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边等了很长时间,才和钱三串沟通上,他被送到了另一个地点,正打车过来。
我们见面后,溜达到了鸭绿江边,黑黑的江水流过。天冷,岸边零星有些人,气氛有些压抑。
钱三串穿着风衣,双手插着兜,嘴里叼着烟,一阵江风吹过,烟雾迷乱。他整这死出,跟拍电影似的,真把自己当高仓健了。
「奇老大找我单独聊过。」他吐出一口烟圈。
「嗯,他也找我了。」我说:「看来我们六个人,他都单独见过。」
钱三串道:「我们聊得很深入。我重点询问了一下,现在出现的身体状态,怎么才能恢复,是不是真的要从此戒了清醒梦。」
此事也关系到了我,当时怎么就忘了问奇先生,还得说钱三串,一直想着这件事。
「奇老大说,那些症状其实都是清醒梦耗神所致。梦是出阴神,无意识的梦境也就罢了,如果有意识去做梦,做成了清醒梦,会极大消耗阴神。所以我们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弱。」
见我不说话,他想了想说:「我的理解是,我们一直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维持着清醒梦,这肯定不行。什么时候生命力耗光了,我们就完了。」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老钱,我们非要做清醒梦吗?」
钱三串看着我,把烟头弹掉:「老刘啊,你说这话以前我可以理解,但是昨晚我们见识了奇先生展现出来的奇幻梦境,你还这么说,我就有点瞧不上你了。你我都是写小说的,咱不扯那么大,为了什么艺术,单就说码字糊口多赚读者吧,写的东西如果平庸充满了陈词滥调,谁看呢?我们要向内求,开发自己的创造力,写别人没写过的东西,才可能出人头地,甚至开门立派。」
他说这一点,是我最动心的,最无法割舍清醒梦的原因。
「没有清醒梦,难道我们就写不了东西了?」我苦笑反问。
「能写。但有个前提,你我都是天赋异禀的码字天才,但你和我是吗?眼瞅着三十而立了,写小说也有六七年了,凭着你我的资质才写出这么个德性,一群垃圾骑在我们脖颈上拉屎……过了三十岁,人的创造力和精力往下坡路走!此时不拼一把,等着七老八十写不动的时候,才想着努力吗?」钱三串非常激动,侃侃而谈:「清醒梦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它是一种开启心灵的方式,你不要有偏见。」
我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让他说的好沉重。
钱三串说道:「关于身体状态的事,奇先生告诉我,那都是五级以下的烦恼,过了五级,精神就会进入新的层次,会对清醒梦乃至生命,有了新的感悟,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说了半天,我也没听出怎么解。」我闷闷地说。
钱三串道:「以后再做清醒梦,我们可以不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反而可以在梦中得到滋补。」
我眼前一亮,精神振奋起来:「怎么整?」
「需要曼陀罗香。」钱三串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黑瓶,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他摇了摇瓶子:「奇老大告诉我,以后睡觉的时候焚此香,会极大减少自己生命力的消耗。」
我心脏狂跳,想起剑异思千的香炉,当时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焚烧曼陀罗香用的器具,现在还收藏在我家里。
剑异思千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曼陀罗香的此等用途?一定是肉半斤告诉他的。
我说道:「这个香只是减少消耗而已,那如何滋补呢?」
钱三串笑了笑,看着我,表情有些神秘。
「有什么就说什么,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不满意。
钱三串道:「奇老大介绍了滋补的方法,但有点违背你的世界观,说出来怕你有
想法,还是算了吧。」
我让他赶紧的,别废话。
钱三串道:「梦里的损耗还是要从梦里求。世间能量是一定的,不是减少也不会增加,只有流动……」
我吸了口气冷气,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地说:「从别人的梦里拿?」
钱三串猛地一拍手,「你小子这脑瓜真是可以,说得不错!我们的生命力要从别人的梦里拿……具体的方法是……」
「老钱,这么做是要损阴德的。」我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干。」
钱三串本来兴致勃勃,被我这么一抢白,顿时兴趣全无:「这不是杀人,也不是损人利己,你不懂,梦境的规矩是很奇特的。里面自有它的机制……」
「非礼勿取。我劝你也别做。」我说道:「我总觉得奇先生那套理论有点问题,可总也想不明白症结所在,你现在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一些了。奇先生想让我通过小说来宣扬清醒梦,让更多的年轻人进入这个领域。依我看,此事要好好慎重一下。」
「行了,我不和你多说了,」钱三串道:「奇老大说过,突破了五级之后,每个人的清醒梦之路都会不一样,各有各的科技树,没必要非得绑在一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当然了,平时咱们还是好朋友。还有,你不写清醒梦,我来写,这已经列入我的写作计划了。」
我哼哼了两声:「你随便。我把《清醒梦笔记》连载完,就彻底退出清醒梦的圈子。我有预感,奇先生野心不小,如果跟着他瞎胡闹,迟早要出事。」
「这些话不说了,」钱三串道:「你把老王头花店的地址给我。」
我愣了,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脸色不自然,干笑了两声:「啥老王头,你说的啥啊。」
「装,跟我装?!」钱三串眯缝着眼睛看我:「你认识一个开花店的老王头,他专门培育曼陀罗花,对不对?」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得好快,盯着深黑色的江水,半天没说话。
「老刘,曼陀罗香以后要常备的,奇老大给的这些不禁用,可能一个礼拜就光了。你不想看着我,因为做清醒梦耗尽生命力做到死吧?」
我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摇头:「老钱,不是我不给你,一个是老王头说过他不再培育曼陀罗花了,这花害人不浅。再一个,靠吸这种花香来做梦,我总觉得不是正途,是要出事的。还是算了吧。」
「你别说这些废话,就问你给不给。」钱三串目光炯炯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坚定摇摇头。
「好。」钱三串点点头,用手拍着我的肩膀:「你还是我兄弟,我不会为难你。」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老王头开花店的?」我纳闷地问。
「告诉你吧。」钱三串说:「昨天晚上我们集体做梦,在那里大家一起参拜了神像,你还记得吧?」
昨夜梦中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浅了,大部分神性和细节都已忘却,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
钱三串看着我,一字一顿说:「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的意识全部连通在这个梦里,我看到了你们每个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