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的心里明白得很,若是这一次不能在皇帝面前置王振于死地,他日回到京师这个权阉一定会展开报复。
张辅、邝埜、王佐、曹鼐等几位朝廷重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跪了下来,群臣一见他们下跪,也纷纷跪倒在地。
「你们......」王振浑身一哆嗦,心念电转,急思应对之策。
不待群臣开口,忽然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传来,王振如蒙大赦般的叫道:「***要进攻了,皇上,这是他们要攻山的号角......」
朱祁镇脸色一变,冲伏在地上的群臣道:「众卿,快些起来,***要上来了......」
群臣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不甘的站起身来。
「英国公,」朱祁镇对张辅说道:「你久历战阵,朕就将大军的指挥权交予你,你一定要挡住***,勿失朕望。」又转向邝埜,「邝爱卿,你掌管兵部,就去帮英国公协调军务......」
将领头的两人打发出去,群臣也就散了。
......
土木堡说是一座小山,不过是一块高地而已,坡度较缓。
斡剌特人的大队骑兵向坡度最为平缓东北方向发起了猛攻。
张辅和邝埜昨晚便视察过地形,并针对性的做了部署。命将士们在东北方向挖了一道长长堑壕。
斡剌特人的骑兵发起冲锋后,张辅火速来到阵前,组织明军将士列阵。
盾牌手举盾在前面站成一列,护住后面的三列神机营将士,而后弓箭手,最后是长矛手和刀斧手。
斡剌特骑兵冲至三百步远时,便开始在马上张弓搭箭,第一波箭雨便朝着明军军阵射去。.
明军盾牌手竖起方盾,像建起一道防波堤一样挡住了箭雨,一些射得又高又远的箭矢越过盾墙射向后面的军阵,有些明军将士中箭倒地,但阵型并没有乱。
斡剌特骑兵冲近二百步远时,明军弓弩手纷纷拉满了弓矢。令旗劈下,一蓬箭雨便激射而出,只听人呼马嘶,不少斡剌特骑兵中箭落马。
可其他斡剌特骑兵依然疾冲向前,毫无惧色。待得堪堪冲至不到百步远时,明军盾牌兵撤去盾牌,现出后面的火铳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冲近的斡剌特骑兵。
「轰——」硝烟弥漫,待一阵刺鼻的火药味散去,斡剌特骑兵倒下一大片。剩下的冲到跟前时,又扑通扑通掉进了堑壕里,明军盾牌兵拾起长矛便向堑壕里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
也先远远的看见这副场景,暗暗吃惊,对围在山上明军的战斗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见第一拨攻击失败,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大骂一声,一抖马缰,却被元琪儿拦住。
「三叔,你去做什么?」元琪儿问道。
「这一次由我亲自带队,」伯颜帖木儿两眼欲喷出火来,「一定攻上去,活捉那个大明皇帝。」
「三叔不必如此性急,」元琪儿说道:「我们不用跟他们硬碰硬的。」
「琪琪格,你又有主意了吗?」也先目光一动问道。
「父王,」元琪儿胸有成竹的说道:「明军因为跑得急,舍弃了许多粮草锱重,他们被围在土木堡,外援断绝,就算我们不进攻,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嗯,有道理。」
「还有,」元琪儿接着道:「十万大军聚集在上面一块不大的地方,要是没有水喝,会垮得更快。」
「唔......」也先点点头,目光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条河,在离土木堡不远的地方淌过。「伯颜,」他挥鞭一指那个方向,「你率领你的部下过去,一定不要
让明军接近那条河。」
「是。」伯颜帖木儿抚胸应道,然后打马去了。
也先的目光凝视着土木堡,轻叹一声,「我原以为他们会不堪一击,没想到应付起来还是如此的棘手。」
「那些明军已陷入绝地,要是逼迫太紧的话,他们一定会拼死抵抗的,」元琪儿眸波流转,「所以急于求战的应该是他们,父王还是静待他们乱起来的好。」
「还有他们的援兵,」一旁的赛因孛罗提醒道:「他们的皇帝被围在这里,附近的明军不会无动于衷。」
「还有人敢来救援吗?」元琪儿的嘴角微微一撇,「是宣府的杨洪?还是居庸关的罗通?他们只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错,」也先颔首道:「在平地上敢跟我们的勇士面对面打野战,除非是那些明人活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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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剌特骑兵退却后,明军将士们发出震天般的欢呼声。可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携带的粮草锱重不多,他们分到的食物有限,根本吃不饱。更要命的是,山上还没有水喝。
......
「还没有水吗?」张辅和邝埜到处巡视,他们组织人手在多个地方挖掘深井,可却没有挖出半滴水。
「国公,邝大人,」一名将领诉苦道:「这个地方根本就挖不到水,就算下过雨,雨水也流到山下的淆水河里了,根本就储不住。」
「呃。」张辅和邝埜互相对视片刻,都摇了摇头。***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特别是东南方的淆水河边,更是重兵把守,想要派人去那里打水,无异于痴人说梦。
「现在派人突围去找救兵,」邝埜道:「皇上在这里,命各地守将赶紧带兵过来救驾。」
「我已经派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突围出去?」张辅说着摇了摇头,满脸皱纹的脸上现出一丝悲怆,「就算能够有人突出去,这里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救兵到来......」
「罢了罢了,你我尽人事而知天命也就是了,」邝埜长叹一口气,随即咬了咬牙,「这个王振,使我大明陷入如此境地,可恨皇上还护着他,我......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纵是将他除去也于眼前的危机于事无补,」张辅脸色灰暗,「苍天无眼,让一阉宦祸我大明,要是等不来援兵......」抬起双眼,两行浊泪流下沟壑纵横的脸颊,「是天要亡我大明吗?」
「英国公不可如此悲观,」邝埜劝道:「大不了我大明全体将士拼出一条血路......」
「就怕对方不跟我们硬拼呐!」张辅落寞的神情流露出无限悲哀,「最多再过一天,无粮无水无救兵,不用打我们就乱了。」
......
「水......」这是土木堡上被困明军将士晚上呻吟得最多的一个声音,自离了宣府后,昨日一天急行军至土木堡安营扎寨,又经过今天白日里的战斗,已整整两天没喝一滴水了。有的士兵吃干粮时被活活噎在嗓子里,差点儿喘不过气。
看到这一幕,朱祁镇心情沉重。
「皇上,您喝点儿水吧。」王振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皮囊,囊里还有半袋水。他今日一整天都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生怕一旦与皇帝隔得远了,有人会害他。
「朕喝不下,」朱祁镇摇摇头,「这水让将士们喝吧。」
王振环顾四周,嗫嚅道:「皇上圣心仁慈,可这么多人......这点水哪儿救得过来?」
「救不了他们,朕也得死,」朱祁镇说着沉着脸抓过王振手里的皮囊,俯下身子去给一个伤兵喂水。
「皇上......」伤兵睁开眼,见
到朱祁镇时不禁一惊,忙要起身跪倒,却被皇帝摁住。
「别动,」朱祁镇拔去木塞,将囊口凑到那伤兵的嘴边,「渴了吧?来,喝口水!」
伤兵迟疑了一下,捧起皮囊喝了一小口水。年轻的皇帝又喂其他的伤兵水喝。转了一圈后,很快皮囊里的水就喝完了。
王振在一旁看得直心疼。
夜色越发的暗了,可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合眼,***骑兵将这里团团围困,缺粮缺水又没有援兵......一想到这儿,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皇上,」小云子轻轻的来到朱祁镇身边,「英国公和邝大人想要见皇上。」
「就说朕已经睡了,」朱祁镇想也不想便道:「有事明日再说吧!」
小云子应声去了。
朱祁镇看看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王振,微微一笑,「你知道朕为何不去见他们吗?」
「老奴愚钝,还望皇上点明。」
朱祁镇的话让王振身子一抖,「朕怕他们再逼朕杀你。」目光缓缓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移过,「朕知道,你因为朕而受了不少委屈,所有得罪人的事都由你来替朕承受了,他们不会冲着朕来,只会把矛头指向你......」
「皇上......」王振激动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朕自幼时便是王先生你陪在朕的身边,一直以来,朕不知除了你之外还能信任谁,」朱祁镇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当年他们煽动太皇太后杀你,是朕苦苦哀求,才保住了你的性命。」说到这儿顿了顿,「那时朕还没有亲政,权力掌握在太皇太后手里,可朕依然保住了你的性命。现在朕已大权在握,难道还保不了你吗?」
「皇上,」王振已泣不成声,「能得皇上信任,老奴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你不能死,你得好好给朕活着,」朱祁镇收回目光,「那些个大臣想把朕身边的人一个个除去,然后控制朕,朕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皇上不能因为老奴而与大臣们生了嫌隙啊!」王振抬起脸说道:「要是他们能助皇上脱离险境,就是舍了老奴这条贱命又能如何?」
「出不去了,」朱祁镇的神色有些颓然,「被围在这里的人谁都别想出去,***知道朕在这儿,他们不会放过生擒朕的机会......」目光闪过一道厉芒,吓得王振一颤,只听皇帝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朕想拜托王先生一件事。」
「老奴不敢,」王振忙垂下头,「皇上但有旨意,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办。」
「朕不会让王先生拼命的,而此事办起来也相当容易,」朱祁镇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朕身为太祖太宗的子孙,不能玷污祖上的英明......朕是决不会让***俘虏的,」说着放缓了声音,一字字的道:「一旦土木堡被***攻陷,就请王先生务必杀了朕。」
「什么?」王振倒吸一口凉气,头轰的一声,差点儿没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