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原的天气湿热潮湿,见到碧湖与成恒川之时灵华身上已起了一层薄汗。
在与碧湖用传音符联络上之后,便约定了在东市街口见面。小城经过死亡的洗礼露出了阳光,房屋中的人都纷纷走出来,迎接绚烂的日光。
街上人来人往,仿佛适才僧人的巡视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人们还是照常生活。
灵华与恒古隐去了自身的灵力,如一对普通的夫妻走在路上,但身边诸多路人都好似知道他们是外乡人,暗地里用胆怯的目光打量二人。
古怪的目光让人如芒刺背,恒古抓住灵华的手快步行进,终于到了东市街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成恒川从街角谨慎地探出头,他向身后不知说了什么,碧湖的脑袋也伸了出来。
远远看去有些诙谐,但他们脸上凝重的神情表明这两人是在害怕和躲避。
恒古最先发现了他们,待对方与他对视后,拽拽灵华的手腕向他们相反的方向行走。
成恒川带着碧湖急忙跟了上去。
「对不住二位,我们迟了。」他深鞠一躬,满脸歉意,「近来不太平,出门时谨慎了些。」
恒古给灵华擦完汗,转身回应:「这倒无妨,最近如何不太平?可是江曌空又来犯?」
「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你们到兆原有多长时间,知不知晓此处的情况?
我们已落脚三日有余,听本地百姓说,此地有一伙人开设了一个「济世教」,招揽了不少人加入,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济世教的信徒。
教中僧侣每隔一月便会按照「济世佛祖」的指示,挑选一天游街,随后选中一户人家交人给「弘济活佛」。
这弘济活佛可以将光明智慧传与被选中的人,只是选中者要在弘济身边侍奉一年,作为度化的修炼。若一年后家里人没有等到选中者回家,那便是已经飞升成仙,永享福泽。」
成恒川正义凌然的眉宇间充斥着担忧:「这明显是他们迫害百姓的借口,我问过几名街坊,他们家里都有被选中的人,即使过了一年两年,都没有再回来。」
恒古已有怒色:「借着百姓的信仰为非作歹,着实太过分,定要好好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你们去哪里了?成恒川说已经半个月没有音信了。」一身水绿色薄纱长裙的少女歪头看着他们,圆溜溜的眼珠提溜乱转,直勾勾的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滑动。
半个月?
灵华心间一凛,只是看了回溯的记忆,如何过了半月之久?
她想起安定仙君潇洒的一挥手。
原来这一挥,就将他们送到了半月后。看来此时是重要节点,当小心为上。
她不由忧心起来,当初为了不受江曌空的束缚将宁絮荷留在半路,若他们真消失了这么长时间,那她又去了哪里,会不会落到江曌空的手上?
目前状况容不得半点差池,她问道:「这段时间你们都发生了什么?可有见到宁絮荷?」
「宁絮荷是与你们一起那个姑娘吗?」成恒川缓缓摇头,「我们这一路上谁也没有遇到,从苍梧山逃出来之后,在下本想带着碧湖一路向东前去送剑,可一路上都埋伏了江曌空的人。
他们似乎在各地都有组织,我听几只妖物称为首之人「坛主」。他们见到我们并不下狠手,反而送了许多生肉,约莫是些牛羊的鲜肉,也不知是何缘故,甚是怪异。
没办法,我们只得放弃原本的路程,一路被逼得东躲西藏,被迫向南走,结果就到了这里。」
恒古敏锐地觉察到疑点:「到了这里就没有人追你们了?」
成恒川道:「没有。我们似乎被跟踪了一路,但到了兆原就
没有人再跟着了。」
「难怪,原来他们打这个主意。」恒古与灵华对视一眼,用灵识道,「看来这里果然是江曌空的地方,必须要每天都跟着他们了。」
灵华微微摇头,用灵识回答:「何止如此,我们最好与他们住在一起,这样才能时时刻刻保护。」
碧湖看起来懂事了不少,把灵华拽进墙后双手阔成一个小喇叭,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跟着我们的人就住在这附近,这个地方都是妖,他们都吃人,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如何知道这些?若……这些妖怪伤害我们,你可会帮助我们?」灵华故意这般问,她垂眸看向矮她一拳高的少女,想试探出她现在对于人与妖是何看法。
碧湖果然并不轻松,面色沉沉重新趴上灵华耳边:「我就是知道,因为我能感受到,可这些成恒川感受不到,他以为他见到的都是人,实际上我们已经被妖包围住了。
若是这些妖怪来伤害你们,我……」
杏眼中闪过一抹幽绿,她咬紧了后槽牙:「会立刻杀死他们,绝不手软。」
灵华深深望着碧湖,她见过这个女子作为恶妖时杀人不眨眼的狠辣,如今却为了融入人类说出这样话来,她一时不知该喜还是悲。
成恒川见碧湖与灵华聊得起劲,提议道:「不知二位有无住所?我们现住在城北的一家小木房里,潮湿简陋,若不嫌弃,请来寒舍共饮几杯。」
恒古乐享其成:「正有此意,请兄弟头前带路。」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碧湖的目光时不时锁定在灵华身上,眼神里的好奇压抑不住。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木屋前,灵华打眼一看便知此处与安定仙君给的回溯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木屋不大,是座三连间,两头的两间屋开着窗,能看到里面简单铺了些被褥,中间的一间最大,应当是作为厅堂来使用。
成恒川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无误后打开门,请二人进去。
刚进入小木屋,碧湖便一把将灵华拉进左侧房间里,严丝合缝地关上门。
她踮起脚按住灵华双肩将她推坐在床上,仍是趴在她耳朵上悄声道:「你是不是知道好多事情。」
灵华被问得一头雾水:「为何这样说?」
碧湖格外犹豫,低下头搓搓脸蛋,又抬眼直愣愣地看她:「灵华,我总是觉得很久之前就认识你,除了成恒川我只想跟你做一鼻……一辈子的好朋友,所以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之前在马车上吓了你一跳,那是因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像镜子一样的东西。这面镜子我好像见过,特别熟悉。我想看清它所以莽撞了,在此向你道歉。」
「无妨,你并未伤害到我,不是吗?」灵华柔婉地勾起嘴角,「不必歉疚。」
听到回答碧湖一下凑上前,仔细地注视灵华的双眸。透过浅褐色的虹膜,穿过一层白色的胶质到达一处空灵而缥缈的虚空中。
一面圆圆的铜镜飘浮在空中。
「终于看清了。」碧湖贴她极近,连脸上的绒毛都能看清,少女的脸倒映在她的瞳孔,也映照在虚空的镜面上。
镜子上少女的脸慢慢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莲花,随后又变回了人形的模样。
碧湖收回目光,面庞也越来越远:「你是鉴心镜。」
灵华听到这只莲花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异常不真实:「你不是应该在天庭里吗?怎么会来这儿?」
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抓住碧湖的肩膀急问:「你如何知道我?你究竟是谁?」
「怎么了?」碧湖恍然回过神,将灵华推开一下躲出去好远,「我又伤害你了?」
灵华仍站在原地,她的双手绞在一起,皱紧眉头面色复杂地望着慌张道歉的女子。
碧湖的身份一定不会这么简单,仅仅一只莲花妖,就能在对视两次之后识破她的真身,并且还能催动时光倒流,甚至连她原本在天界之事都清楚。
碧湖真的只是碧湖吗?
「没有,你没碰到我,只是说出了些怪异之语。」灵华缓缓吐气坐下,「无事,你回来坐吧。」
碧湖却没有动弹:「成恒川也说,我最近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讲过。也许真的是我的前世回来了吗?可他说我身边没有鬼魂呢。」
「你带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灵华问。
碧湖摆摆手,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成恒川说过,你们都是好人,江曌空还说过要抓你,我们这半个月一直在找你们。」
灵华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狡黠的恶意,语气不自觉柔和很多:「怕我们有危险吗?」
「怕,但我最怕的,其实是自己。」她瞳孔猛地缩紧,「我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暴露了自己,让他失望。」
半月过去,碧湖像是一天成熟一岁似的,说起话来带着苍老的天真。
她看看灵华的神色,张了张口又咬住下唇:「其实,我……」
灵华道:「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告诉成恒川。」
「真的?」少女的杏眼里是毫无遮掩的信任,「那就告诉你,其实我快要疯了,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这份委屈好像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也记不清时间。」
她苦笑着将衣袖掀开,里面是干瘪的皮肤和肉体:「江曌空每次都来给我送肉,她送的不是牛羊,而是人肉。我只要不吃人肉,自己就会枯竭而亡,是不是很恐怖?」
「这件事成恒川还不知晓吗?」灵华试探道。
「不知道。」碧湖的脸上是无可奈何的悲戚,「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独自沉沦在自己的正义的梦里,以为我可以跟他一样。.z.br>
但越是接触,我越知道自己与他的差距是多么大。有些黑暗是一辈子见不得光明的,我就是那个黑暗,而他就是光。」
灵华觉察到碧湖很不对劲,问道:「你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吗?」
「想,很想。」她全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情感,「我一与他分开,就好像要喘不动气了,再见面的时候就像分开了几百几千年,特别特别想念。」
「既然这么爱他,为什么不选择跟他坦白?也许他喜欢你,就会喜欢你的全部,不会介意你这些小问题的。」灵华轻声细语,像是一颗拨片,拨动了她内心的希望之弦。
「我可以吗?他会害怕的吧?」碧湖惴惴不安地站起身,「灵华,其实我不是人,我是一只妖。」
灵华道:「我知晓。」
「你知晓?我不恐怖吗?」她激动地捂住心口,「那些人都被我吓坏了,你不怕?」
灵华笑得温柔:「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外部的条件而局限住自己的爱。若因为你是妖而放弃爱你,那这并不是真正的爱。
爱是不畏惧,爱是不放弃,爱也是为了你可以无限包容。你相信他对你的爱吗?」
碧湖没有丝毫犹豫:「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