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所绘制之水道图,乃是他在暗中摸清了赵国宋国之间的十八路分流,花两年时间细心雕琢出来的。
「赵国部分河道因地势高的缘故,若无今次这条蛟龙,怕是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可宋国不一样,若是河堤没修好,每年春夏,就会因洪水闹得民不聊生。」
秋静淞跟着乔生走在已经平静的坤河边上,远远地看到河对岸那边好似升起了阵阵黑烟。
乔生侧身看着她说:「若是想修好这片河道,须得从赵国开始动土。主公,您愿意在您的国家土地上大兴土木,只为惠宋国百姓吗?」
秋静淞都不曾有半分考虑,直接点头。
乔生便笑了:「可是真心?」
「何以不真?」秋静淞提起衣摆,越过他继续往前走,「迟早宋国也会纳入我赵国疆土。」
乔生摸了摸鼻子,挥了挥手中的羽扇,兴致盎然地继续跟上去。
「现在灾民都没安顿好,你的治水图纸到底该如何实施,我们来日方长,不急着说。」
「主公胸中有沟壑,自然是按照您自己的想法来。」
秋静淞把被风吹起来的散发抓回来,笑了一声说:「你竟然唤孤为主公……让孤猜猜,你心里,是不是心中特别向往着三国?」
乔生的话语中也带着几分笑意:「我读书经常遗憾自己生错了年代,后来学成出世,却又庆幸自己生在当下。」
「这是为何?」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三国纵好,哪比得上当下?我要是本事足够,也可以自己活出来一个三国。」
乔生说完,又想起当时和陈雪寒一起站在高山之巅,看到秋静淞从水面冲出,提着剑朝蛟龙砍去时心里的震撼。
有位英雄,正当少年!
他原本并不坚定的心,也就在那时认定了这是再也名正言顺不过的事,不是吗?
下午时,尚锦从冯氏调来米面粮草十分及时的到了。
前来互送的人一看到尚锦便单膝跪下,「二公子。」
秋静淞抬了抬眼皮,脸色并没有变化。
尚锦却还是有些不自然,他挥了挥手,说:「先给皇子殿下请安。」
那人看了一眼秋静淞,连忙伏首:「见过殿下。」
「起来吧。」秋静淞大致望了一下,点头说:「孤去让谢薄金来帮你。」
冯放躬身,抬头时看到乔生勾起眼尾,笑得一脸狡猾。
「想不到,主公的身边早已卧虎藏龙。」
冯放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长了七窍比干心的人,他抬头看着秋静淞直言道:「是兄长让小人这么做的。」
「孤大概猜到了,」秋静淞其实不是很介意,她倒还觉得冯放委屈了。「你这么奇怪,难道觉得孤配不上吗?」她转眼看着乔生,不等他说什么直接把他支开:「你这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便发挥一下余热,去给我把谢薄金叫来吧。」
乔生弯下眉,走时却又忍不住笑了。
「主公您还挺护短。」
秋静淞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声:「话多。」
冯放见她竟然直接下乔生的脸,心有些焦急,「殿下,其实乔先生他……」
「他既然跟了我,就该明白有些话就不能说。」秋静淞瞥了他一眼,问:「你为何自称小人?你要知道,你大哥就算再怎么样,在我身前也是惯会拿乔。」
「小人怎么比得上大哥?」冯放见下人懂颜色地走了,四周也没别人,便继续说:「小人母亲是个市场杀鱼女,出身低微,小人是担不得世家公子的身份。只是因为生母早死,主母怜惜,才把小人改成了正房所出。后来小人
醒事后,深觉有愧,又见大哥年年岁岁因公事四下跑动,便主动提出给大哥帮忙。」
秋静淞觉得这么一来便说得通了,「所以一直病弱的冯二公子是个幌子?」
冯放点头:「冯家有这样的规矩,家里若是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是不能掺手家事的。所以小人便只能隐瞒身份,做大哥的影子。」
「其实你又何必妄自菲薄?」秋静淞觉得他或许自卑了,「你别忘了,孤还顶着你的身份,在崇明书院作威作福呢。」
「殿下本来就是生而高贵之人。」冯放笑着说:「您不管是顶替着谁的身份,都掩不住自身的光辉。」
「哪有什么生而高贵?」秋静淞一点儿也不赞同的说:「尚锦,你别忘了,咱们进崇明书院,沈夫子上的第一堂课便是文章轨范。此书可是拿王侯将相宁有种七字做篇名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
冯放却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问题:「您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心理所应当的高贵。」
秋静淞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这是被他绕进去了。
由冯氏二公子亲口应承的一千石粮分三天到达清河。秋静淞在去查看过其他八个县的损失情况后,因为大家都差不多,所以也决定把这些米粮平分出去。
这次洪水太大,所有的米粮铺都没有幸免于难,倒是避免了有人怀着女干邪之心坐地起价,囤积居奇的可能。
大灾过后的十天后,这一千石粮见了底。
看着每日分的粥越来越稀,百姓们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秋静淞有一次啃着干粮赶路时,看到一位母亲跪在儿子面前,给他的腰上绑绳子。
「母亲,这样绑上就不会饿了吗?」
「不会的,你看,大家都一样呢。」
秋静淞心头一震,只觉得鼻头发酸。
她进了城,因为存了心,便注意到了许多拿麻绳死死束着肚皮的百姓。
灾后的第十二天,所有的存粮彻底见了底。陈雪寒已经仁至义尽,他也拿不出更多了。而因为遭灾面积太大,去了更远的地方买粮的展正心还没回来。
朝廷那边也不见动静。
秋静淞看着夜空,空着肚子一晚没睡。
第二天凌晨微熹之时,她带着辛同舒以及城中所有尚有力气的青壮出城,去了桐乡仓。
桐乡仓的守粮官不肯开门,她就直接带着人冲了进去。
秋静淞只有一句话:「西南的百姓都快饿死了,你们还守着这座粮仓粮食难道不是给人吃的吗?」
辛同舒砸开了一个米仓的大门,看到一只只肥大的老鼠往角落里蹿。
秋静淞只觉得讽刺不已。
她开口,大声的唱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辛同舒咬着牙,招呼了一下身后气得眼睛都红了的百姓们,跟着她唱了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整整一篇魏风,道的是百姓的心酸,唱的是上位者的毫无仁心!
冯昭和辛稽是灾后的第十八天赶来的。
可那时秋静淞已经不需要了。
辛稽看到清河城中百姓们精神奕奕地盖着房屋,心里虽然奇怪,但眼前的满目疮痍倒是让他明白了,清河水患的事不是假的。
「辛稽,你还是不要太侥幸的好。你现在人可在奉阳呢,清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还能隔着万水千山看到不成?你今日话说得这么笃定,来日要是清河真的遭了灾,你可当不起!」
季祎当时在朝堂上说的话,此时又如同阵阵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
辛稽浑身哆嗦着下马,看到秋静淞出现,直接往地上一扑,跪在了她的脚边:「殿下,微臣该死,微臣对不起清河的百姓啊!」
冯昭跟着跪下,面上也全然没有以往的嬉笑之色。
秋静淞闭上眼,心中叹了口气,只觉得头昏脑涨。
「你们来得太晚了。」
辛稽磕了个头,怕的哭出了声:「实在是……下官实在是没有接到消息啊。」
「没有接到消息?」秋静淞勾起嘴角,只觉得讽刺:「孤在第一个月就往京中寄了八百里加急,你们竟然无一人得知吗?」
冯昭心中动如擂鼓:「一个月之前……正值楚萍公主大婚……」
「别说了!」秋静淞已经不想知道那天那时奉阳是何等光景了。她抹去不争气流出来的眼泪,瞪着辛稽说:「张翎那个死人呢!」
辛稽抬首:「殿下,刺史上战场了。」
「战场?」秋静淞忍不住笑了一声,「哈,他最好能就此死在战场上!」
她迟早得参奏一本张翎的所做所为。
冯昭听她这话不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声:「殿下……」
「既然来了就别废话了,跟孤一起去帮忙!」秋静淞也想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间,她把冯昭拉起来,拖着他刚想往外走,天突然黑了。
有一块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乌云遮蔽住了清河的上空。
这很容易就让秋静淞想起当时蛟龙闹水时的气象。
心里一慌,秋静淞连忙跑到街上。
她看到远处的天空中,电闪雷鸣。
突然有一股金光冲天而起。
秋静淞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个金黄色的字鬼斧神工地镌刻在半空中。
身后跟着出来的冯昭和辛稽已经忍不住跪在了地上。
只听赶来的易希傻了一样的看着半空中一个接一个文字说道:「这是,这是文圣现世之象啊!」
秋静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象?」
「文圣现世,吾等聆听圣人之言!」易希说完,也不由自主地跪下。
这是只有读书人才看得到的奇异天象!
秋静淞看着远处的谢薄金和冯放也跪下了,连忙回身去看那段闪着金光的文字。
第一段,只有四字:
「世有蛟龙……」
「世有蛟龙,隐匿于山河之间,吞云吐雾……」
奉阳皇宫的从政殿中,除了季祎之外的所有朝臣,全部伏在地上跪着。
有一个从远方而来的老者声音念着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半空中文章,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此文得名谓之盘龙赋。」
「全篇二百八十四字,字字珠玑,当得以现世,告知天下。」
「作者,清河林说。成文于乾化四年七月初二。」
林说站在高山之巅,握着笔,看着从纸上一个个飞到半空中成以奇象的文章,耳边好似也听到有位老者的声音:
「此文既成,你自当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可这不是他现在所求的。
秋静淞一听到这文章是林说做出来的,就忍不住牵了马往柳庄跑去。
她着急地进了林说铸剑的山洞,看到他执笔还站在原地,头顶上似乎有宝象成光。
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哥?」
林说回神,低头看着她笑了笑:「笑青啊,你来得正好。」
他回头,把泡在山泉水中已经重新补好的剑拿起来,细心擦拭后,走到秋静淞身前双手递给她
。
秋静淞低头看着剑,手刚碰上去,就有一条虚幻的龙身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没被吓到,反而握紧了剑。
剑身又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啸声。
秋静淞咽了咽口水,看着林说:「这把剑……」
「这把剑叫盘龙。」林说说:「盘龙赋就是因此而作。」
「盘龙?」
「笑青,你就是我心中的那条盘龙。」
秋静淞看着林说,一时心头起了波涛巨浪。
她便是那条盘龙?
文圣心中的盘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