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棱」一只锦鸡从山头的草丛中窜起,拍着翅膀飞向远处。三个顶着草环的脑袋自半人高的蒿草里冒起,三双眼睛一瞬不瞬的朝山下的一座大寨望去。
那本来是安南国文渊州寨,现在却插上了「明」字大旗。
「小舅舅,」胡文广看向杨牧云道:「我们真要帮那些安南人与大明做对吗?」他身上本有箭伤,但一听说杨牧云要出城探察,便说什么也要跟着去,杨牧云拗不过,只得答应了。
杨牧云的目光盯着文渊州寨,对胡文广的话恍若未闻。
「照俺说,」莫不语在旁说道:「干脆,咱们现在都回大明得了。」
「嘘——」杨牧云要他们噤声,皱着眉头说了句,「奇怪,现在寨中并没有多少大明的兵马。」瞄了一眼莫不语和胡文广,「走,咱们去镇南关。」
「大人,」莫不语闻听又惊又喜,「咱们要回大明了吗?」
「你胡说什么?」杨牧云瞪了他一眼,「就算回去也得堂堂正正的离开安南,我说过出来打探讯息,就决不会一去不回。」
「唔,大人说的有理。」莫不语看看胡文广,两人都把下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
镇南关,始建与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汉武帝派兵征服南越国时据大青山和梅梨岭所设,称为南天第一雄关。关城附近山峦重叠,谷深林茂,地势险要,为大明通往安南的重要关隘。
杨牧云来到关城下时,心中一阵感叹,这镇南关比起居庸关来都是一般的雄峻,一南一北将大明的万里江山屏护起来。
关门城楼上和城门外,大明官兵挎刀持枪,均是一脸肃然的看着南边。
看着这熟悉的服饰和景象,杨牧云心中油然升起一丝亲近感。又要踏入大明的土地了,他暗暗感叹道。
三人径直朝着关门走来。
「站住,」城门口的守门将官手握刀柄朝他们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等都是大明子民,」杨牧云终于不用再弯着舌头说安南话了,用纯正的大明官话朝那将官拱了拱手,「想要入关。」
「入关?」守门将官看了他们一眼,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些,「可有路引?」
「有,」杨牧云笑了笑,贴进身去,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随身的锦衣卫千户腰牌递了过去,「大人,这个可行?」
守门将官瞪大了眼,「这、这......」
「实不相瞒,」杨牧云压低声音截住他的话语说道:「本官是奉命打探安南军情的,现需要入关一趟,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守门将官一脸惊恐的让至一边,「大人请!」
杨牧云将自己的腰牌收起,冲他笑了笑,「贵姓?」
「下官姓翟,扰了大人公干,还望恕罪!」守门将官诚惶诚恐的道。
「不知者无罪,」杨牧云大剌剌的一摆手,「我来问你,你们这般阵势,大明是要与安南开战了吗?」
「不是不是,」翟将官道:「前日安南的文渊州寨归附我大明,总兵大人为防安南人夺回文渊州寨,因此让我等严阵以待,密切注意那些安南人的动向,以防女干细混入关内。」
「哦,」闻听这话,杨牧云心里感到有些异样,勉强一笑道:「看这阵势本官还以为我大明要兴兵攻打安南的谅山府呢!」
「谅山能够归附我大明的话,那就不用打了,」翟将官说道:「总兵大人手里只有不到万人,若是朝廷不增兵的话,攻打谅山怕是少了点儿。」
「呃,朝廷要向这里增兵吗?」杨牧云奇道:「朝廷征讨的对象难道不是麓川?」
「这个...
...就非下官所能知晓的了。」翟将官道。
......
入了镇南关,杨牧云见关内两边的山上满是大明官兵,他们砍伐树木,将一尊尊炮铳和防御器械拖拽到关门两侧的山头布置起来。
「大人,」莫不语有些不解的问道:「俺怎么感觉不是大明要攻打安南,而是安南要打大明了?」
「就你怪话多,」杨牧云瞪了他一眼,「进攻前先做好防御准备,以立于不败之地,你连这个都不懂?」
「呃......」莫不语拍拍后脑勺。
「小舅舅,」胡文广这时悄声说道:「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回去把这里的情形告诉那些安南人?」
「这个先不急,」杨牧云道:「我们要先探听清楚朝廷的大队兵马是开往麓川呢?还是这里......若是仅凭镇南关一线的军队,是不会给谅山那里造成太大压力的。」
「可是小舅舅,」胡文广道:「要这样的话我们还要沿路向北打听才行。」
「那咱们就一路向北,」杨牧云眯着眼睛看向北边:「等打听好了确切讯息再回去。」说着大踏步沿着朝北的大路走去。
胡文广和莫不语忙跟在他身后。
「你在想什么?」胡文广见莫不语的脸色有些古怪,忍不住问道。
「俺在想要是朝廷知道大人为安南人打探消息,不知会怎样?」莫不语道。
「谁知道呢?」胡文广叹了口气,「说不定小舅舅他回心转意,就此一路直上京城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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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州寨投降大明的消息传到了东京,黎元龙闻听大惊,连忙召集百官议事,敬天殿上百官众说纷纭。以阮炽为首的一派官员主张立即组织援兵开往谅山,加强那里的防御。而以郑可为首的一派官员却主张应该将各地援军集中在东京,至于谅山,视情势再做决定。
「照太尉大人这么说,是要将谅山丢弃吗?」阮炽忍不住叫道。
「阮相精于政事,对用兵之道终归要生疏一些,」郑可反唇相讥,「谅山离大明边境只有三十里,集重兵在那里太过凶险,一旦明军突破谅山,那东京怎么办?所以还是把主要兵力布置在东京、南策一线,这样依托江水,要稳妥得多。」
「郑可,」阮炽怒视着他,直呼其名,「本相当年也曾与先王一同征战过,并非对军事一窍不通。弃边境重镇不去援救,而置我都城于敌兵首当其冲之地,这是哪家兵法?你与丁大都督之间的恩怨,当本相不知道吗?本相看你就是想趁此机会公报私仇。」
「王上,臣冤枉,」郑可朝向王座上的黎元龙,声泪俱下,「臣对王上一片忠心,天日可鉴。阮相他恶意中伤臣,求王上为臣做主。」
「好了,」黎元龙一脸不悦的自王座上站起身来,「孤是让你们来出主意的,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谅山孤不能不管,黎受——」
群臣中一名武官出列,他面色黧黑,身材粗壮,正是开国县侯黎石之子,官封上护军的黎受。
「孤命你带,携粮石去谅山。」
「是,王上!」黎受愣怔了一下应道。
「各地援军先到东京集中,」黎元龙目光一一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兵务司总办荀昌脸上,「由兵务司节制。」说着一拂袍袖,冷冷说了句,「退朝!」
议事议了一肚子气,黎元龙很是不爽,刚离开敬天殿,就见黎简迎了过来。
「王上——」
「什么事?」黎元龙没好气的说道。
「麓川那边有人要见王上,」黎简垂首道:「不知王上......」
「不见!」黎元龙说的很干脆
。
「是。」黎简正欲退下,忽听这位安南王又叫住了他,「慢着......」忙停住脚步。
黎元龙迟疑了一片刻道:「你带他到明慎殿见孤。」
「是。」见他没别的吩咐,黎简这才退了下去。
......
「外臣思昂见过大越王。」脑门剃的锃亮,脖颈上戴着一个大金环的麓川来使上前大剌剌朝黎元龙行了一礼。
「嗯,」黎元龙面色木然,睨了他一眼道:「你叫思昂?」
「正是。」
「你跟思机法怎么称呼?」
「外臣是我家大王的王侄。」思昂粗声粗气的说道。
「是么?」黎元龙微微一笑,「你的级别也不低了,麓川王还挺看得起孤。说吧,你到此来究竟何事?」
「外臣此来是与大王商讨共同对付大明之事......」
「商讨?」黎元龙冷笑一声,「大明数十万大军已分路南下,你们麓川已危在旦夕,在这个时候,你们还想要拉孤下水吗?」
「大王这话未免短视了,」思昂嘴角微微翘起,「难道大王真的愿意见我大卯龙国覆没于大明吗?」
黎元龙冷笑不语。
「外臣听说大明有一句俗语叫唇亡齿寒,」思昂慢悠悠道:「说是一个小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大国将另一个小国灭掉而无动于衷,最后这个小国也被这个大国给灭掉了。大王博览大明的典籍,这个故事应该不陌生吧?」
「你想对孤说什么呢?」黎元龙看着他道:「孤奉大明为主,哪儿能与你们相提并论,孤若将你的头砍下来送与大明皇帝,你觉得如何呢?」
思昂听了不禁大笑。
「你笑什么?」黎元龙眉头一皱。
「大王何其天真?」思昂哈哈笑道:「你所据的,原是大明的土地,这一点大明皇帝一直没有忘记。不然的话,大王派往大明京师的使节也不会一再被撵回来了。我思昂的头若能成全大王对大明的一片忠心,那么我现在就可以亲手割下呈送给大王。」
黎元龙看了一旁的黎简一眼,说了句,「来呀,给麓川使节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