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静淞是被眼睛一阵阵的刺痛感给疼醒的。
她抬手,下意识地想去捂,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离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别动,医师给你上了药的。」
「巧姐?」
「是我。」
秋静淞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她摸了摸,发现自己头上居然缠了好些绷带。
她突然间就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事了。
她的眼睛被擦伤了,流了好多血,在失去视力摔下马之前,她还看到了程茂林。
十二岁的程茂林。
若不是之后她就失去了知觉,她心中怕是会一直维持那种震惊的心情到现在。
能用什么所谓的世家念力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已经很奇怪了,又有一个似乎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不信神魔不信鬼的秋静淞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凉嗖嗖的。
离巧抓着她的两只手,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笑青,你……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肚子有没有饿了?」
秋静淞回神,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然一阵眩晕,让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关键现在是不能让她放松的时候,「巧姐,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一户姓史的人家里。」离巧没来过奉阳有对赵国之事不了解,很多东西她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救你的人好像还是位将军?」
秋静淞听着这些,也算是大概了解一些。
她想了想,决定支开离巧,「巧姐,你能出去一下吗?」
离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要我出去做什么?」
秋静淞也不瞒她,直说:「我们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离巧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耳边就听到有个小孩在说话:「我在这里,你出去吧。」
她瞬间挺直了后背。
想到族中的传说,再想起钟一杳生前说过的话,离巧立马就接受了,一脸凝重地走出房门。
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后,秋静淞伸手往前面抓了抓。
不知为什么,一靠近奉阳城,阿季就有一种本能的危险感。所以此时就算他想试试秋静淞是不能能摸到他了,他也不敢现身,反而是在犹豫之后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秋静淞放下手,轻轻喘了口气,「程茂林,你是程茂林吧?」
「是我。」阿季在床边坐下,又说:「那你知不知道,阿季也是我?」
秋静淞愣了一下,摇头。
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梦中幻想出来的。」
阿季笑了笑,也不甚在意,「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看不见我,只有在深夜你睡着后才能听到我的声音。一个人的时间,过得孤单得紧,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每次跟人说话的时候,我也有在答。」
那样的日子,秋静淞想都不敢想。
她心里觉得很难受,「你,我之前看到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所以你是什么时候……」
阿季又笑了一声,可不知道怎么,跟秋静淞说这些他就委屈地想哭:「你跟婧儿走后,没多久我就死了也是被箭射伤,然后掉下山坑,滚着滚着,脑袋撞到了石头,就流血死掉的。」
那时候因为太过害怕,所以阿季记得很清楚。
「你知道吗?你今天从山坡上滚下去时,我真怕你会跟我一样那么不走运可是幸好,你虽然也撞到了头,可毕竟是外伤……」
「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到了?」
秋静淞突然问出来,把还没想好该如何说的阿季问结巴了。
「
怎么会呢?」
他想骗她,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骗得了的?
「我就是因为看不见了所以从马上摔下来的。」
阿季叹了口气。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秋静淞绑在眼前的绷带。
「疼吗?」
秋静淞点头,「就是被疼醒的。」
「对不起。」阿季想着就想哭,「要不是我吓到你了,你也不会回头……我明明是你的灵仙,却没有保护好你。」
秋静淞觉得阿季说的话她开始听不懂了,「你是我的灵仙?」
阿季点头,「没错的,我刚开始也不相信,也是后来我试过了,我就算想婧儿,也只能在你看她是看她,我是不能离开你太久的。」
灵仙这两个字眼,对秋静淞真的太久远了。
「小时候,我娘亲经常给我说灵仙的事。」
阿季想到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姨妈,也安静下来。
秋静淞在继续说:「每次她说,我听是听,可都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把这些当成故事听了我总以为她是在哄我。」
阿季用无比认真的语气接过她的话说:「笑青,我不是鬼。我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是阿季。」
「我知道。」秋静淞压下嘴角,「从***时,我其实就隐隐有些明白了。」
阿季一听,又开心了,「你还记得***?」
「记得。」秋静淞也笑了笑,「我听崔文墨的琴声入了幻境后,你是不是也进去了?」
「嗯。」阿季兴奋地说:「我后来还变成了娶你的那个新郎,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打了我,哎呀可疼了。」
秋静淞说:「我记得,可是当时却没怎么注意你的脸。那是不是就是你长大之后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阿季捧着脸颊说:「我,我现在变成这样,也不可能再长了不过我看你长大就好了。笑青,你长大后真好看,如果你换上女装,肯定是个绝世大美人儿。」
「以后有机会穿给你看?」
「好啊好啊。」阿季笑过之后,看到秋静淞的笑容总觉得她是在强撑。他安静片刻,见秋静淞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欲望,想着便单方面地拉住她的手说:「那个,笑青……医师,医师是说你可能会看不到了。但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有我对不对?我肯定会治好你的。虽然我不会医术,可是我有法术啊。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到时候,等奉阳的事办完了,我们一起去找况悠。况氏管着赵国所有登记在册的医师,这个不行我们就换一个,我们一个个的找,总有一天会治好的。」
秋静淞抿着嘴,点头。
阿季这时候才看出来她浑身有些发抖。
他更加不安了。
「笑青,你莫怕。」
「我,我不怕。」
「你也莫哭。」
「不会的。因为我的眼睛被上过药了不是吗?」
可是明明,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啊。
她强忍着,忍不住了就咳,等这阵情绪过去了,也就好了。
秋静淞吸了一大口气,把心中的各种不平之意压了下去。
她抬头,开始问别的事。
「阿季,你是怎么成为灵仙的?」
「是那位秋家的灵仙。」阿季对这件事没有丝毫隐瞒,「她找到我,还给了我灵仙该有的功德珠。」
就算秋静淞看不到,也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他说着还是摊开了手心,现出那颗功德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季总觉得这颗功德珠似乎是有了裂缝。
他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又没看出来什么。
秋静淞这时又在问了,「可是你是程家人,我是秋家人,你怎么会成为我的灵仙呢?」
「我是程家的灵仙,只会认程家的人做灵仙。」阿季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件事,「笑青,你早就已经是程家的人了。」
秋静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按道理,她早该称呼自己为「季长芳」了。
她早就决定舍弃秋静淞这个身份活下去不是吗?
阿季这时又说:「笑青,你我今生该是一体的这或许是早就注定好的事情。」
秋静淞有些没精神地歪了歪头,「……是吗?」
「你屠龙时,我就在你的身边帮忙。」
「我确实感受到了。」
「十二皇子由你来做,我并没有任何意见。」
「然而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
阿季笑着摇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呐,你知道吗?你和林说,还有辛同舒结拜时,我也跟着一起跪下了。按道理,你该叫我哥哥才是。」
秋静淞这时忍不住了,「你知道自己是十二月生的?」
阿季点头,「当然。」
秋静淞提醒他:「我是八月生的。」
阿季一想起之前自己「静淞妹妹」喊了好久,也觉得脸热,但他一想,又觉得没毛病,「我现在是在活第二辈子了,所以你是妹妹也不会有错。」
秋静淞又觉得头疼,便没去继续争论这个问题反正不过是占个嘴上便宜的事。
她等痛感没那么强烈之后舒开眉头问:「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在骁骑将军史雾谦的将军府。」阿季在这件事上比离巧清楚了不止一点,「你昏迷之后,是白马把他们领他的。因为红枫林还属城郊,我便现身吓了史雾谦一下。他现在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可他也如实遵守了与我的诺言,没有往外说。你现在就是躺在他的房间里呢。我今天观察了一下,他确实也是如我所想的,是个忠厚不过的性子。他现在还带人去查你在红枫林遇袭的事了。笑青,我觉得,你要是想救易希,可以直接跟他说,咱们先借一下他的路子,毕竟在奉阳,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他说的这些,秋静淞都认真想了,确实可行。
阿季见她一直用手扶着头,忍不住问她:「不仅眼睛疼,头也疼吗?」
秋静淞点头,「还晕晕乎乎的。」
「莫不是碰出了淤血?」阿季着急了,「你刚才晕着,巧姐怕别人发现你的身份,愣是没让人碰。现在你醒了,等下次医师过来复诊,你让他好好给你瞧瞧。」
秋静淞「嗯」了一声:「我猜应该是有淤血,施几次针应该就会好。」
「还有眼睛。」阿季怕她多想,又说了一遍:「你不要丧气,也不要太难过,我向你保证,绝对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到,你不会永远是这样的。」
「好。」秋静淞笑了笑,柔声答应:「我相信你。」
「你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阿季握着她的手,说着单膝跪在床边,「等眼睛好了,咱们就去争,让屠龙太子名副其实。日后做了皇帝,咱们就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那种盛世之景,秋静淞只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她要相信阿季,她也要相信自己。
一定会好的,绝对会好的!
阿季抬了抬眉,站起来突然说:「有人来了。」
秋静淞往旁边摸了摸,「我的衣服在吗?」
「外衫就搭在床头。」阿季给秋静淞指挥着:「对,旁边,就是你现在摸到的这件。」
秋静淞也不
着急,摸索着把衣服披在身上。
她看不见了,那就尽全力,用耳朵去听。
她听到有个老婆婆跟离巧说话:
「小娘子,你家公子可醒了?」
阿季晃出去又晃回来,「是史雾谦的祖母,史老太君。」
秋静淞记下这个声音,然后扬声对屋外的离巧说:「巧姐,请人进来吧。」
离巧听她的语气没有异样,便恭敬着给史老太君开了门。
寄人篱下,还是守礼些好。
她见秋静淞扶着床沿,似乎是要下地,连忙跑过去,「笑青。」
史老太君见她一幅伤者打扮,也赶忙出身,「无妨,无妨。你受了伤,快躺下吧。」
秋静淞却坚持起来,还问她:「敢问可是府上的老夫人?」
史老太君笑了笑说:「救你之人,确实是老身孙儿。」
秋静淞便举手朝她行了一礼,「如此恩,小可不敢相忘,请老夫人受小可一拜。」
史老太君见她举手投足间一股大家气派,不由好奇的问:「后生是哪里人?怎么会就带着一个女眷出门,还晕在红枫林呢?」
秋静淞抓住离巧扶她的手,说:「小可是跟着姐姐来奉阳申冤的。」
「冤?」史老太君一听这个字整个人都严肃了,「哪儿的冤?」
「祖母。」这是史雾谦突然出来了。他从外一回来就想来这里看秋静淞的情况,结果还没走近就看到一堆丫鬟婆子,他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冲撞贵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结果进屋一看,气氛还好。
史雾谦便连忙软下声音,几步上前扶住老太君说:「祖母,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救的后生。」老太君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凭秋静淞如今的耳力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刚才没听到,他说他是来奉阳申冤的呢。谦儿啊,你先听听能不能管,不能管这件事咱们家就不沾,把这后生好好地请出去吧。」
「孙儿知道。」史雾谦怕她担心,连忙答应。
把史老太君请回去,史雾谦用余光看了秋静淞一眼。他想着灵仙说过的话,想了半天才想好该如何称呼她,「先生,您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秋静淞点头,「好些了,有劳将军。」
史雾谦看她站着,又赶忙开口请她坐下。
秋静淞却笑道:「听说小可占了将军的卧房?」
史雾谦一愣,立马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下官正嫌弃这间房朝向不好,想换一间开着呢。」
秋静淞也不戳穿他,「怕是委屈了将军。」
「怎会委屈?」史雾谦说完,有连忙招来人,「快,把东西送上来。」
有两个小将立马端上来几套崭新的衣服。
他敢让离巧穿现成的,却不敢找成衣给秋静淞穿。他对着秋静淞,也是对着离巧说:「这是我加急找绣娘给先生做的新衣服,也不知道合身否,先生待会儿便来试试吧。」
「衣服的事不急。」秋静淞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衫说:「小可正好有件事想拜托将军。」
史雾谦洗耳恭听:「先生请说。」
秋静淞笑着问他:「清河的县官易希,将军何曾听过这号人?」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