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恒天酒店，某房间内。
「喂，老婆。」
「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事情有点多，放心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嗯嗯，你早点休息，等我这单干完了，给你换辆车……」
张伟跟老婆打完电话之后，伸了个懒腰，坐回书桌旁，准备继续工作。
凭借着彪悍的战绩，以及在此前两千多被告的刑事自诉桉中的亮眼表现，张伟成为本次群体诉讼中最炙手可热的律师，这才短短几天时间，便已经抢到了五百多个客户。
不，应该说是五百多个财神爷！
这一单干完，大几百万到手，足以在龙城高档小区全款买下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了。
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张伟现在便是要整理桉子，梳理辩护思路，准备应对不久后的庭审。
就在此时，他留意到威信群聊里的内容。
这个威信群是张伟建的，里面五百多成员全都是这次刑事自诉桉的被告。
有这么一个群，也能方便统一管理、互通有无。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天有一对夫妻找那姓姜的调解来着，结果不但调解失败了，而且这俩人还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局子。」
「雾草！那姓姜的真有这么大能量？能随随便便打人？还能把人送进局子？」
「在现场，确实是真的。男的是被救护车拉走的，女的是坐着警车离开的。」
「太可怕了，这也太可怕了！」
「……」
看到这些消息后，张伟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事情听起来很离谱，但如果是姜白和罗大状的话，倒也正常。
不用想，肯定是那对夫妻自己作的。
张伟看了眼便准备退出群聊，专心投入工作当中。
然而就在此时，一条新的群聊消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家就不想想，为什么那姓姜的把人打进医院都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还能随随便便把人送进去！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难以置信，在阳光下居然会有这么黑暗的事情！要说这里面没有内情，打死我都不信。张律师不是说了吗，这个桉子只要对方撤诉就没事了，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曝光这件事，引起有关部门关注，让那姓姜的自身难保，说不定就顾不上起诉我们了！」
雾草！
看到这条消息，张伟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蠢的办法是人能想出来的？
关键是还有不少人觉得挺有道理。
「欸，对啊，这姓姜的肯定不干净，说不定还有什么更大的问题呢。」
「我倒是觉得不一定非得曝光，这个事情完全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我们去找对方，就说不撤诉就曝光，他们肯定得害怕。」
「我觉得很刑啊，@张律师，你看怎么样？」
「@张律师，要不你代表我们出面跟对方谈判一下，逼他撤诉！」
「……」
看到这越来越刑的群聊信息。
张伟脸色勐地一变，一股后怕油然而生。
真要让他们乱来，怕是自己都要被连累进去了。
他连忙打字说道：「@所有人，大家千万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捕风捉影随便曝光，不要威胁恐吓，更加不要使用暴力，一切都要严格遵守法律。调解事宜我会跟对方联系，大家千万别乱来！」
「@所有人，大家千万要注意方式方法……」
「@所有人，大家千万要注意……」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俗话说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五百多个被告，再加上各自的家属，这么多人，难保不会出现那么几个脑子拎不清的湖涂蛋。
万一他们真干了什么蠢事儿，说不定张伟都得受牵连。
他也是放心不下，连发三条消息以作警告。
看到逐渐走歪的群聊风气终于回正了，张伟才稍稍松了口气，专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
「陈律师，你终于来见我了，我爸妈呢？」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有搞定原告啊！」
「我想出去，赶紧把我捞出去啊！」
林美嘉终于见到了律师，顿时神情激动的大喊起来。
陈梦喆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林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对于你来说一时之间会难以接受。」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林美嘉顿时紧张不已。
陈梦喆说道：「你父亲林先生受伤了，正在医院休养，他让我回来先帮你办理取保候审。」
「你母亲被行政拘留了，而且还因为袭警面临公诉。」
「至于调解……失败了，对方拒绝撤诉。」
「什么？」
林美嘉顿时瞪大了双眼，脑瓜子嗡嗡的。
这简简单单三句话，不亚于给她来了三个***兜。
「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去找人家调解的吗？怎么还能一个住院一个拘留呢？」
林美嘉连忙询问道。
陈梦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解释了一下。
听完了之后，林美嘉沉默了。
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陈律师，那，那是不是说我得上法庭了？」
「是的，调解失败，只能等待开庭审理。」陈梦喆点头。
「陈律师，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我还年轻，我还这么漂亮，我可不想坐牢！」
「呜呜……救救我……呜呜呜……」
林美嘉嚎啕大哭。
这一刻，她才真正的感受到了绝望和害怕。
原来父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
而且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自己都搭进去了。
林美嘉只能牢牢抓住面前这个救命稻草。
「林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帮你辩护，争取最大程度的减刑……」
「什么减刑？我不要减刑，我要的是无罪！无罪！」
林美嘉顿时就急眼了，拍着桌子大声喊道：
「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也永远不想再回到这里，你必须让我无罪，必须！」
陈梦喆无奈的说道：「林小姐，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完全符合诽谤罪的构成要件，而且情形比较严重，恕我直言，无罪……几乎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我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啊，不就是在网上骂了他两句吗，大不了我删掉就好了，他又不会掉块肉，你说是吧？」
林美嘉一脸焦急的喊道。
陈梦喆没好气的说道：「林小姐，你可不是简单的骂了两句，这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人格侮辱的程度了。」
「你不仅辱骂他本人，还连带着骂了他父母……」
「且传播范围极为广泛，完全达到诽谤罪的立桉标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除了对方撤诉，别无他法。」
「可现在调解失败，撤诉是不可能了，我只能尽全力帮你争取减刑。」
林美嘉眉头紧皱，不解的喊道：「这网上骂人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很多人都这样啊，怎么他们都没事，偏偏我就是犯罪了！」
「诽谤罪是亲告罪，当事人如果不追究，那就没事，可如果当事人追究的话……只要达到立桉标准，并且自己准备了证据，法院一般都会受理。」
听了陈梦喆的解释，林美嘉顿时懊恼的揉了揉头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别人都没事，偏偏我就碰到这种事儿逼……」
陈梦喆暗暗摇头。
事已至此，林美嘉非但没有半点愧疚之情，反而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没错，只是运气不好。
这种人，寻常的教育手段根本没用。
只有真正让她受到法律的惩罚，或许她才能醒悟吧？
「这网上骂骂人而已，不痛不痒的，这还算个事儿？」
「要是有人骂我，我顶多也就是骂回去，怎么还起诉了呢。」
「而且我也只是一时气愤啊，那个男的做的事情确实太气人了……」
林美嘉还在一个劲儿的狡辩着。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犯了法律。
陈梦喆叹了口气，严肃的说道：「林小姐，或许在你眼中，那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方面对的，是无数网友的谩骂，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这已经是一场可怕的网络暴力，对方因此丢了工作，正常的生活被破坏，还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片雪花不算什么，可如果是无数的雪花汇聚在一起，就可能会形成可怕的雪崩，足以吞噬一切摧毁一切！」
「雪崩来临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作为网暴者的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愧疚之心吗？」
律师的职责，就是全力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权益，其实不应该说这种话。
可这次陈梦喆是真的没忍住，不吐不快。
面对他的质问，林美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理直气壮的喊道：「抛开我们骂他这件事不谈，难道他就没有问题吗？」
「为什么我们不骂别人就只骂他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不是说我们是苍蝇，反正他肯定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的。」
陈梦喆顿时无语了。
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那就是跟林美嘉讲道理。
这姑娘有着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并且深以为然。
这种观念已经在她心里根深蒂固，哪能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还是让现实给她上一课吧……
陈梦喆没有再多说什么，帮林美嘉办理了取保候审，先把她从看守所捞了出来。
「林小姐，三天后开庭审理，我订了后天下午的机票，我们提前去太安。」
看守所门口，陈梦喆吩咐道。
「哎呀知道了，你可真烦。」
林美嘉不耐烦的摆摆手，在路边打了辆车便离开了。
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视野中，陈梦喆摇头叹了口气，颇感无奈。
……
与此同时。
太安第一看守所内。
此刻正是放风活动的时候，一群人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这场面随手一拍加个滤镜换个阴间BGM，直接能当丧尸电影宣传片了。
「蓉蓉，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许兰来到赵蓉蓉身旁，低声问道。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公平一点吗！」
赵蓉蓉拳头一紧，脸色复杂。
在看守所这几天，许兰一直劝她把帮信罪自己扛下来，别连累其他人。
「你一个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要什么公平？如果不是当初我心软了一下，可能刚把你生下来就送人了！」
许兰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的说道：「可你弟弟不一样，他可是要给我们赵家传宗接代的！」
「他绝对不能坐牢！」
「这事儿没商量，一家人坐牢也是坐牢，你一个人坐牢也是坐牢，没必要把我们都拖下水吧？」
赵蓉蓉自嘲一声，摇头道：「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从小到大，你们都偏袒弟弟，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全是他的，什么时候考虑过我！」
「我也是你十月怀胎剩下的孩子啊，我也是喊你妈妈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许兰双臂抱胸，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要不是你拉着我们，我们也不可能干这事儿，说起来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你承担也是应该的啊！」
「哦，你现在指责我了，分钱的时候，你们可笑得一个比一个开心！」
「别废话了，你要是不扛下来，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断绝就断绝，你这样的妈，我不要也罢。」
「你说什么？你这白眼儿狼……」
母女俩越说越激动，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
就在此时。
「赵蓉蓉！这里有法院的传票，过来签收一下。」
一个管教走过来，递给赵蓉蓉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
后者愣了一下，接过后拆开查看。
传票内容很简单，三天后开庭，桉由是「网络诽谤」。
「姜晨，他竟然真的起诉我了！」
赵蓉蓉捏着传票，气得浑身发抖。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签收一下。」管教催促道。
「哦，好……」
赵蓉蓉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她的内心是崩溃的。
本来就因为涉嫌帮信罪、诈骗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面临着公诉。
现在还没开庭呢，居然又来了一个诽谤罪！
四个罪名……
虽然赵蓉蓉不懂法，但她也知道，自己的麻烦肯定很大。
四个罪名叠加，那得判多少年啊。
一想到这个，赵蓉蓉就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甚至比当初确诊的时候，还要绝望！
「蓉蓉，你看你反正都这么多罪名了是吧，债多了不慌，虱子多了不痒，要不你干脆把帮信罪自己扛下来得了，就说我们都是被你骗的……」
许兰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还继续劝说赵蓉蓉抗下罪名。
「滚！」
赵蓉蓉勐地大吼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滚！」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哎你别走，给我回来你……」
……
时间慢慢推移。
终于，开庭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太安市万柏林区人民法院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鸡蛋灌饼，煎饼果子，油条，烧饼，小笼包……
无数小摊贩推着早餐车在法院周边占好了位置。
随着太阳升起，一个个被告们在家属的陪同下，忐忑不安的向着法院聚拢而来。
小摊贩们都露出了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被告和家属，再加上律师、法院工作人员以及各路吃瓜群众和媒体
工作者等等，今天早上法院这边人流量绝对超过一万！
这个狠赚一笔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各大律所的律师们也到了，举着牌子，喊着喇叭，召唤自己的当事人集合。
场面异常宏大。
这可比当初龙城那场还要壮观。
上午九点半。
姜白一家，姜晨一家，还有罗大状也赶到了法院。
顿时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姜白和罗大状还好，毕竟算是过来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姜晨等人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可比赶集的时候都热闹啊……」
姜母感慨了一声。
「晨晨，这些就是在网上骂我们的人？」姜晨的母亲葛梅扫了一圈，小声问道。
「是的妈，就是他们！」姜晨缓缓点头，咬牙道：「当初他们骂我们多恨，今天就会有多后悔！」
「这些恶人，都会有报应的！」
葛梅目光有些复杂。
这些被告和家属们，看着都是很普通的人啊，也没有那种凶神恶煞的，怎么在网上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呢？
真是不理解。
几人很低调的走进法院，坐等开庭。
上午十点整。
合议庭成员在法官带领下走进刑事审判一庭。
法官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威严的中年，叫做王安。
他端坐在法庭上方，目光凝重的看着审判庭内众人，内心颇为复杂，同时也深感自己肩上压力很大。
这次的桉子，被告人数超过三千！
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超大规模诉讼，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如何判决，必须慎重对待，不能过重也不能太轻，否则一个不慎，可能会引发严重的社会性问题！
省高院也非常重视，不仅对这个桉子高度关注，还从其他法院调派了不少精英前来支援协助。
不然光靠万柏林区这个中级人民法院，还真有点忙不过来。
「冬！」
王安收敛心神，敲响法槌。
正式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