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正心拢着一身黑色兜帽,在暗夜中疾行。
他每每提手转剑,身边就有几个黑影跃进旁边的乌瓦窄巷中。
他这回带的,是自己人中最擅长跟踪的那批暗卫。
将所有人派发出去,他随意几个跃步,跳进某家后院,正准备找地方隐匿起来,就有一支利箭朝他面上射来。
展正心握着刀,先做出防范的动作,才再躲开。
屋里明显有人发现了他!
他转身要走,就听到曲水廊道那边有个男人苍老的呼唤:「是心儿吗?」
展正心动作一顿,回首抬起了头。
月色中,他堪堪露出了半张脸。
平稳的步子缓缓踏来,展正心看着前方走向他的男人,眸光微动。
「一看你的那个动作,我就猜是你。怎么几年过去,都不知道叫人了?」
「……义父。」
脸上已经生出皱纹来的展骁舒展开五官,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啦。」
季长芳托着下巴,晃荡着杯里,据说一口就得十两银子的琼浆玉液。
史雾谦趴在窗口,看着下面跑到舞台周围的付卿书,眼珠子都要瞪出框了。
「她这是来干嘛的?」
「她要上台跳舞吗?」
「汝阳啊,注意你身后男人的手啊」
高隙被他偶尔发出来的狂躁的声音惊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里的点心都吓得掉在了地上,「史三,你又不是汝阳郡主的什么人,就算她上台跳舞,你也拦不住啊。」
「你又没喜欢过人,怎么能体会我如今的心情?」史雾谦激动地大手一拍,直接把栏杆拍折了。
高隙连忙朝季长芳的身边挪了挪,「我跟你说,弄坏了东西是要赔的。」
史雾谦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一脸紧张的往下面瞧。
「汝阳,你离旁边的那个男的远点啊,他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呵……」季长芳被他念叨地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也跟着去望了眼混在人群里的付卿书一眼,「真这么紧张,直接去她身边护着不就是了?」
史雾谦有些犹豫,「但是……」
「你就这样一直看着,怎么可能打动郡主让她嫁给你?」高隙觉得史雾谦对待女人的手段甚至还不如季长芳高明,他嘲笑道:「殿下让你去你就去呗,没你在我们还安静些。」
史雾谦思量一二,做出决定,「那末将去去就回。」
季长芳在他起身时,剪水秋瞳微斜,瞟了高隙一眼。
史雾谦来到门口,还没伸手,翘威就从外头把门打开了。两人相对,皆是有些愕然。
「史将军您这是……」
「我去下面看看。」
翘威连忙让开。等他走后,才脱鞋进来道:「殿下,上菜了。」
季长芳点了点头,往后坐了些。
春风楼的仆人鱼涌而入,却都不得上前,只待翘威亲手一一把菜上桌后,才得退去。
翘威重新拉上门。回身时,看到高隙已经拿了碗筷准备试菜。
他连忙快步上前,「高大人,让奴婢来吧。」
高隙在他伸手时往旁一避,脸色有些不自然,「不必。」
自从季槿死在他面前,每次与人同桌吃饭,高隙便看不得别人在他试菜前动筷。
季长芳虽然不知他新有了这个怪病,但也能猜到什么,她朝翘威歪了歪头,「随他。你也坐下吧。」
翘威心觉自己没资格与贵人同桌而坐,便小心翼翼地曲着身,跪在软垫上。
高隙把每道菜都试吃了一遍,又喝
了酒水,等了会儿见身体并无不适后,抬手给季长芳倒了杯清水。
「殿下请。」
他发现刚才季长芳并没有喝一口酒,便明白季长芳是在真守孝。
高隙又给翘威倒了杯酒,「翘公公。」
翘威接时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高隙摇头,自己倒了一大碗酒水朝着季长芳的方向拱手一礼,「下官,敬殿下一杯。」
季长芳见他一饮而尽,握着酒杯,也把其中的白水喝了。
客气完,她也不问缘由。只拿起筷子,夹了块手边的清蒸鱼肉吃了。
「刘弗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高隙得此问,神情一震,连忙挺直腰背说:「下官只寥寥见过几次,知道得不深。」
季长芳点了点头,把这事儿毫不避讳地说予高隙听了,「孤在安排人找他。」
高隙一听音量都提高了两分,「他还在奉阳?」
季长芳挑了挑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搜完不就知道了?」
高隙想这样太慢,心思一下活络起来,「殿下,其实您可以和二皇子殿下联起手来。」
季长芳不置可否,眼睛仍是盯着清蒸的鲫鱼看,「嗯,有道理。」
高隙又很热情地说:「下官可以给殿下从中牵引,这样就不怕二皇子殿下……」
「你有这份心思,就不该去昭文馆。」季长芳语带笑意,瞟了他一眼,「那可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清水衙门。」
「清水衙门才方便浑水摸鱼。」高隙当初决定进昭文馆就有自己的考量,「人大多都不会记住没什么用的人。」
他沉默片刻,突然往后挪了挪,随即伏地一拜,「殿下,隙,以后只忠于殿下,隙愿万死不辞!」
季长芳张了张嘴,也没应承他什么话,只拎着筷子敲了敲中间的那碗鹿肉,「给孤尝尝这道菜。」
高隙起身,小心地夹了一块,吃完品鉴道:「滑而不腻,是烩中珍品。」
季长芳转头看向翘威:「你吃。」
翘威心头一动,低头谢赏。
季长芳抿了口清粥,往下一看,发现一楼的舞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再一细看,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身浅色儒袍,作琴师打扮的崔文墨。
付卿书这时才明白刚才自己并非眼花。
她把跳了一半舞就被叫停的郑蔻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抱着七弦琴的崔文墨,「你来这里做什么?」
「呵呵,」身着一身绯色衣裙的唐玉娇笑一声,跨步挡在作低眉顺眼状的崔文墨身前,「小娘子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同你身后的这位比试一二。」
正常人都会因为这句话把目光放到唐玉身上,可熟悉这二人的付卿书则知道,他们行动的主导权在崔文墨这里。
她仍旧看着他说:「春风楼没这个规矩,你们要想比,就去别的地方。」
唐玉歪着头,了解过赵国贵族的她看着郑蔻尝试激将法,「你不敢同我比吗?」
郑蔻见付卿书对这二人如此态度,便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再加上被打断了舞乐心中郁闷,她开口也带着一股狂气,「你还不配同我比。」
唐玉不怒,反而笑着讽刺,「被称作赵国第一舞的郑氏,果然名不虚传。这等傲气功夫,可比你的舞技强多了。老实说,你刚才在台上晃两下,还真是丢你家祖宗的脸面。」
郑蔻哑然失笑,「你也不怕风太大闪了舌头?我习舞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唐玉绞了绞帕子,只待鱼儿上钩,「你既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同我此试一番又能如何?」
郑
蔻思忖一番,她在付卿书满脸暗示下抱歉地朝她说:「汝阳,此人污我家族清誉,我不能再忍。」
「蔻娘」
她拉下付卿书劝阻她的手,问唐玉:「你想跟我比什么?」
唐玉举起从袖中落出的双剑,「就比剑舞。」
「不行。」这回付卿书在郑蔻开口前就把话驳了回去,「你功夫不弱,暗中借此伤人怎么办?」
唐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看着,我能做什么?」
郑蔻张了张嘴,在思考如何说服自己,又说服付卿书的时候,赶来听到一半话的史雾谦站了出来。
「我来同姑娘比,如何?」
唐玉看着这有九尺号,肩宽背厚的壮汉皱了皱眉,「你又是谁?」
「羽林军统领,骁骑将军史雾谦。」史雾谦报出自己的名号,面色沉静如水。只听他说道:「姑娘相与郑氏比武,就是想挣个名头而已,那么跟我比也是一样的。若能赢我这个将军,你说出去,只会更有面子。」
唐玉打量其一二,随后笑而不语,给他递出一把剑。
史雾谦没接,自己去找了把青铜剑。
他上台时朝付卿书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眼看着春风楼的乐师开始奏乐,付卿书拉着郑蔻退至观舞台。
看着浑身软若无骨的唐玉开始舞剑,观察着她路数的郑蔻皱起了眉,「这位,好像不是赵国人。」
付卿书点头,「而且她不是什么好人。」
郑蔻刚才就想问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你认识他们?」
付卿书只说:「你想想,你回京的行程只有家里人才知道,我都是下午才收到你回来的消息,而她刚才话里话外都是想同你此试的样子。你上台前又没做过自我介绍,除了你被有心人的眼线盯上外,还有什么原因能造成她消息如此灵通?」
郑蔻顿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那史将军……」
付卿书安慰他,「不要怕。你忘了?长芳殿下在呢。他想必也是发觉了什么,才叫史三下来于你我解围。」
郑蔻恍然大悟,「那还得多谢殿下了。」
被曲解了好意的史雾谦在台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一见唐玉抬手,就明白付卿书说她功夫不弱的事,不是在作假。
唐玉身姿如柳,举手投足间处处暗藏杀机。史雾谦需得高度集中精神,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当然,他也没有忘了自己此时是在同唐玉斗剑舞。
台上的两人,男子阳刚,女子阴柔,两极互相交融过招,在读不懂其中涵义的人看来,着实赏心悦目。
楼上的高隙已经看呆了,他有些不明白,「史三明里暗里担心汝阳郡主上台,怎么他自己跑上去了嚯,这女人好凶。」
季长芳盯着崔文墨的一举一动,说:「史三郎对汝阳姐姐确实一片真心实意。」
史雾谦根本不明白自己踏进了怎样的杀招。
在唐玉使出一招飞剑后,尽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崔文墨抱着古琴盘腿坐下,左抹右拨,将其弹响。
这具古琴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奇怪,它虽音质喑哑,却在奏响之初就把春风楼里本来的奏乐声压了下去。
几息过后,除了崔文墨以外的乐师相继停手。
他们已然不知该如何弹奏了。
而唐玉的剑锋也越来越厉,终是趁史雾谦一时乱神,刺入了他的胸膛。
「啊」
围观的看客都忍不住轻呼出声。
史雾谦咬着牙,他一手举着剑,反而把自己往前一送。
「史将军受伤了!」郑
蔻惊得不敢看,伸手捂住了眼睛。
吓得脸色发白的付卿书强忍着不适分辨了几眼,安慰她道:「史三估计穿着护甲,问题应该不大。」
唐玉也因为剑尖传来的金属触感兴奋起来,她拔出剑,一个扭身,开始往史雾谦胳膊上招呼。
郑蔻心惊肉跳,她不敢想象如今在台上的人换做自己会是怎么样。她拉着付卿书的手说:「汝阳,让史将军下来吧,什么家族名声我不要了,将军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付卿书看着史雾谦越发坚定的表情说:「晚了,只怕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
现在只能让唐玉这边停手。
她望向崔文墨,猜测唐玉的剑舞能有如此威力皆是因为他弹奏出来的曲子。
既然如此……
她小跑两步,来到春风楼的乐伶跟前,「娘子,能否借你的琵琶一用?」
付卿书抱着借来的琵琶,也不顾自己的葱葱十指了,抓着就是一顿乱弹。
她不会奏琵琶,有如此行径,只为打断崔文墨的琴音。
这样做确实有成效。崔文墨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又往上看看,手微停,再度起乐时,又换了个调子。
史雾谦一晃眼,只觉面前有千军万马朝他冲来。这般精神错乱下,他的胳膊结结实实地挨了唐玉一刀。
付卿书望着眼前朝她爬来说她判错案的冤魂,差点一头栽进酒池中。
高隙夹着菜,突然尖叫。
他又看到季槿中毒而死的那一幕!
季长芳抓破眼前的烟雾,她意识到什么,拍桌而起。
若不是她心里已然释怀,刚才只怕是又要见到崔婉了这个她差点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心魔!
身边的翘威不知看到了什么,浑身发抖,已然神志不清。.
方才还热闹着的春风楼如今一片死寂,只余崔文墨的琴音。
季长芳看着目下已经被迷了心神的看客,已然动了真怒。她从桌上抓了个拳头大的苹果,翻身从栏上跃了下去。
崔文墨仍在奏乐,他闭着双目,一脸享受。
季长芳眼见露出疯狂之色的唐玉要把剑往史雾谦喉上戳,一凝神,把苹果丢了出去。
「嘭」因为她使了巧劲,苹果砸在一楼请客的大鼓上,发出一声堪比雷鸣的闷响。
季长芳伸手,接住了被鼓面弹回来的苹果。
突然被卡了壳儿的春风楼看客顿时醒神。他们或躺或歪,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做噩梦了。」
眼前戳人心窝子的一幕都不过是幻像!
付卿书在第一时间稳住心神,她仍是心悸,却能及时恢复自己的状态。
她看着季长芳现身,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舞台上的史雾谦一个翻滚,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付卿书跑到他身边扶起他,担心的问:「要不要紧?」
史雾谦抿紧发着抖的嘴唇,便季长芳单膝跪下,「多谢殿下。」
后者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
付卿书扶着史雾谦离开时,恶狠狠的瞪了崔文墨一眼。
这个妖人!
季长芳举着核心被砸得稀烂的苹果咬了一口,也不管流到手上的汁水,一边吃着一边朝舞台上走,「玉儿舞姿骇人,是孤的人输了。」
唐玉有些一愣,马上笑道:「小殿下如今长得越发俊俏了,这声玉儿,真是唤得奴家心里酥酥麻麻的。」
季长芳勾了勾嘴角,转头看着崔文墨问:「刚才你奏的是烂柯曲?」
崔文墨睁开眼睛,把双手放在琴面上,面色温和地说道:「难为你还记得。你今天似乎并没有像上次那般入局,是已经解除掉了内心的心魔吗?」
「孤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把没吃完的苹果一丢,季长芳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孤只是想提醒你,你好像忘了孤说过的某句话。」
她突然抽出腰间的盘龙剑,直冲向唐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孤说过,这个女人孤见一次杀一次!」
只为祭奠惨死于百里山庄的赵涵!
崔文墨脸色一变,他看着季长芳挥出的剑气,一股凉意只冲脑门。他起身跃去,只来得及大喊:「阿姐,让开」
没想到季长芳会突然发作的唐玉闪退不急,被她踹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化身莽夫的长芳殿下看着崔文墨有脏话要讲:你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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