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二人应下，顾长青的神态方才柔和了下来。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眼中充斥着凄怆，很浓烈的凄怆。
「他们都....葬回乡里了吧?」
顾长青似有些疲惫了，声音有些嘶哑。
但他却久久都未得到回应。
公户、梁丘二人只是站在了那里，犹豫了良久，迟迟不开口。
不知是不敢，又还是不想。
但顾长青的眼神实在过于迫人，令人心虚，公户只得开口，低着头，声音有些苦涩道：「兄弟们...都葬在了望来峰下。」
「没有尸骨的，立了衣冠冢。」
「这是兄弟们的夙愿，他们说：死在一起，也不孤独。公户勉强挤出笑容，却迟迟不敢看顾长青，他清楚，顾长青此刻的脸色应该很难看，阴沉的吓人。
凌霄宝殿内彻底的死寂了。
足足良久后公户方才忍不住抬头望去，他看到了他必生都难忘的一幕。
盖世的天帝坐在椅子上，却没有半点天帝的威严。那双眸子，很浑浊，很暗淡，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凄怆的表情，令人忍不住触动。
去吧。
顾长青摆了摆手，背过了身，不再看二人。
青铜古镜外。
许多修士的脸上，升起阵阵茫然。
「在天宫任职的将首，大多都是有传承，有道统的。」
「实力强大者，必会有一方磅礴家族，乃至是一座昌盛宗门，可为何这些将首，会葬在一处无名的天宫峰之下?」
我怎么感觉公户所说的，只是那些修士的无奈之选。
「谁不想落叶归根，死后葬在祖穴?」
所有人都茫然。
公户所说的明显很勉强。
落叶归根，这乃是许多修士的夙愿，而且是很大的夙愿几可被称之为北玄的传统。
修道一生，奔波一生，谁会想最后死在其他地方?
每一尊将首都是盖世的存在，不说绝巅，却也是北玄最顶尖的那一撮人。
他们怎愿死后默默无闻，一座孤坟无人见拜，而不是葬入祖地，看宗门昌盛，受后世子孙敬仰?
就甘愿被时间洗礼，彻底逝去在历史的痕迹中?连子孙后辈，也不曾铭记?
许多修士都感觉奇怪，但凡有选择，怕是谁也不愿葬在他乡吧?
「或许，真是无奈之举。」
有修士开口道：「当年对天帝效忠的那一批人，被北玄众生所痛恶。
「将他们冠以骂名。」
「真要是回归故土，没有顶尖的传承坐镇，祖坟怕是都要被掀开，牵连子孙后代!
听到这个解释，所有人都怔住了。
「难怪天帝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所有人都怔住，明白顾长青为何会露出这种复杂的凄怆。天帝自崛起，这些人便跟着他。
不知为他做了多少事，平息了多少麻烦。
那些人，永远是天帝最忠实的追随者。
可其中大多数，在那场龙族浩劫中都活了下来，却死在了太平盛世中。
更令人神伤的是，死后没有回故土。昔日一位位盖世的存在，死后只一座孤坟，葬在荒野，无人问津......
人言死者为大，可这些人，死后也未曾安身，最后夙愿，也终无法达成。
群修目光暗淡，面露感伤。
「难以想象，此刻的天帝心中，该有多么凄伤!」「明明他一生都在为北玄众生觅生机，可他最忠实的下属，却连死都不敢死进祖坟。
「何其悲哀!」群修感叹。
心中升起了浓烈的自责。他们曾经何尝不是谴责那批人的一员?那些人沦落如此下场，岂能与他们脱离干系?
「哎。」
一声声沉叹响彻天宫。此番伐天，见到了太多令人懊悔之事，许多事，终于明白，却永无法填补遗憾，成为毕生的愧疚。
青铜古镜中的画面转换。
月色静谧，月华如水。残月西斜，星空繁星斑驳，星辉煞白，铺洒在大地，到处都是银白一片。
轻风吹拂，吹的平原上，茅草汹涌。
好似一片汹涌的大海。就在那片汹涌的草丛间，一袭白衣，肩上立着一个玄雀缓缓走来。
向那高耸入云端的山峰走去。
望来峰!
这座峰很高，山势呈一面向南倾倒之姿，像是巨人迈步义无反顾，奔向南方。
可奇怪的是，它的峰头却呈弧状。
朝向也不再是往南，而是向北。
像是巨人奔走，却忍不住回望，山势竟有追忆过往的韵味。
望来峰也正是因此得名。
顾长青踏入峰巅，他抱着一坛酒，上等的酒。
就立在那峰上，望向北方的那片平原。
轻风吹拂，白衣猎猎，黑发乱舞，顾长青的眸子中，好似灌满了凄怆。
就在那片平原上，一座又一座的无名坟莹矗立。
没有墓碑，没有葬品。
像是荒土立丘。
一直以来，顾长青都很喜欢这片宁静之地，时常在这里静坐。
可他从来不知，那些荒土堆积的小丘，其下竟埋葬着他最忠实的下属。
竟是埋葬着他顾长青老牌底蕴的坟莹。
「呼...
寒风呜咽，吹动茂草，拂过山峰，似万鬼哭嚎，铺写一片凄凉。
恍惚间。
鹤唳的风声，似与顾长青记忆中的声浪重叠了。
黄土中的故人醒来，对他叩拜，立誓效忠。
「哎。」
他们选择葬在这里，何尝不是想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天帝呢。
这真的是一群很好的人，一生都在为天帝做事，在天帝生命中消逝，却也未去打搅天帝。
「这样的忠魂，怕也只有天帝，方才能驾驭吧。」
青铜古镜外，一声声感慨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