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烟一席话说罢，萧慎看着她的眸色已然一片冷光。

    犹记得凌镜尘提过一句，余烟是宁山附近的余家村里，祖上五代酿酒的一户人家家里的独生女。

    虽然家里有传承一门独特的手艺，但论身份，与金城首富的凌家，实在是悬殊太大。

    这一刻，他似乎是更加明白，为什么余烟当得了凌家这矜贵的凌家二少夫人了。

    这心机，也是一种天赋。

    不是人人都有。

    「不。」萧慎沉默片刻，沉沉开了腔，「我和镜尘就是纯友谊，没有任何利用关系，就像你和许意。」

    说过，他起身迈开了脚步。

    余烟以为他还是要亲自去找许意，连忙拽住了他，「你当年离开以后，意意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她那时候唯一的盼头，就是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萧慎还是震开了她的手，在余烟也变得沉郁的表情里，走到门口的饮水器前，接了杯热水。

    「我不走。」

    他轻抿了一口热水，似乎滚烫的水能融化他内心所有的情绪。

    「解无忧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会让她寻死，等她回来，我会带着健健康康的孩子，去见她。」

    余烟露出了笑意。

    之前说他大傻子，无非是一种不好听的感叹。

    因为他和许意真的很像，一旦动了感情，都是先去委屈自己，从不在感情里权衡利弊。

    追求的就是——我对你不保留，问心无愧。

    但脱离了情分，他们怎可能不懂权衡利弊。

    接着萧慎又回到了粥粥的病床前，把倒好的水放下，从旁边柜子的抽屉内拿出了一沓纸。

    是下午余烟散在他面前的那些。

    之前一心想让儿子的病情稳定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些。

    现在凌镜尘过来了，替他看住了粥粥，他也能再好好研究研究。

    余烟见他看起了这些，以为他可能会有什么话想要问自己，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可很久以后，萧慎都认真看了好几页纸了，都未和她再说一句话。

    余烟按捺不住了：「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萧慎的目光依旧在那些关于许意精神问题的诊断单子上，声音轻浅，听不出情绪：「你和意意关系好，你不去看看她的儿子？」

    余烟看了眼另一扇关紧的门：「我现在不想看见我大伯哥。」

    顿了顿，她把上一句话重说了一遍：「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什么。」萧慎依旧没抬头，「问她生病以后过得好不好这样的废话？」

    都生病了，能过得好吗？

    余烟抿了抿唇：「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男人拿着纸张的手指在这一刻，悄然地捏紧了。

    竖长干净的指甲盖，下上半部分变白下半部分充血的变化，暴露了他在忍耐着万般复杂的情绪。

    又过了良久。

    他开口说。

    「在想，幸好我对她，最后没有想过放弃。」

    音落，萧慎的下颌收紧，喉结又滚了滚。

    而这样的话，让余烟弯起了眼眸。

    的确。

    他和许意之间有诸多挑战原则的误会，但凡萧慎介意一点，他们之间或许这辈子都要注定错过。

    余烟站起了身：「我去看看你们的孩子。」

    接而，在另一扇关紧的门传来打开的动静时。

    萧慎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两下，同时，他脸前的纸张上，再次被澄澈的水珠所浸透了。

他现在在看的那张上，正巧是许意在五年前查出的「依赖型人格障碍」分析。

    都是顾西辞亲笔写出的，许意与他的相处中，哪些行为属于病变。

    那些字眼，瞬间把他拉回到了五年前。

    他曾因她的敏感多疑、喜怒无常、无故哭泣而觉得崩溃，有时实在是烦躁，还像父母吓唬孩子那般的吼过她，以恐吓威胁她闭嘴。ap.

    她的反应也和孩子一样，无助的哭着往他怀里钻，然后脱衣服，以她超越很多人的美貌来取悦他。

    她的示弱的确让他的情绪得到了平稳，可第二天，他就发现，她背着他和解无忧联系。

    他那会儿啊，就觉得她真是个两面派，在他面前那么卑怯，感觉离了他不能活，可又背着他和解无忧不清不楚。

    他明明介意，但也不问，而是用生气的方式让她来猜自己生气的缘由。

    她没猜对，他觉得是她故意不说实话。

    她猜对了，他就会觉得她明明知道她那样做他会生气，为什么还要不顾他的感受去做那些事。

    他爱她，也对她产生了偏见。

    而那偏见，无非是他不愿意她和解无忧那些男性走得太近，可他就是……从没给她直白的讲出来。

    矛盾，就在这样没有有效的沟通之中，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甚至就是今年，他不爽她和纪铖谈对象，也没有选择直白的告诉她纪铖那个人不可靠，而是非得在一件件事情发生以后，让她自己去长那个教训。

    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许意当年不该隐瞒她的精神问题，可他对矛盾的处理方式，让他如今反省起来，实在是内疚煎熬。

    这张纸的上面贴着一张许意当初的照片。

    五年前，十九岁的少女，脸上还残存着稚嫩的婴儿肥，可那样一张可爱又美丽的脸，拍出的照片却呆滞无光。

    那会儿他明明和她还没分手，甚至每天都住在一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意。

    如今他也算是知道，过去许意也一直很努力的在他面前保持活泼积极的样子，想为他提供情绪价值，但又在争吵里，完全控制不住病情对她的吞噬。

    余烟进去另一个房间以后，凌镜尘很显然也不愿意和她相处，和小粥粥低声说了句悄悄话，就回去了。

    然后他便看见，萧慎双手捧着那张诊断单，脸又埋在诊断单上，哭得啜泣难停。

    凌镜尘安静了注视了他一会儿，抽了几张纸，走到了他身边，把纸巾递出去后，轻声说，「如果当年，许意真把她的精神问题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就是你父亲同意你追求真爱，但绝对不同意你和精神病患者结婚，精神病，有遗传隐患。」

    萧慎的肩打起了颤，随之一道带着哽咽的笑声传出来。

    并时，他闷闷地回答道：「那我就求你帮忙，把我也变成个疯子……」

    「这样，我们就般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