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宽广的莲池,池面上绽放着一簇簇睡莲,水面架起了一座九曲平桥,平桥对面,上弦贰正向水池对面张开手中那把黄金的折扇。
一片晶莹剔透的睡莲从他指掌与折扇间展开,攀援着空气中的水汽,向水池对岸笼罩过去。
莲池对岸,轮椅上的阴阳师微笑着看着他,单手拿着桧扇缓缓打开,口中兀自说到:「清净清净,何鬼不走?」
阴阳师最基本的净化术,清扫一切不洁之物。
折扇开合,顷刻间,清净灵动的风布满了莲池空间,令人放松并意外的提神醒脑。
莲叶静止在半空,挣扎半刻,徐徐向前笼罩而去。
「这种小打小闹可没办法对付我啊。」童磨略带苦恼的说,一副贴心的狗样,就如同他贴心的将半天狗撕成两半一样。
「哈哈,说的是啊。」春晓笑到。
打开的折扇轻快的扇了扇。
尚在空中即将笼罩阴阳师的莲叶被切裂了,一瞬间,散碎成了切面平整的无数碎块,在一片晶莹琳琅的碎裂声中,摔落了一地星光。
童磨顿了一下,犀利的目光紧紧盯上了貌似空无一物的前方,然而他只看见了对面的阴阳师。
黑发的阴阳师坐在轮椅上,桧扇平整的放在膝头,端正的半垂首,在一地星光中纹丝不动,在星光消散后缓缓抬起眼眸,月白的瞳孔深邃平和。
发生了什么?童磨拿不准。他是用什么方法拦截血鬼术的,完全没有看见,就仿佛是被无形的刀刃切碎了,毒也完全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但童磨确定现场已经没有那群刀子化作的式神了。
童磨良久没有动作。
「放弃了吗?」春晓歪了歪头,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耳边微微晃动,「那就轮到我的回合了。」
「什么?」童磨错愕的看着他,全身戒备起来。
「说起来,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春晓将黑扇靠近唇边,眼神流转,看向了童磨,「还有关于你的父母。」
「父母?」童磨略有些茫然,实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起如此遥远的两个人,还是在如此不相干的时刻。
「你不想知道······」春晓猛然将折扇一字拉开,一道扇风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出去。
瞬间,肉眼看不见的风化作不可见的线,在空中肆意切割。
童磨虽然看不到线,但他准确感知到了空气中杀气四溢的割裂感,瞬间离开原地,沿着九曲桥奔跑跳跃,以躲避那些线。
「龙生龙,凤生凤,狐狸生出的孩子自然也有狐狸的血统,」春晓眯着眼睛不怀好意的开口,「芸芸众生里两个普普通通的男女,为什么能生出有七彩琉璃眼睛的孩子?」
「呃?」童磨此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是因为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啊。」春晓笑吟吟的说道。
「对我而言这没有意义。」童磨说,他全神贯注观察空气中看不见的线,挥手又是一个血鬼术,「蔓莲华!」
「确实,变成鬼的你对血缘已经不在意了,但对我而言就不同了······」春晓再次破除童磨的血鬼术,挥手部下漫天的细线,同时分心二用信口开河,「你可听说过一种传说中的血脉,他们以七彩的瞳孔和头发而闻名。」
「啊?难道你有关于我父母的消息吗?」童磨惊讶的问,「难道他们不是普普通通的愚男愚女吗?」
「当然不是了,」春晓微笑的看着他,「我刚才说的那种七彩的种群有一种特别的个性,哪怕他们站着不动,什么都不做,什么话也不说,看见他们的人都会日渐变得愚蠢并为他们疯狂。」
童磨的动作不由自主慢
了半拍,春晓布下的细线沿着他的发丝掠过,绞出一缕碎发。
「只为他们疯狂,并为争夺宠爱和微不足道的利益而自相残杀,」春晓竖起一根手指靠近唇边,「哪怕是再怎么睿智、再怎么善良、再怎么正直的人,也不例外,就像被洗脑迷惑了一样,渐渐变得既愚蠢又疯狂,然后被那些种群厌弃而死。」
「·······这样的话······那可太有意思了!」童磨惊喜的说,「你还知道更多吗?我拥有那样的能力吗?」
春晓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毕竟,你只有一双眼睛,没有那样的头发。」
「啊对,七彩的头发······」童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也许是混血也说不定,」春晓说,「毕竟,他们种群都是自体繁殖的。」
「······什么?」童磨问。
「他们是自体分裂繁殖的,」春晓顺手把富江的设定翻了出来,「这个种群都是很自我为中心的,热爱奢侈的生活,对伤害自身的事务看的很严重,竭尽全力要消灭掉危害自己的东西,最根本的原因是要消灭自己的后代,防止出现与自己竞争的同类。」
「那你说的那什么繁殖······」童磨摸不着头脑。
「被他们吸引的人有一定几率会达成共识一起伤害这种种群生物,手段包括分尸在内的一切做法,被切割开的每一个肉块都会长成独立的个体,」春晓说,「然后相互争夺地盘和奴隶。」
「听起来真是厉害呢,堪比无惨大人了!」童磨忽闪着七彩的眼睛,问,「呐,晴明大人,你相信我有那样的血统吗?」
春晓一副迟疑的样子,缓缓摇着扇子苦苦思索,好像非常不确定一般:「目前看来,哪怕有一定的血统······仿佛都稀薄的可以无视了啊······」
「怎么会?我是如此的受欢迎啊!」童磨不满的大声喊道。
「你能够吸引大多数人的关注并且被他们全身心的信赖和追捧吗?」春晓问。
「那不是当然的吗?」童磨理直气壮的说。
「你能够让他们为你争风······争夺你的宠爱,互相攻击甚至自相残杀吗?甚至因为你不关注他而对你刀刃相向?」春晓问。
「你以为我吃的都是什么?」童磨微笑着说。
「在这些争夺你关注的人中,有没有出现无视你的吸引一心只想逃走的稀有品种?」春晓问道。
「这个······」童磨想到了琴叶。
「有就对了!」春晓一拍扇子,肯定的说,「还有没有会无视你的示好暴力相向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心志超人的坚定或者有一定的别样能力?」
「这个,鬼杀队那些,不就是吗?」童磨说。
「看来真的是啊。」春晓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普通人的身边?」童磨问,「他们一开始很疼爱我,后来越来越害怕我,像普通教众一样·····」
「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对你极端溺爱,看不到你就不行?」春晓问。
「是的。」童磨说。
「他们是不是逐渐变得有些矛盾,一边爱你一边怕你?」春晓问。
「是的。」童磨说。
「他们是不是后来变得互相仇视,甚至他们是死于自相残杀的?」春晓问。
「······」童磨沉默。
「而你并不理解他们的任何感情。」春晓说。
童磨继续沉默。
「这正是那个种群最典型的特征啊!」春晓叹气道,「我猜测,当你出生的时候,你的母亲应该是想杀了你的,毕竟你们的种群并不存在亲情一
说,同种对你们来说只意味着争夺生存资源和地盘的敌人,而那两个普通人当时是在场的,他们可能是被你母亲的能力吸引来做奴隶的,而你对他们的吸引战胜了你母亲的吸引,于是他们当场背叛了你母亲,将你带走了,随后你就以他们的孩子的身份逐渐长大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童磨心情沉重的在九曲桥上踱步,「我一直以来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他人有如此巨大的差距,原来我们本就不是同一物种啊!」
春晓微笑的看着又一个被他忽悠瘸了的人。
「我们的种群应该是有名字的吧?」童磨问,「我们是什么?」
「玛丽苏,」春晓严肃而庄严的回答道,「这个种群名字叫做玛丽苏。」
「玛丽苏?怎么听着像是西洋话?」童磨问。
「啊,因为最开始研究这种物种的是西洋的魔术师,日本本土是将它们统一归类为妖怪的,直到后来才被一位医生以自己研究的样本命名,称之为‘富江。」
「原来如此!」童磨扇子一拍手腕,恍然大悟。
春晓微笑不语。
「长年以来,我一直在为我自己同他人的不同而感到困惑,今天,我多年来的疑问终于解除了,晴明大人,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么多呢?」童磨问。
「因为······」当然是因为要拖延时间啊,春晓笑了笑,说,「我对你的种群很感兴趣,但可惜你已经变成鬼了。」
「果然是热爱研究的人啊。」童磨说。
春晓颔首不语。
「看在您给我解惑的份上,我给您一次机会,」童磨忽闪着七彩的眼睛问,「要不要变成鬼?」
「鬼?」春晓失声笑了,「还是算了。」
「先不要急着拒绝啊,」童磨笑道,「你不是希望和木原数多一起研究时间吗?变成鬼就有无尽的时间了哦。」
「区区长生,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吗?」春晓说。
「假如不答应,您的长生就到此为止了。」童磨说。
「我可不想跪在无惨脚下,」春晓叹了口气,「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
「那太遗憾了。」童磨打开扇子。
「确实如此。」春晓点头。
「那就只能与彼此为敌了。」童磨说。
「确实如此。」春晓再次说。
「你还有别的办法逃离这里吗?」童磨笑着问。
春晓看着童磨,一语不发。
春晓愿意和童磨胡说八道,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目前,春晓施展的所有法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到了战场只需要激活就好,因为他的身体条件实在不适合战斗,单单是结印的速度就慢的太多了,要是正常施法,早就被打断无数次了。所以,春晓需要时间,施法的时间,和等待援军的时间。
与他而言,为了保证这次任务的成功,他必须作为「晴明」站到最后,绝对不能逃走,但若是要战胜童磨,要么等到刀剑男士找到他,要么······
无限城的另一边,一片空旷的道场中,三日月宗近正看着他对面的男人。
这男人一身武士的打扮,腰间挎着长刀,脸上长着六双眼睛。
「阁下就是上弦之一,黑死牟吗?」三日月宗近道。
「你不需要知道,」黑死牟的晒伤已经完全好了,此时正安然无恙的对峙着,「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可怕可怕,」三日月腰挎长刀,缓步行走到了黑死牟对面,颔首笑道,「关于您的事情,我也是早有耳闻。」光风霁月的付丧神唇边含笑,一只手却紧紧握着腰间的太刀,「假如髭切
殿在这里,大约又要说上一句‘嫉妒是会变成恶鬼的吧?」
「月之呼吸,暗月·宵之宫!」
怪异的红色太刀出鞘的时候爆发出宛若人哭一样的刺耳啸声,刀风掠过,其轨迹上布满了回转的残月,深蓝色的血鬼术一如既往范围广阔。
三日月宗近向后方一跃而起,避开了月之呼吸一之型的攻击,他直接落在了屋顶上,然后借力向黑死牟拔刀砍去!
一轮巨大的盈盈蓝色新月随着他的刀势,势如破竹的向黑死牟砍去,第一轮蓝月直接与黑死牟的月之呼吸撞在了一起,在蓝月尚未消失的时候,第二轮蓝月后发先至,带起了无形的气爆,冲击在了第一个月亮逐渐消散的地方,这时,凌冽的气流呼啸声才从其中散播开来,在被击得粉碎的地板上空,腾起了一个巨大的刀纹。
黑死牟被三日月砸进了楼下,只余下地板上的空洞,还有萧萧风声。
三日月落到了榻榻米上,凝视着那个空洞,耳朵精确的捕捉到了动静,他一个转身,身姿潇洒还带着世家公子风雅的从容,然后黑死牟从地板下猛然窜起,擦着三日月的衣袂出现在了他面前。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两道斩击飞溅着无数残月相互交叠着向三日月砍去。
三日月猛然竖起太刀抵挡了近在眼前的残月,同时反手旋刀,试图将刀风引导向旁边,呼啸而至的残月在他周围溅射。
「老爷爷也要认真一点了!」三日月锐利的眼神看着残月,锐利的眼底,一轮新月熠熠生辉。
三日月回袖提刀,劈散了珠华弄月,猛烈翻腾的气浪汹涌的向黑死牟袭去,气浪余威未尽,又是一轮新月腾空而起呼啸而至,黑死牟的视野完全被这轮凌冽的蓝色新月所占据。
月之呼吸型·月魄灾涡!
黑死牟卷起了巨大的漩涡状刃风,无数月刃随着他的动作出现在漩涡中,不断回旋,将来袭的新月分割绞尽!
新月尽散,黑死牟略略缓气,稍微抬眸,猛然被眼前逐渐放大的新月所摄。
三日月冲上来了。
「轰——!!」
两刀撞在了一起,卷起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残破的榻榻米。
上一秒,两刀还在疯狂对砍,残月和新月四下飞溅,下一秒却骤然分开,速度快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黑死牟全身的肌肉缓缓的蔓延出了黑色的纹路,不正常的鼓起而且蠕动着,骨节发出「咯咯」的拔节声,渐渐地,三日月的身高只堪堪达到他的腰部了,而他的刀随着他的身高渐渐变长,靠近刀柄的位置,已经是红色的肌肉质地了,上面还睁开了一只红色的眼睛,黑死牟挺身拔地而起,挥刀砍向三日月,散碎的残月绕着他的刀,掀起暴躁激烈的狂风。
三日月猛然消失在了黑死牟刀前,滑到了他的身侧,一只脚为支点猛然旋转回身,锋利雪亮的刀锋向上撩起,蓝色的新月附着在他的刀上,从黑死牟的脊背上一路血花的擦了过去,将他宛若岩石一样坚硬的皮肤割裂开,泼洒出黑色的血液。
黑死牟不顾还刺进他脊背的刀,以最快的速度转身,这让三日月宗近几乎掀开了他的背皮,黑死牟低声厉喝着,后背肌肉和骨骼同时收缩,卡住了三日月的太刀,让他无法抽出刀来,而黑死牟回手一掏,抓住了三日月的的头颅,巨大的手掌几乎将三日月的头全部拢进了掌心。
黑死牟用尽全力将三日月砸了出去,威猛无比的一个摔击,暴躁的拳风刮的周围榻榻米的稻草都翻卷起来。
三日月被他砸出去,在榻榻米上擦出了一道长长的拖痕,榻榻米两边稻草翻卷,直撞破好几道纸门,到三日月将太刀刺入地板才停下来。
华贵的太刀此时已经狼狈不堪了。
「还不错。」黑死牟语气深沉的说,他的背后,那几乎被整个掀开的后背正在愈合。
「你也不错。」三日月随意将残破的袖子略作整理,道,「被这样强大的你妒忌的人,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艳呢?我开始好奇了。」
「你们最大的幸运就是,不与他生于同一个时代,」黑死牟语气沉重的说道,「那种人······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
「哈哈哈,与我而言,怎样都好,」三日月笑道,「我是刀,漫长的岁月里看到了太多宛若天人的存在,再加一个,也不过如此。那么你呢,在成为鬼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还存在如此沉重的阴影吗啊?」
黑死牟一语不发。
「看来还是······看的太少。」三日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