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的眉峰一动,脸色变得有些不大自然起来。
「本官跟着你们也在马背上颠簸了整个晚上,」于谦声音轻缓,但却不容辩驳,「但本官还能挺得住,相信将士们也能挺得住......不是本官不想休息,而是不能,本官不想因为片刻的耽搁而导致更多的人送命!」
他说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击着石亨的胸口,让他耸然动容,用目光重新打量这个身材瘦削、性情刚毅的文官。连日的奔波,使得他眼窝深陷,面目有些憔悴,可双目仍然熠熠生辉。把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尽可能的带回去这个巨大的信念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倒下,责任感是他获得动力的源泉。
「让将士们撑住,」于谦的目光紧盯着石亨说道:「我们就快到大明的地界了。」
「是。」石亨双手抱拳说道。
......
微露的晨光有些刺眼,杨牧云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额上挡了挡。
「水......」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媚儿,你醒了?」杨牧云一脸惊喜的扭过头去,只见林媚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眸子张开一线。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翕动着,艰难的吐出了一句话,「水,我要喝水......」
「你再多挺一会儿,」杨牧云安慰道:「再过片刻于大人就会下令让大家休息了,到那时我再喂你喝些水......」话未说完,只见一名传令官领着一队骑兵在身边呼啸而过,「于大人有令,要大家加快行进速度,争取在申时之前到达独石口......」
杨牧云的心咯噔一下,「看来中间于大人不会让我们停下来休息了。」
「让莫不语过来见我。」他吩咐身边的一名骑兵道。
......
「大人,你叫我?」莫不语纵马驰至杨牧云身边问道。
「刚才传令官传下于大人的军令,」杨牧云说道:「在到达独石口之前是不会停下歇息了。」看了一眼背着的林媚儿,「我们倒没什么,只怕林姑娘吃不消,我带她停下休息片刻,再赶上去......」
「大人,那俺让一小队人留下来陪你。」莫不语说道。
「不用,有那位大高手在身边,可抵千军万马,」杨牧云轻声说着睨了一侧的冷一飞一眼,转而对他叮嘱道:「你要看好赛因孛罗那个敌酋,要是有丝毫闪失,我决饶不了你。」
「大人,您就放心吧!」莫不语把胸脯拍得嗵嗵响。
......
杨牧云策马驰离了大队,在一块坡地后停了下来。他小心的下得马来,解开身上绑缚的绳子将林媚儿轻轻放下,不满的看了跟来的冷一飞一眼,「冷兄难道不下来么?」
「照顾她你一个人就够了。」冷一飞拨转马头,反而离他远了些。
杨牧云心中暗骂一声,将一个皮垫摊放在草地上,然后扶着林媚儿坐下。他取下身上的水囊,打开木塞,把口凑到了林媚儿唇边,「林姑娘,喝点儿水吧。」
林媚儿嗯了一声,薄薄的嘴唇吸了吸,一条清冽的水线汩汩的流进了她那檀口里。
「咳......」许是喝得急了些,呛着了嗓子,林媚儿一阵咳嗽。
「慢些......」杨牧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用喝得那么急。」
林媚儿微摇螓首,似乎不想再喝了。睁开粲然生波的眸子,「这是在哪里?」
「还是在塞外草原,」杨牧云说道:「再往南驰骋半日,应该就到我大明地界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大队明军,林媚儿讶异道:「他们怎么撇下我们就走了?」
「于大人要赶着到独石口,」杨
牧云解释道:「没有让将士们停下休息。我其实是......」
他还没说完,林媚儿就明白了,「你是为了我私自离队到这里的,是么?」
「你刚醒,总得好好歇息一下缓口气才是,」杨牧云说道:「昨晚我真是担心坏了,生怕你......」顿了一顿,下面的话没说出来。
「你生怕我什么?」林媚儿浅浅一笑,一只纤手搭在了杨牧云的手背上。
「还好冷兄身上有疗毒的药丸,」杨牧云转开了话题,手一缩,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冷一飞,「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如今我们还没有脱离险境,你少说话多休息,等精神好点儿我们就出发。」
「嗯,」林媚儿白玉般的颊涡升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略显羞涩的看了杨牧云一眼,「你......在我昏迷的这段时辰里喊我什么?」
「唔......我没喊你什么呀?」杨牧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撒谎,」林媚儿狠狠的乜了他一眼,「我明明听见有人喊我名字的,那不是你,又会是谁?」
「我......」杨牧云突然省起,他曾喊过林媚儿什么,那是心急之下没有细想脱口便出,没想到她竟然记到了心里。他讪讪的笑笑,「杨某口不择言,还请林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这世上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男人。」林媚儿这句话一说出来,杨牧云便呆住了。
「杨某失言......」杨牧云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牧云......我可以这样叫你么?」林媚儿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是不是醒来的有些太早了。」
「此话怎讲?」杨牧云愕然。
「如果我一直未醒的话,你便可以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了。」林媚儿说完淡淡一笑。
「......」杨牧云汗。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杨牧云急忙凝目看去,从南边飞驰过来两匹马,一匹马空着,另一匹马上骑着一位身躯异常庞大的人,那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显得分外刺目。
「阿列克赛?」杨牧云讶然道。
「他来作什么?」林媚儿看向杨牧云,「他不用守着那位***王爷么?
「你还不知道,」杨牧云解释道:「赛因孛罗因他坏了自己大事,不让他再在身边侍候了,我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他现在跟莫不语一样,成为我的手下。」
「这倒挺好,」林媚儿打趣道:「一左一右两大门神,你都凑齐了。」
说话间阿列克赛驰到二人面前,下得马来,跪伏于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
杨牧云听不懂他说什么,求解似的看向林媚儿。
「他叫你主人呢,」林媚儿笑道:「他专门跑过来便是要在你身边服侍的。」
「我可不用他服侍,」杨牧云闻听摇摇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要这粗鲁莽汉侍候什么,还是让他回去吧!」
「是你收留了他的,」林媚儿眸波一转,「转头又打发人走,不怕伤了人家的心么?」说着冲阿列克赛说了几句蒙古话。
阿列克赛脸现喜色,起来躬身立于一旁。
「你对他说了什么?」杨牧云忍不住问道。
「还能有什么,不过替你夸了他几句罢了。」林媚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纤腰一折,如风摆杨柳。
「你......没事吧?」杨牧云欲伸出手去搀扶,但想想不妥,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一匹马应该是为我准备的,」林媚儿看了看那匹空着的马,唇角微微上翘,「他人看起来粗陋,倒是挺有心的。」修长结实的美腿迈着盈然的
步子,袅袅娜娜的走到那匹马前。
杨牧云看得心中微微一荡,「林姑娘的名字里带着一个媚字,果然行走举止间风情无限。」
林媚儿左手握住马的缰绳,右手扶在马鞍上,正欲上马,突然身子一斜......杨牧云几个箭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你......不要紧么?」
「只是身上乏力,使不上劲罢了。」林媚儿秀眉微蹙,斜倚在杨牧云肩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还骑不得马,你说怎生是好?」
「那......」杨牧云犹豫了一下,「你我还是同乘一骑好了。」
......
林媚儿坐在前头,俏脸上一直挂着盈盈的笑意。杨牧云坐在她身后,双手拿着马的缰绳,远远看去,就像把林媚儿揽在怀里一般。冷一飞骑马在前,阿列克赛在他们后面不疾不徐的跟着。
天上又飘起了悠悠荡荡的雪花,落在人脸上痒痒的。
林媚儿心情大好,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掌,任雪花飘落在自己的掌心里,化成凉丝丝的雪水。
「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入牖千重碎,迎风一半斜。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萦空惭夕照,破彩谢晨霞。」林媚儿吟完这首诗,侧过俏脸冲杨牧云一笑,「李世民一马上皇帝,能做出这般有风情的诗文,可是很难得呢!牧云,你说是不是?」
「唔,」杨牧云没想到林媚儿竟也能随口吟诵出古人的诗文,当即目露异色,「唐太宗一生征战,见识自是非凡,这样的诗,我便做不出。」
「你不也是读书人么?」林媚儿眨了眨眼,「还中过秀才举人,若不是及早踏入官场,明年春闱也一定能高中进士。怎么会谦虚的连首诗也做不出来?」
「读书人便一定做诗做得好么?」杨牧云笑了笑,「我自幼是在湖州府学就学,府学教谕只教授四,诗文不过和琴艺一样,被斥为浮华无用之文。做诗做的好,反要挨一通训斥呢!」
「怪不得今天的读书人没有古人的气概,」林媚儿叹道:「写不出‘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这样气势雄浑的诗句。」
「你会的诗文倒是不少,」杨牧云大感兴味,「是你那乔师兄教给你的么?」他们师兄妹几个当中,就乔子良一身读书人打扮,是以杨牧云觉得他文采一定不错。
「他?」林媚儿撇撇嘴,「不过是挑脚的穿大褂——装斯文罢了,成天挥舞个扇子,附庸风雅,其实肚子里的墨水没有几滴。」
「你倒是对他挺了解,」杨牧云的眉毛挑了挑,话音一转,「乔兄对你其实很是不错。」
「他是我的师兄,仅此而已,」林媚儿肃容道:「我跟他之间再没有别的什么。」说着痴痴的看着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轻轻的说了一句,「真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杨牧云默然不语,他心中却希望能一步跨入关内,从而结束这没完没了的逃亡生涯。为了不让林媚儿在马背上颠簸过巨,他让马儿放慢了步伐,就像在草原上散步一样。至于***会不会追上来,那就祈求上苍保佑吧!
无论林媚儿说什么,他都好言抚慰,希望她能够很快好起来。
蓦然,前面冷一飞的身形陡然绷得笔直,握着马缰的手一紧。
「师兄......」林媚儿的脸色一变,只听「蓬——」的一声,阿列克赛庞大的身躯很灵敏的跳下马,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然后一脸紧张的抬起头来,向着杨牧云大声说了几句什么。
「***追上来了,」林媚儿一脸凝重的看向杨牧云说道:「阿列克赛让你快走,他好留下来挡住他们。」
「这么快?」杨牧云心头
一紧,抬头看看天色,应该是巳时末了吧?***这么快就追了上来,看来还是有些低估元琪儿了。
他飞快的跳下马,使劲拍了一下马臀,高声道:「冷兄,你和林姑娘快走!」
可冷一飞缓缓兜转了马来,看着他淡淡道:「我不会走,师妹更不会走!」
「不错,」林媚儿俏脸上的慵懒柔弱之相一扫而空,双手抓住马缰一勒,马儿乖乖的兜转过头来,「你肯为我豁出了性命,为什么我不可以?」
「师妹,接着!」冷一飞手一挥,两道寒光朝着林媚儿飞了过去,林媚儿接住攥在手里,原来是她的一对精钢峨嵋刺。她眯着眼向前看去,前面地平线隐隐出现一条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