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程婧如同脱缰野马一般跑在宫廷的廊道上。
她精神萎靡,衣襟上还留着漆黑的残汁汤水,却咬着牙拼命往前跑,只为了甩开身后那群如同黑了心肠的妖精的宫女。
「娘娘,这药是皇上赐的……」
「我不要喝,滚开,滚开啊!」
程婧捂着耳朵,一边跑一遍大声吼着。她如今一嘴的苦味,稍稍思及,便有作呕之意。
程婧跑去前宫门,没有看到季长芳回来,又一转头,往西边走。她一路来冲撞了不少人,闹得人仰马翻。她自个儿身份尊贵,自是不用搭理她们。反倒是一路来,让别人白白跪了一地。
现在已至日暮天黑,宫中禁来往走动,路上鲜有人迹,只有那几条较偏的小路上还有几个点灯的宫女。
「娘娘,您慢些。」
「娘娘,您要去哪里啊?」
「娘娘」
宫女们如同背后灵般追着程婧喊着,她为了节省力气,已经懒得去搭理。
等这行人一齐快步过去后,有两位一同点灯的宫女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婧公主,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人来疯。」
「你小声些,也许娘娘是有什么急事呢?」
「急事?那也不该违背宫规啊。哎,自从婧公主身边没了赵氏的嬷嬷后,她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你这样编排人,也不怕没了小命?」
「我才不怕。后宫的娘娘,不管妃嫔还是公主,身边必备有两个赵氏嬷嬷提点教育,不是从以往就有的规矩吗?」
「你觉得应该,或许人家根本就不乐意呢?」
「不乐意?我看她迟早会吃亏。就算是公主,一个从小没有长辈教养的公主,能嫁多好?」
「那她也是公主啊。」
「啧。」那个满脸写着不高兴三字的宫女不耐烦地撞了撞身边人的肩膀,「移睦,你今儿是怎么了?我说一句,你就要辩一句?你有哪里看我不顺眼了?」
「我不是看你不顺眼,是有些话根本就不应该归我们来说。」移睦顿了一下,又道:「绿荛,你就算为赵氏嬷嬷抱不平又能如何?婧公主的亲哥哥,可是十二皇子殿下。这满宫奴婢日后怕都得仰他兄妹二人鼻息活下去,我们心里就算再怎么不平也只是一个点灯宫女,又哪里来的能力相管?」.
绿荛因得她的一番话涨红了脸,她心里本来也有一番见解,如今却是彻底说不出来了。
「你……不过说几句,你就拿道理压人。你这人好没意思!」
绿荛越想越气,索性拽紧手上的东西,起身气鼓鼓的往另一边跑了。
「我不跟你一起了!」
移睦有一瞬间呆愣,压住声音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绿荛闷着头跑,不做声,头也不回。
移睦心里慌了,她拿起身边的东西,一边小声喊着,一边快步跟过去,「绿荛,绿荛……」
转过角,她准备再喊一声,却不知哪里窜出一个人来,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就往旁边拖。
移睦当时瞪大了眼睛,怕得扭动身体挣扎起来。她被拖远时,清楚的听到不远处绿荛的尖叫声:
「啊」
这群人居然敢在内宫行凶……移睦想到什么,登时不敢乱动。钳制她的人见她不再反抗,也没有做出什么让她难堪的事,只架着她的两只胳膊,把她往一个地方拖。
移睦低着头,心如死灰,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某个宦官的声音:
「嗯,还真是个聪明的。」
移睦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下巴就被人抓着抬了起来。
她清楚的看到眼前,司礼监的某个太监笑吟吟地望着她:
「倒有几分颜色。」
绿荛的姿色在她之上,应该不会出事。移睦这么一想,心安不少。
司礼监的太监见她不说话,又问:「好孩子,本官白送你一个大好前程你要不要?」
移睦哪里敢说不?她努力克制内心的害怕就已经用尽的全部的力气,「大人……」
「乖乖等着罢。」司礼监太监不欲同她开口,眉毛一挑,收了手往来处一站,「带下去洗干净了,下一个。」
移睦当时又是一慌:这群人要做什么?
今夜的奉阳宫,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无缘无故地耗去了许多白绫。
「滚开!」程婧在宫女们抓住她之前,十分霸道地掀开门口守着的执礼太监,气势汹汹地推开重霄馆的大门。
「公主不要啊。」
「公主,您这样会打扰到灵仙大人的。」
「公主……」
内侍同宫女不得跨过重霄馆的门槛,所以对着程婧,他们除了喊叫,也只能干望着。
程婧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自然是什么话都不听,直接关上了门。
她把门摔得震天响,别说在地下一教一学的弥元和阿季,单说今晚守夜的程旸都被吓了个半死。
夏天的重霄馆内的冷若冰窖,程旸在这儿睡觉,还得盖两床被子。她抱着被褥急哄哄地出来,一见厅中站的是程婧,瞬间没了脾气。
只听她好声好气地问:「妹妹怎么来了?」
程婧白了他一眼:「我不是来找你的,一边去。」
程旸觉得自己自从出了九龙秘境后,因为程婧的原因一直过的很憋屈,可她偏偏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在旁边干站着,等这个臭丫头出去。
她还得说些违心的好话:「妹妹这般狼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婧拿袖子擦了擦被她自己抓的发红的嘴,也不做声,拿了两柱香刚点上,阿季就来了。
他手上还抓着一本书,看到厅中站的是程婧,内心费解,「你怎么来了?」
程婧看着他冷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季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地回答:「我不能出去,所以只能跟着弥元大人学习。」
程婧突然笑出了声:「那你知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阿季被她的咄咄逼人呛得后退一步,「你……怎么了?」
程婧拿手捏住自己的嘴,又松开,「下午,我都被那群狗奴才架着灌药。她们是父皇派来的,她们非说我有病。我问你,我有什么病?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阿季瞟了一眼不敢做声的程旸,慌忙解释:「我会乱说什么呢?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程婧眨了眨眼,神色慢慢变得疯狂,「反正,她要做皇帝了。」
阿季当时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她要做皇帝了,她要做皇帝了……」程婧喃喃自语,她慢慢把双手覆上脸颊,仰头高声大笑:「她马上就要做皇帝了,我的皇兄,哈哈哈」
阿季被她这幅癫狂的模样惊得后退了几步,险些把香炉撞到。
程婧仍未发现自己如今样貌有多可怖顾自笑着,在她眼里,眼前的祖宗牌位都变成了笑话。
「哈哈哈……」
什么皇权天授?都是狗屁!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哭了起来。
这个世道,人心易变,她到底该怎样才能生存得更好?
最重要的,皇帝下午给她喝的到底是什么!
程婧想起来,又要作呕。
程旸眼看着阿季被「吓傻」,只好自己去管这胡乱放肆的七妹妹。她蹲下身,把程婧揽入怀中好一阵安慰:「刚才那样笑着,怎地又哭起来了?难不成这宫里,还有谁敢给公主娘娘气受不成?」
没人应她这句话,阿季反而板着小脸问:「那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程婧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不是高贵的灵仙大人吗?这些事,你不该早就料到?」
「你……」阿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想,这这日子自己有没有得罪她,怎么就被当做仇人看了?
碍于程旸在,阿季不好开口。倒是程婧干脆,像是十分信赖地靠在她身上,「我今晚要留在这里。」
程旸心里就算不愿,亦只能笑着答应,「好好好,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季看程婧转头不愿意看自己,也来了脾气,直接转身往里去了。
重霄馆中,他有他的神路走。等他气鼓鼓的到了方才来时同弥元学习的地方时,却不见了他人。
阿季正奇怪着,就看到青简鬼鬼祟祟地在隔角探脑袋。
阿季便直接问他:「弥元大人呢?」
青简扒拉着墙回答:「我估计去找皇帝了。」
阿季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大概是……」青简咽了咽口水,小声地问道:「殿下,您说皇帝是不是要死了?」
青简还把阿季当成被他兄弟害死的端宪太子。
阿季也不否认,直接不耐地转过了身,「孤哪里能知道?」
他是季长芳的灵仙,只知道季长芳如今心里难过得紧。
是真发生什么了吗?
还有父皇,父皇……
阿季止了口气,突然闷着头往外冲。
青简吓了一跳:「皇兄,您去哪儿?」
弥元不辞而别,也数无奈。
他那一刻,突然哀上心头。
这样做或许是有些乱规矩,但是他还是来了开泰殿。
不知是不是季祎下了口谕,属于皇帝的寝宫里,居然就只有一个太监在墙角服侍。
弥元带着一颗五味杂陈的心,停在季祎床前。
这个一度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皇帝,如今躺在床上,脸上除了化不开的病气外,竟还有几分暮气。
他几次欲张嘴,都无疾而终。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从何说起?
倒是季祎像是感觉到什么,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看到弥元,当时还愣了些许时间。
等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直接朝弥元伸出了手:「正唐……」
「陛下。」弥元毫不犹豫地握住,半跪在床前的动作行如流水。
「你还愿意来见我。」季祎借着他的力量坐起来,半是悲苦半是高兴地笑道:「朕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今年冬天,咱们一起去外头看雪好不好?」
弥元笑着,一个「好」字出口,竟然哽咽。
他二人都知道这已是不可能了。
太晚了,太晚了……
季祎只看着他笑。
他嘴里一句句地喊着:「正唐,正唐,正唐……卢正唐!」
也不知喊了多少声,突然伸手抱住了弥元。
「这辈子,朕对不起你。你一生坦坦荡荡,为人做事,有前秦君子之风。皓月当空,作为赵国肱骨,保家卫国,只差去战场上走一遭。曾几何时,朕是那么欣赏你。但是朕
为了做好皇帝,早已习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朕后悔那样对你,但若是重来一次,朕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说完这些,他心里愈空,忍不住把人抱得更紧,「正唐,你千万不要怪朕。朕……」
「我明白。」弥元一个人想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季祎将哭,他却笑了,「陛下,若说这世上能有一人知你心境,那人必定只能是我啊。又有谁,能比臣更了解你呢?」
季祎空落落的心,当时就像被一双温暖的手裹了起来。
他松手看着弥元,看着他脸上十年如一日,对自己信赖又依赖的笑。
季祎也省去那些悲春秋风,笑着说:「若不为君臣,你我或许是世上最合戚的夫妻。」
弥元张了张嘴,也笑道:「世人常有笑道,被贬的屈原对待楚王,就像是失了宠的姬妾对待夫君一样。离骚中,更有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一句。灵修指君主,指贤德明哲的人,指美好的声名,亦指思慕的恋人。陛下本就是臣的灵修,如此,又何来这一句?」
这句话,说得季祎如沐春风,让他止不住地点头:「是朕,拾前人牙慧了。」
弥元见他有些没精神,便扶着他躺下。
季祎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嘴里还在继续忧心:
「朕其实不愿让甘廉隐退。」
弥元安抚说:「甘相年事已高,陛下让他老人家落个安稳晚年又有何不可?」
季祎又急:「可这朝堂上下,群狼环伺……」
弥元的语气中,带着无法拒绝的力量,「下任君主,自然会用自己的智慧化解。」
季祎望着头顶的幔帐,摇头说:「她会过得很苦,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翻身不得。」
弥元略作沉思,只说:「熬过去就没事了。这个坎,换了谁都得想办法迈过去。」
「你说得对……」季祎点了点头,筋疲力尽之下,竟然就这么昏睡过去。
弥元等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皇帝,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他刚出门,就有个太监跪在他的脚边:「大人,秋家传来家书,央您回家一趟。」
弥元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阿季,低头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太监忙道:「据说是秋尚书腹痛难忍……」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自己分析了:皇帝这里说的看雪,跟前文回忆秋爸时说的看雪,首尾呼应。嗯,有始有终!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hhhh
妈耶,么么哒,要不是无聊过来翻评论,我还不知道能更新了。jj这回做事挺快的昂,还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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