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散后的清河,狼藉一片。
易希站在山脚喊着:「大家都回去,看还有哪些可以用的东西。还是像之前那样,十户为一组,统计好后把各家房屋的损失报上来。」
他是想确定,还有哪些能用的东西。
这边,林说和辛同舒却走到了那条蛟龙的尸体边。
辛同舒拿脚踹了一下这个妖孽的头:「好家伙,原来就是它害我们吃了这么多苦。」
林说围着它走了一圈,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辛同舒还在那边念叨:「为什么清河这种地方会有蛟龙呢?这玩意儿不是说百年难得一见吗?」
「大概因为清河本身就是一个藏龙之地吧。」林说望了远处的秋静淞一眼,话里有话。
辛同舒想起自家祖先是从此地发迹,对这个说法立马深信不疑,「哈,可笑世人早已忘记清河曾经是什么地方。当初二哥被贬到清河来时,可一大堆人觉得他此生无望。」
「能有现在的局面,是笑青自己的本事。」林说说着,伸手摸了一下蛟龙的角。
辛同舒歪着头看了两眼说:「大哥,你说蛟龙肉好吃吗?他这么大只,应该能让百姓们饱餐一顿吧。」
「不能吃。」林说接了一些从蛟龙口中流出的血,那种尚且带着温度的感觉让他的心也变得炙热,「同舒。」
「啊?」
「你去跟笑青说,这条蛟龙的尸身,我要带走。而且接下来三个月,我怕是不能帮他的忙了。」
辛同舒一听,眉头立马皱起,「大哥你要干什么?」
「铸剑。」林说的双眼中迸发出连他写文章时都没有的狂热,「我要把这匹蛟龙的尸身,融进笑青的断剑里。我要为他造一把绝世好剑!」
奉阳。
一匹快马高举着金箭冲进了皇宫西二门。
「报清河县八百里加急文书,速传通政司上前来接!」
通政司右参议路员刚好正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声呼唤,连忙朝这差役说:「右参议路员接令。」
差役把金箭同文书一起递给路员,喘了口气说:「大人,这可是清河来的第二封八百里加急了。」
路员暗道:哪里来的两封?
他想到可能是落在哪里了,也没对差役明说,面上还是那番随和的笑容:「本官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快去休息吧。」
差役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后,下马摸了摸同样有些疲惫的马头,牵着它慢慢地出去。
路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皇子大印,面色严峻。
信封上端正写着:父皇亲启。
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才会让皇子殿下直接修书上达天听呢?
他转身疾步走进通政司。碰上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路员没等对方行礼就直接问他:「通政使大人在吗?」
那人拱手回答:「大人去国子监了。」
路员便又问:「那左参议呢?」
「左参议被右相传去了。」
都不在啊……路员想了想,挥手让这名文官退下。
他举着文书看着,到了自己的桌前后,想着还是拆开了。
每一道要到陛下眼前的公文必须要过通政司的眼,这是朝廷的规矩。
路员把信平铺在桌上,先是为这位十二皇子殿下的一手好字点头,然后就因为上面说的内容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是清河的汛报啊!
路员不敢耽误,立马收拾好东西前去从政殿求见天子。
一阵鼓擂,把奉阳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敲到了从政殿。
各位官员
来时,尚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今儿早上都未开朝,下午倒是击鸣堂鼓了?」
「应该是发了什么急事吧。」
「两位相爷可知道风声?」
容澈施施然来时,也被人问了好些遍:「容大人可知究竟是发生何事吗?」
容澈笑了笑说:「去了殿上不就知道吗?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呢。」
季祎已在高堂上久坐。
他眼里只看得到被摆在岸上的,秋静淞写的那份加急文书。
他这个儿子不会做文章季祎从去年看他年节时寄来的贺帖就能看得出来。但是偏偏这封信中,字字露着急切,句句朴实无华。
让人看了不得不为之动容。
三禾立在一旁,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小心打量着季祎的眼色,又注意着堂下的百官们。等其差不多都站好后,三禾高声念到:「静」
从政殿中立马安静下来。
季祎这时抬头,看着百官,开口就是意味不明:「诸卿,可还有多少人记得朕之十二子?」
程楚萍大婚后便顺理成章前来上朝的季盈一怔。
因着他没办出来什么事儿,又无资历,此时只能站在百官之列的最后面。
然而这却方便他看到临近各位官员的脸色。
以前,季祎可是从来没有在人前提到过这位皇子殿下。
有很多人不懂他的意思。这种古怪的气氛持续了老半天,五公主程青乍然上前开口:「父皇突然提到十二弟,可是有什么好事了?」
季祎沉着脸说:「不算好事。」
他的表情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程青一下子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她本来就没有想过给季长芳说好话的。
季祎翻了翻手边的文书,抬了抬眼,「郴州州牧是不是还在奉阳呢?」
还未离开的州牧辛稽立马握着玉圭上前躬身行礼,「微臣给皇帝陛下请安。」
「安。」季祎随口答了一句,把文书叠好交给太监三禾,「辛稽,朕记得,你是进京来给楚萍贺婚的。」
辛稽立马答「是」。
「楚萍婚礼已经过去有七天了,你何以逗留至今啊?」
同样还留在京中的冯昭一听,立马往后躲了躲,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这个动作在上面看来可能不明显,却吸引了季盈的注意力。qs
说起来,这么些天,他还没有去找这位冯大人说过话呢。
「启奏陛下,下官在京,刚好办些事情……」辛稽的理由很牵强,可季祎也不是真的要听,他便「唔」了一声,点头,又对三禾道:「念。」
三禾自然知道该如何把秋静淞公文中某些不必让百官得知的称呼问候给省去。
他大声念着,为了能让百官听清,还故意降了语速。
这封信,没念到一半,百官就开始议论纷纷。
辛稽听在耳中也是被吓得满头大汗。
等三禾念完,季祎就是一声轻笑:「今年,朕等来的第一封汛报,居然是自己儿子亲手寄来的。」
有位六部官员这是赶忙上前说:「陛下,会不会是……搞错了?清河之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水灾啊。」
辛稽一听,也立马赞同,「臣附议。陛下,清河向来稳定,就算报灾,也只有冬时的雪灾……」
「那你们是觉得朕的儿子在谎报灾情咯?」季祎说着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辛稽,你还是不要太侥幸的好。你现在人可在奉阳呢,清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还能隔着万水千山看到不成?你今日话说得这么笃定,来日要是清河真的遭了灾,
你可当不起!」
辛稽被吓得跪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季祎,言辞恳切:「陛下,在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面前,微臣也只是循着经验办事啊陛下。虽然清河临水,可开国之处就做了数十条的分流,再加上有河堤,有水道,不管是从哪方来看,清河都不可能发洪水的啊,臣恳请陛下明鉴!」
季盈听着实在忍不住喊了一句:「可十二哥岂会拿这种事情无中生有?」
季祎挑了挑眉:「谁在说话?」
季盈立马上前,单膝跪下,「孩儿季盈给父皇请安。」
季祎眯着眼睛,抬了抬食指:「你刚才说什么?」
「孩儿说……」季盈顶住各方大人看他的压力,稳当当地挺直着身体说:「孩儿说汛报关乎万民,不管十二哥是怎样的为人,一个天家子弟,也绝对不会拿万民的性命来说笑。孩儿觉得,清河现今大概是真的告急了。」
他正好跪在程青身边,程青听完就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十三弟,这是在朝堂上,你说这种有感情偏颇的话不好吧?」
「朕就觉得很好!」季祎正烦着呢,程青这番话便直接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只听季祎骂她说:「你小时候伶俐有加,怎么长大了,头发越长见识越短?」
程青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父皇,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季祎转过脸,懒得看她。
他扬声问:「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右相甘廉等了等,笑眯眯地上前一步说:「老臣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一出来表态,大多数人都不再说话了。
季祎等了等,笑了一声:「冯昭是不是也在殿上呢?」
冯昭耸了耸肩,认命地上前:「见过陛下。」
季祎看着他道:「朕命令你,携况家一起再去清河。若清河等八个县灾情严重,你可开桐乡仓赈灾。」
冯昭领命下跪:「臣遵旨。」
季祎点头,又对辛稽说:「辛稽,你也一同回去吧,你刚才的话朕记得呢。若是清河真的遭了灾,你又没处理好,朕就摘了你的项上人头!」
辛稽忍着,叩头说:「下官领命。」
季祎接过三禾递回来的信,他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心想着至于第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下落,看来免不得又得用付卿书来查了。
秋静淞第二天从易希那里得知,清河的损失惨重。
一场大水,把清河冲得只剩下了那些砖瓦房。
易希和谢薄金算了一下,挤一挤的话其实还住得下,没必要让百姓以地为床。
只是粮食和药材……
「今早就已经有百姓生病了。」
「因为剩的粮食不多,所以也只能让百姓们暂时喝粥了。」
「城里的水井也只有一两口能用了。」
不过经过上次的疫病,百姓们但都是知道谁要烧开后才能喝了虽然去捡能用的柴火不是件容易的事。
值得一提的事,昨天大水刚退没多久,陈雪寒就带着粮食来了。
易希交的这个朋友,那是真靠谱。今天百姓们吃的喝的,也都是他带来的。
秋静淞方才还吃了一个他带来的米面蒸的馒头呢。
林说说是要铸剑,和辛同舒一起把蛟龙的尸体运回了柳庄后就窝进了山里。虽然秋静淞对他这种着了魔的状态有些担心,可有林闯照顾,细想来他也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秋静淞合计了一番,下午就决定去其他地方看看。
陈雪寒期间想找她,没遇上,或许是心里焦急,他等天黑办完事后直接蹲在了秋静淞的房间门口。
为了
方便百姓,秋静淞也把别苑腾出来了。如今她跟程婧离巧挤在一个院子里,陈雪寒坐在门前等时,每次离巧进出时都会给他一个白眼。
陈雪寒硬撑着稳住了。
这个下午他成长了许多脸皮是真厚了不少。
临近半夜,秋静淞才跟尚锦从临县回来。
她已是满脸疲色。
陈雪寒一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殿下……」
秋静淞站在对他的感官很好,所以也是毫不吝啬的就冲他露出笑容:「陈大侠在等孤?」
陈雪寒不好意思说自己等了多久了,他便只说:「我本来是找殿下您有些话要说的,可现在这么晚了……」
「也一样说。」秋静淞推开房门,发出邀请:「进屋来吧。」
陈雪寒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反正孤睡不着。」秋静淞说完,径直去桌前倒了杯水。
喝了两口,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她毫不掩饰浑身的疲惫。
陈雪寒现站在门口看着她,突然间又有了信心,他说:「殿下,我或许没有打扰到您。」
秋静淞托着下巴,转头望向他:「陈大侠想说什么便说吧。」
陈雪寒从另一方面想着自己可能会帮助到她,语气都跟方才不一样了,「殿下,有位朋友求到我这里,他想见您一面。」
秋静淞叼着杯子,松开,拿手接住:「见孤做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不过的声音:「自然是想依附殿下,做殿下的门客。」
陈雪寒望去,看到来人,喜笑颜开。
秋静淞坐在位子上,丝毫不动,等在喝完一杯水,她看到有一身着紫衣头束儒巾的青年站在门口笑着看她。
本来已经有些倦了的秋静淞看到他,仿佛脑子都清醒了。
此人有君子之姿。
秋静淞挑了挑眉,并未露出急色,她故意端着身份问:「你为什么要做孤的门客?」
青年笑了一声说:「能待在一位屠龙太子的身边,是天下所有谋士梦寐以求的愿望。」
第一次听到这种新鲜说法的秋静淞挑了挑眉,「孤不是太子。」
青年满脸自信的说:「您以后会是的。」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
「我与陈兄站在高山之巅,将殿下之英姿尽观眼中。」
看了一眼陈雪寒后,秋静淞抬了抬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乔生。」
「没听过。」
「没关系。」乔生脸上露出自信无比的笑容:「因为这个名字日后将伴随您传遍天下。」
「哈哈哈……」秋静淞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她显然不是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笑话,「还好,你不算我见过的最张狂的人。」
她起身,走到乔生跟前负手而立,「要想跟着孤干活,首先你得拿出投名状,让孤看看你的本事。」
乔生也不惧,迎上她的目光反问道:「一篇实用的治水之道,殿下以为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呜哇哇酱的地雷和hl的深水,破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