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爸爸是他吗。
他不敢自信。
纵然眼前的孩子和他有六分相似，他就是不敢自信。
因这不是自己丢的什么物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拥有一个血缘至亲，她要生根发芽，要被她的母亲孕育十月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他作为一个父亲，没有参与她从孕育到出生的过程，哪敢凭借第一眼的相似，或者一种感觉，就敢贸然断定一条生命，和自己有关。
小彩虹到了他的身边，把他打量了一番后，清澈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脸上，立时担忧写满孩子稚嫩的小脸：「爸爸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他喉结颤动，呆滞了良久，从喉骨里哼出了两个字：「没事。」
「爸爸骗人，」小彩虹踮起脚，去摸他打着钢板的腿，「妈妈说你的工作可辛苦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利了呀爸爸？」
话到此，孩子与他相似的眼睛里也噙上了泪珠子。
他更懵了。
听这意思，白染给孩子说过他？
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顺着孩子的话应，「嗯。」
然后孩子的眼泪就掉了出来，「爸爸辛苦了……」
解无忧的心脏差点梗住。
也是这一刻，他近距离把孩子看过后，突然想起。
两年前他去若水村找白染，他在若水村的池塘边坐着，有个走路很利索，但话说不利索的小粉团子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直接扑在了他怀里，一直叫他爸爸。
小团子长的十分可爱，脸肉肉的，全身干干净净，很惹人喜欢。
当时他也没多想，村子里很多留守孩子，别说爸爸，有的就是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会忘记。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认错人也很正常，而他之所以在那里坐着，是因为腿没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那里等人带他走。
他不能动，也担心那孩子独自跑来池塘边万一掉下去岂不是危险，便抱着小团子和她玩，她叫爸爸，他也随口应着。
那会儿他刚把解重舟接到了自己身边，那孩子也是天天这样叫他「papa」，他倒也听习惯了。
他那天和孩子待了很久，直到一个老婆婆过来带走了孩子。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
那个小团子，好像就是眼前的这个。
两岁的时候，很多孩子都没长开，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基本都会长开。
就如解重舟小时候还看不出像谁，现在一看就像许意。
亦如眼前的孩子，也让他一见就觉得像自己……又不敢自信。
他将手悄悄伸在被中，紧紧攥成了拳。
也明白了萧慎离开时，所说的那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失去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了。
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去消化这一切。
孩子对他一口一个爸爸叫的亲切，他却连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种慌张和悲切，让他突然觉得窒息。
而孩子却显得和他就像特别亲切一般，一边掉泪一边抹他腿上的钢板，「爸爸，爸爸，你疼不疼啊？」
他唇翕动着，「不疼。」
「不疼吗？」孩子擦了一把眼泪，「可爸爸为什么哭了？」
心中又有窘迫的感觉，他冲孩子勾了勾唇角，干巴巴的说，「刚才很疼，疼哭了，现在好了。」
顿了顿，他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你妈呢？」
白染去哪了。
孩子是她让过来的吗？
小彩虹说，「我是跟着妈妈过来的呀，奇怪，妈妈怎么
不在这里呀，爸爸没见到妈妈吗？」
一言问的解无忧语塞。
见了，被他骂走了。
正当他还是不知如何回应时，门再次被推开。
白染和顾西辞、许卿三人走了进来。
解无忧绷住了神情，小彩虹却更开心道：「妈妈，顾舅舅！」
解无忧看了孩子一眼，目光放在了眼睛红肿的白染身上。
她让孩子叫顾西辞是舅舅？
白染瞧解无忧那眼皮便宽的通红眼睛，神色愕然，看得出他好像在她走后，很凶的哭过。
可她不知道，他哭什么。
就是萧慎把他关在这里，也是他有错在先。
无视掉他的眼神，她匆匆过去把小彩虹抱在怀里，「宝宝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出来了？」
小彩虹说，「刘阿姨给妈妈打电话了，我就出来找你了，这里是医院，我看到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不会丢了我的。」
说完又去看解无忧，「妈妈，咱们来这个医院，是因为爸爸也在，对吗？」
白染愣了下，只能点点头。
孩子对解无忧这么主动亲近，都是因为她之前在孩子面前给他塑造了个好形象。
既然都是她做的，那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如果解无忧不要这个女儿，要像对她一样对小彩虹说什么难听话，她也认了，总归不是她毁了孩子父亲的形象的。
解无忧还在看白染。
似乎又有很多话想问她。
这时，小彩虹又说，「妈妈，咱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呀？」
白染：「嗯？」
「爸爸受伤住院了，我们两个也生病了，我们一家人都生病了，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呀？」
天真的童言，瞬间化成了极为沉重的寂静。
之前就是难受也能管理好表情的顾西辞，在这一刻，露出了强烈的悲伤受挫的样子。
但看解无忧那副如丧家犬一般的脸，他走过来，在一旁坐下，温柔地道：「小彩虹，告诉舅舅，你怎么知道心有灵犀这个词的？」
小彩虹糯糯地说：「妈妈教过我可多古诗了，尤其是那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解无忧的喉结开始颤抖，就像心底的情绪像波涛那般在拍击理智和心脏。
顾西辞又看他一眼，「宝宝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彩虹：「知道啊，就是说，爸爸因为工作虽然没有和妈妈还有我在一起，妈妈也不能像凤凰那样有翅膀飞到爸爸身边，但爸爸妈妈的心意是相通的。」
说罢，小彩虹又去摸解无忧的腿，「爸爸，这么久你没都回来，你想我和妈妈了没有呀？」
无忌的童言，就像一把极为锋利的热刃，一字如一刀，把解无忧内心真情意之外冰冷冷的伪装，一刀一刀的撕裂了。
男人看着白染，泪水又一次决堤。
这都是她教的。
她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