑了出来,「莫紧张,这是朕派人寻来养了好几年的子母蛊。你用的母蛊,她用的子蛊。它们伏在你二人体内,并不会造成什么祸事,一切如往常一般。只是母蛊一死,子蛊亦会追随而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别想好活!」

    季祎喘了口气,看着季长芳说:「我已派人将这件事告知容澈。日后,就算为了她个人,秋家也不会作壁上观。」

    季长芳朝下望去,果然,今日容澈和秋明几没有到朝。

    季祎放下手,吸了口气。

    只听他突然看着玉珉说道:「玉相,幼帝和朝政,日后还劳烦你多费心了」

    语罢,他突然往旁倒在季长芳身上。

    季长芳揽住他,在司礼监太监惊异的眼神下,颤着手去探季祎的鼻息脉搏。

    这人,是彻底没了生息。

    季长芳抬头看着那司礼监太监,亦不知是用何等心情开口做声。

    还不等落泪的司礼监太监跪下开口传话,朝堂上突然推开左右,蹿出去一个人。

    那是季扉。

    季长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白光漫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的更新...我不知道该说啥了,修文居然一次二次月石,后来就要钱了。jj牛逼。我这种简直一级难受啊,阿西吧。

    二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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