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个大夫叹息着从史府的正屋里出去。
离巧注意到身旁服侍的奴婢们异样的目光,也不去理会,上药后,拿起梳子给秋静淞把弄散的头发梳好。
「头还晕吗?」
秋静淞揉了揉额角的穴位说:「好些了。」
这两日她都有在接受针灸,确实是没那么疼了。
等离巧收拾好东西,把侍婢们都请出去,秋静淞便开始下床,摸索着如何往前面走路。
有阿季在旁提醒,她可以不用撑什么竹竿。可毕竟是看不见了,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秋静淞每次抬脚往前面走时,都会犹豫好久。
尽管她前面没东西。
在离巧看来,秋静淞就完全是在往前面挪。
她每一步的试探,就像是往人心上扎针。
「小心,前面有椅子。」
「笑青,该往左转了。」
阿季和离巧看着她快碰到桌椅,赶忙出声提醒。
秋静淞步子一顿。
她放下伸直摸索的手,突然开口问:「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傻?」
离巧扯了扯嘴角,有些勉强地笑道:「怎么会?你现在跟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秋静淞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也配合她,没再多想。
畏畏缩缩地往前走路不是她的风格秋静淞在知道自己看不见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难过,而是强迫自己是习惯黑暗。
她就算是瞎了,也还是那个秋静淞!
她的身后有多少家族多少人,都在看着她,在依托着她。她若是丧气,别人就会失望,就会舍弃……
她不要那样。
没有人可以轻贱她,鄙夷她。
「巧姐,你不用觉得难过。」在一次被绊倒时,秋静淞对来扶她的离巧说:「我也不难过,因为失明对我而言只是看不见而已。我想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依旧会去做。我只是瞎了,并不是傻。智慧才是一个人立足的根本。只要一个人的能力够强大,不论你是瞎是瘸,是美是丑,你都能得到你应有的东西。」
离巧听完,心中居然有些惭愧,「是我的坏心情,影响到你了吗?」
秋静淞摇头,摸索着搭上离巧的手说:「巧姐是关心我,我心里明白。」
「但是我确实是拖累你了。你如此积极,我却不顾你的想法自怨自艾……」离巧推开把秋静淞绊倒的椅子,将她扶起来说:「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咱们继续练习吧。」
当史雾谦下午来看秋静淞时,她已经能在房间里走个圈圈了。
史雾谦心里对她如此心态很是佩服,第二天就着手去给她处理清河的事。
付卿书从刑部大牢里出来时,突然被人拉到一边。
她吓得不行,刚想反抗,就听那人喊了一声:「汝阳,是我。」
付卿书抬头看到史雾谦,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吓我一大跳。」
史雾谦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从从政殿追到御史台,再从尚书台找到刑部衙门,都没找到你的人,好不容易在这里堵到你,这不是怕你跑了嘛。」
「呸,说话不过脑子。奉阳城就这么大,我能跑到哪儿去?」付卿书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腕,问:「有事吗?」
史雾谦挠了挠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今天能去我家里一趟吗?我祖母想见你。」
「老太君要见我?」
「对,最好就是现在。」
付卿书对此是不信的,她知道史老太君因为她的三番两次拒婚,讨厌她极了,怎么会突然想见她呢?
史雾谦这模样就像是在撒谎。
不过她也没戳穿他,反而十分配合地问:「你不会又跟她老人家说什么了吧?」
史雾谦把面色一肃,「这次是有正事。」
「好吧。」付卿书看了他两眼,点头说:「那你等我一下,我会回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就这么去。」史雾谦可极了,一听她答应,连忙拉着人往前面走。
他还知道给付卿书弄辆轿子。
可是那抓人的手,力气能不能也轻点啊?
付卿书坐在轿中,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忍不住骂了一声:「史雾谦真是个棒槌。」
奉阳的达官贵人都住在临近皇宫的朱雀街上,史雾谦家传的将军府自然也不例外。不到一会儿,史府就到了。
史雾谦等到付卿书下轿,就着急地领着她往里面走。
这次付卿书学聪明了,她把衣袖捋直,在他伸手又想拉时,把袖子递给了他。
史雾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在自己家中健步如飞,遇到一个面熟的奴婢,连忙问她:「小先生醒着吗?」
那奴婢赶紧行礼回答:「醒着的。」
付卿书挑眉,心想看来要见她的人是史雾谦口中的这位小先生才是。
她在半盏茶后,被史雾谦带到了正屋。
付卿书当时正懵着呢,她还在思考这位小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史雾谦让出正屋时,就听他在恭敬地站在门口问:「先生,您现在可方便见客?」
没等多久,一个俏丽瘦高的女子过来开了门。
付卿书跟着史雾谦进去,就看到里屋做了一个紫衣少年。
她将其一过眼,心中就忍不住赞叹:真是好俊的少年郎。
秋静淞把脸转过来时,眼睛是闭上的,「将军回来了。」
离巧回到她身边,继续把没上完的药给她往眼睛上敷。
史雾谦瞧了,立马生出歉意:「是下官没个章法,打扰到先生换药了。」
「小事而已。」秋静淞扶着眼睛前的绑带好方便离巧系上,「将军还带了别人来?」
「先生的耳朵真灵。」史雾谦笑了笑,退后一点介绍说:「这位是汝阳郡主付卿书,清河水患一事她也在管,是同刑部尚书并列的审堂官。」
说完他又跟付卿书说:「这位小先生是清河来的,他叫……」
叫什么好呢?
在秋静淞说自己是从清河来时,史雾谦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所以他后面就没有问。
可他知道是一回事,给付卿书介绍时总不能说「这小伙子叫季长芳」吧?
好在,他卡了壳,秋静淞立马接上:「我姓离。」
离巧见她这么说,还有些小开心。
付卿书在听到「清河」二字时就皱起了眉。她看了史雾谦一眼,并不因为是他引荐就没了戒心:「离先生行动不便,竟是从清河而来?」
秋静淞对此并没有二话:「因为一路都有人追杀,眼睛是路上瞎的。」
付卿书一听,便觉得奇了,「何人敢追杀你?」
「只因小可要告之人,是郴州刺史张翎。」秋静淞扶着椅子站起来说:「郡主大人,小可要告郴州刺史欺上瞒下,枉顾事实,拒报灾情!清河水患闹得如此之大,跟他的坐视不理脱不了干系。小可恳请大人为清河八个县七千多条受灾百姓做主!」
「你知道,现今朝堂上已经为清河之事闹翻了天。」付卿书说着,史雾谦还想插嘴帮忙,却被她伸手挡了回去,「清河县官易希已经下了刑部大狱,而你如今却还要状告郴
州刺史……」
秋静淞握了握拳,「郡主娘娘,易大人是无辜的。」
付卿书问:「可你有何证据证明?」
秋静淞张了张嘴,咬牙一想,付卿书这话确实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当时救人心切,并没有时间回去,但是却嘱咐了谢薄金。
如今只希望谢薄金手脚够快,已经赶到奉阳了。
「可以派人去清河调查啊。」史雾谦这时终于找准时机说了话,「朝廷认定县官易希的罪名,不也只是因为有郴州州牧和刺史的指证吗?他们也没有证据啊。」
「然而上官指认下官有理,下官指证上官从来是让人存疑的。」付卿书近日被这件案子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因为不清楚事件过程,也只能按作程序来。她望向秋静淞,又说:「而且贵族可以指认贵族,寒门亦或是平民指认贵族,是要受鞭刑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找你的原因啊。」史雾谦把她拉回来说:「汝阳,你不是向来不看重身份之别吗?这次为何……」
「我不是在说这位先生身份不够。」付卿书把他的手扒下去说:「他如今在此处与我陈情,若他说的是对的,是事实,我定然要将他带上堂去给刑部尚书过目。可他没有证据,如何令刑部尚书信服?他到时不仅会被治一个藐视公堂之罪,还会因为越级上告遭受鞭刑。」
「我有证据。」秋静淞说:「但是恳请郡主给小可三天时间。」
付卿书此时的语气才算好些:「那我三日之后再来?」
秋静淞点头:「小可届时在此恭候。」
付卿书松了口气,她转身离开时,朝史雾谦使了个眼色。
他收到,在向秋静淞告退后,跟了上去。
走到一个拐角处,付卿书回头问他:「史三,这位小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史雾谦纠结了一下,也没有告诉她:「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付卿书可不信,「一个普通的书生,你对他那么恭敬做什么?而且你还把自己的卧房腾出来给他……」
「我敬重他的为人。」史雾谦把面色一肃,此时说的也是心里的真话,「汝阳,一个文弱书生,为了给县官申冤,千里迢迢从清河赶到奉阳,还因此瞎了眼,毁了自己日后的大好前途,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值得我们尊重吗?」qs
付卿书确实有些松动:「你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我对他的为人也深信不疑。」史雾谦说:「汝阳,你或许不知道,他是我从红枫猎场救回来的。我见他的时候,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后来他醒了,知道自己瞎了也没有自暴自弃,见到我就问我知不知道清河易希……他现在或许没证据,可是汝阳,我觉得他就是最好的证据啊。若易希真的丧心病狂置灾民于不顾,怎会有人为他拼死申冤?」
付卿书听着,也想到了审里易希时他说的话。
「下官没有。」
「下官不认!」
「大人们若是不相信,去清河问问百姓如何?」
「法网恢恢,天理昭昭。正大光明之匾堂上高悬,可为何下官在这刑部大堂上看不到青白之光?」
「殿下,下官对不起您」
付卿书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
「易希在今日的庭审上,情绪太过激动,当场触柱。」
史雾谦一吓,「他死了?」
付卿书摇头,「被太医救回来了。清河的案子不查清,刑部是不会让他死的。」
史雾谦着急地抓住她的胳膊,「呐,离先生你见了,他刚才的话你也听了。清河水患明显存疑,若真是州牧和刺史的错,咱们可就算乱
杀好人了。」
「我知道,我会关照他的。」付卿书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苦楚,她根本不好跟史雾谦多说。
她是奉皇命进了刑部,调查此案。可六部之中,不管哪处都自成一派自行铁桶,她在堂上其实根本插不上两句话。
这个案子,注定要闹大了才好查!
「我就不去跟老太君请安了。」付卿书心里有了计较,与史雾谦说了一声便先行告退。
史雾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次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儿女情长的话。
现在可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