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想到，方才还笑嘻嘻喊人家「玉儿」的季长芳会突然翻过脸来砍人。
从她身上泄露出来的杀气来看，分明就是下了狠手。
季长芳一脚踩在唐玉的小腿上，挥剑直往她脖颈处削去。
这大概是张狂了半辈子的唐玉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噌」电光火石间，崔文墨将手中的宝琴飞出，随着而来，用尽全身的气力挡住了季长芳这一剑。
「啊！」唐玉惨叫一声，崔文墨还是来晚了些，盘龙剑的剑端，有一半没入了她的肩头。
造成这一切的季长芳勾唇一笑，宛如魔鬼。
「你运气还不错。」
一招没解决掉也不要紧，她这回持双手握剑，用更狠更快的剑招力道往琴上砸。
唐玉怕得抓住崔文墨的肩膀，「阿弟，救我。」
剑身在琴弦上划过，生出刺耳的嘶鸣，两两金属相碰，又溅出点点火光。
这样下去，崔文墨的双手不残也废。
但他不能松手，他一松手，唐玉就会没命！
他心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怒了，「季长芳」
「季长芳在此啊！」
郑蔻看着季长芳疯狂砍人的样子倒吸了口冷气，其实搞错了吧？这小子才是真恶人！
崔文墨用身体护着唐玉，细心观察，终于被他发现季长芳的一处破绽。他把手转到古琴背面，一推掌，拍了出去。
季长芳眯了眯露出狠厉目光的眼睛，刚待用力，盘龙剑却被琴弦缴了。她反手要抽，起身站起的崔文墨杀招已然袭来仅仅扣在琴板上的七根弦不知被触发了什么机关，全部松开，如有生命般便季长芳身上缠来。
她下意识地避让开，因躲闪及时，只让那些琴弦扣住了束发的发结。崔文墨一看失手，连忙趁着季长芳回身的功夫抱着右肩被狠狠砍了一剑的唐玉退至一边。
他探了探唐玉的呼吸，因流血不止，唐玉此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话都说不完整了。
「阿弟……」
「没事，没事的。」崔文墨轻声安慰着，给她喂了颗药。
他再一摸，发现唐玉的右肩骨都被季长芳震碎了。
这人心里，到底是有多恨？
一剑将已经完全没用的古琴劈成两半，季长芳抓掉被缠起来已无的发带丢在地上，一时长发全都披散开来。
她秀发临肩的模样又将面庞衬托得俏了几分，可由于刚才那一幕，在场竟无一人敢对她生出邪念。
季长芳回身一望，抬手拿剑指着崔文墨，「为什么来这儿？」
崔文墨一笑他也真能笑出来。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支桃花，用投暗器的手法丢给季长芳，「我若说，我是关心你，想来看看你，你信不信？」
季长芳避开，拿进门时拿了缠在手上的红纱接了花，反手背到身后，「那你必然是来看孤死了没有的。」
崔文墨点了点头，「我现在知道了，你没死，甚至还过得挺好。」
他看着因为刚才的打斗而塌陷了一半的石制舞台说：
「烂柯曲，对你不起作用了。」
「你杀死了你心里的业障。」
崔文墨的两句话，都说的十分肯定。
季长芳也不会不敢承认，「是又如何？」
「当一个人完全丢掉内心的柔软，就会变得可怕起来。」崔文墨重新审视着她，「知道吗？你已经，要逐渐变成真正的皇帝了。」
季长芳冷声道：「正好，孤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你的成长速度简直让人害怕。」崔文墨摇了摇头，眼里生出一
丝惆怅，「我本来就打算刺杀你，如今看来好像并不用手下留情。」
他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人影从楼中各处跃出。
季长芳抬头望去，丝毫不惧，甚至还发出一声冷笑：「哼，装腔作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赵国的皇都，奉阳，是她季长芳的主场！
在三楼厢房内的翘威赶紧连滚带爬跑到窗边，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快来人护驾」
季长芳抬眼，并没有去看这十几位刺客的动作，她只盯着崔文墨，见他一动，就用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长芳殿下！」
付卿书望着季长芳冲出去时撞破的木窗，又看到那些杀手也以迅捷的身法跟了出去，紧张地差点说不出来话。
季长芳当真是一点也不怕，哪有被暗杀的，冲得比来暗杀的杀手还要快的？
她身后，史雾谦撑着重剑站了起来。他一句话也不说，闷头跟着冲了出去。
付卿书知道，季长芳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事的！
「蔻娘，你先回去。」
她说完便提着衣裙冲出去，拿出随身带着的口哨用力一吹：
「滴」
一声极为刺耳的哨声掀起了长安街的整片天。
「东宫遇袭，快来人护驾！」
崔文墨身上掩盖不去的，是他身上那股桃花的冷香。
季长芳追到崔文墨准备的第一个藏身的平屋，一脚踹开了门。
崔文墨那时正准备给唐玉治伤的样子，他因气息不稳，说话时还有些喘，「你就是用这一手剑法，活着从九龙秘境中走出来的？」
季长芳抓着刚才被抹了脖子的那个杀手的尸体丢进去，气势汹汹地问：「孤的剑法如何？」
「已能算作大乘。」崔文墨的笑容已是有些勉强，他做出适当的夸奖：「你应该知道，你有着这世上最好的天赋。」
季长芳深以为然：「说得没错，孤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孤要想杀的人，也绝对活不过今晚！」
她刚要往里冲，崔文墨就扣开床上的机关，落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黑了。qδ
无谓的挣扎。
季长芳眯了眯眼，为防止还有什么后手，她第一时间捂住口鼻，转身退了出去。
刚出门，崔文墨叫过来的十几个杀手已经全部到齐。
季长芳面对着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惧。她在其动手前放开声音大喊道：「崔文墨，你以为你能躲多久？不出半盏茶时间，孤的护卫就会赶来，凭孤的功夫，在你的人手下撑过这段时间，轻而易举。就算孤受了伤，届时直接取了将此地夷为平地，你觉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看着这些杀手并没有动作，勾了勾嘴角，又继续道：「你一向心狠手辣惯了，如今又何必纠结于唐玉的生死呢？这个女人有时候做事没脑子，一定给你闯了不少祸，你也很讨厌她对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叫她阿姐，难道她就真是你亲姐姐了？孤知道你还有抱负未成，你舍得死在这里？今天唐玉遇上孤，是她死期已到，她没得选，你却还有生还的余地。」
「孤听说你在宋国已经打拼出来了些许地位，孤也知道你的父母家人曾经蒙受了怎样的冤屈。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你舍得放下吗？」
暗房里，呼吸已经有些困难的唐玉几次张嘴想反驳，却因为没有力气而作罢。
她望着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的崔文墨，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阿弟不要，我不是你最后的亲人吗？
外头，季长芳一张嘴，仍在不断的「妖言惑众」。
「你方才对其舍身相救，已经仁至义尽了，何必执迷不悟，坚持带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呢？其实换种说法，假设你能侥幸从这里逃脱，唐玉大概也早就因为重伤不治死了。现在解决了她，反而让她早登极乐，是种成全。而反过来，她的死，也可以成全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还有夙愿未达成，又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这世上，到底还是自己最重要，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
他必须活下去。
崔文墨微笑着，想着自己前生走过的路，到底还是把手盖在了唐玉的口鼻上。
「阿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就像季长芳说的，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唐玉摇着头，发出呜咽声，「唔……不要……」
崔文墨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她的泪。
他把下巴靠在这只手上，摁着挣扎起来的唐玉，发出叹息：
「阿姐，不要紧的，你马上就能解脱了。」
季长芳手里的桃花在月华的照耀下，显现出与在灯光下完全不同的色泽。
花瓣的颜色变红了，红得像血一样。
「吱呀」一声，被关上的房门再度打开，季长芳侧了侧身，在能防范杀手的角度观察着出来的崔文墨。
他脸上仍是带着微笑：「我阿姐死了。」
季长芳当时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快。这种时候，她也不介意做回好事，「对，没错，你阿姐是被我杀死的。」
崔文墨盯死了季长芳，习惯了用温柔伪装的双眼迸发出全然未曾在人前显露出来的戾气，「从今天开始，我不会放弃任何能刺杀你的机会。」
季长芳把盘龙剑入鞘，语气十分狂妄，「那孤就在奉阳宫中候着你！」
如同竹林穿风，随行季长芳出宫的虎威军此时也已经尽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他们一个个抽出刀剑，摆出合围阵。
其中领头的那个上前一跪：「卑职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抬头瞟了眼季长芳的背影，又看着崔文墨说：「殿下，还有几个小队的羽林军，他们马上就到。」
季长芳掐着手里的桃枝儿，脸上的笑意愈发自得。
形势比人强，崔文墨不得不低头，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皇子殿下，能让我走了吗？」
季长芳笑道：「你还没回答我，你这次入奉阳的目的。」
崔文墨闭了闭眼，通过吸气压制住心里的怒意。
等风将他的身心一同吹冷，他才缓缓道：
「我为了打探奉阳的情报，一直在这里留了些人，半年前我发现，这些探子全都失去了消息。」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让我心中不安，又接连派了几波人试探，俱不了了之。我心觉奇怪，才有了亲自入奉阳一探的举动。」
「我也是来了这里才得知，你竟然得了圣心，成了隐形的东宫。」
季长芳目光炯炯有神，似要剥开崔文墨的皮囊在他心里探究什么：「季盈没有给孤造成任何麻烦，反而带来诸多便宜，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个孩子本就是生长于荒野中的树，我花点心思为他修剪繁枝，也只是让他长得好看了一些。」崔文墨对季盈并没有心怀其他杂念，「我与他的交易早就达成，他今后成龙成虫，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想来一笑，又道：「今日算我自作自受。我若是知道你有这般本事，绝对不会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招惹你。」
今天临时决定的行动，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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