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弯刀仍然插在杨牧云的左肩上,这个地方是他一生中受罪最大之处,南都外城,他这里被麓川叛党的飞矛刺中过,前不久在京郊的甘塘寺外被阿失帖木儿的利箭射中过,如今......他已疼得昏了过去。
「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悠悠醒转,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单七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看什么,再看我用刀把你的两颗眼珠子给剜出来。」单七手持一把弯刀恶狠狠的在他眼前一晃。
「我说七儿,」着他道:「方才你是怎么了,正上着刑怎么给大人跪下来了?」
「别提了,都怪我说话没过脑子,」单七没好气的说道:「我正说这下一刀下去把他的势给去了,让他去做太监,没想到大人听了不乐意了......唉,我这一通解释也不知大人释怀了没?」
「也是,」吃笑道:「你当着和尚的面骂秃子,也难怪大人听了不高兴。」说着看了杨牧云一眼,「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家里可娶了好几个娇妻美妾呢!你这一刀把他的势给去了,让他家里的娇妻美妾怎么办?」
「怎么办?」单七嘿嘿笑道:「你我弟兄就替他把他家里的美人儿给消受了呗!」两人相视Yin笑起来。
单七在杨牧云身上踢了一脚,没好气的道:「那日在山神庙里,这小子将你我兄弟给打昏了,如今落在咱哥俩手里,可得好好炮制炮制他,把心中这口气给出了。」
「嗯,」点头,「这下一刀让我来插,保准让他疼得每个骨头缝里都叫出声来。」
两人正说着话,「哐当——」一声,刑讯室的铁门开了,尹天随一脸铁青的走了进来。
「大人——」两人齐齐谄笑着向他行了一礼。
「大人,请问现在是不是接着给这小子上刑?」单七谄媚着又加了一句。
「啪——」他脸上已吃了个热辣辣的耳光。
「还上你个头,」尹天随咆哮道:「把这小子解下来,给我送回牢里去!」
「啊?」单七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尹天随显然心情很糟,抬起腿还想去踢他。
单七连忙闪至一边,像鸡啄米一样点着自己的脑袋,「小人这就去,小人这就去,大人你莫要生气。」
————————————
杨牧云突然感到自己脸上湿湿的,「是下雨了么?」他睁开了眼,映入他眼眸的是玟玉那张哭得梨花带雨般的玉颜,这才发觉脸上湿湿的是她落下的泪水。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杨牧云的身子一动,突然「啊呀」一声,只觉全身无处不痛,连抬起一根小指头都很困难。
「杨公子,你千万不要乱动,」玟玉连忙扶住他,「你身上到处都是伤......」说着心疼得又落下泪水。
「你不是进宫了么?」杨牧云问道:「怎么会到这里?」
「是皇上恩准我来看你的,」玟玉眸中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如玉双颊滚落下来,抽抽噎噎说道:「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进了东厂还需要什么理由么?」杨牧云轻叹了口气,伸过手去揩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水,「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你这便回去吧,再不要来了,而且我在这里的事也不要说给别人听。」
「不,我要跟你一起,」玟玉将秀首深深的埋入他的怀里,伸开双臂紧紧拥住他,好像怕他消失似的,「我回来便给皇上说,专门留在这里照顾你。」
「别......我身上脏......」杨牧云想躲却身子不听使唤,任她扑在自己怀里,手足无措道:「玟玉,你现在是宫里的人,怎么可
以这样?」
「可我并不是皇上的女人,」玟玉大睁着如星双眸深深的注视着他,「我只是宫里的女官,以后还是会出宫嫁人的。」眸中脉脉含情。
「这丫头该不会真对我动情了吧?」杨牧云心中惕然,身子向后靠了靠,想对她笑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皇上不是挺看重你的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看重我的医术,让我侍候他待产的妃子,又不是把整个人卖给他了,」玟玉淡淡一笑,「皇上金口玉言的承诺过,以后准许我出宫嫁人,你当时也在旁边的,难道不记得了么?」
「傻丫头,」杨牧云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秀发,话音一转说道:「你既然当官了,怎么没穿着官服过来,好让我看看,你穿上官服倒底有多么威风!」
「你想看的话,下一次我便穿来让你看。」玟玉面带娇羞的说道。
「下一次......」杨牧云的眼神变得怅惘起来,「我还不知有没有命在,其实郡主说的对,你难得能跟皇上亲近,如果把握好机会的话,被皇上封为嫔妃也不在话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目光在她娇美的容颜上滑过,「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如果转变性子,皇上又怎能不为你动心呢?」.br>
「不,我不会让你死,」玟玉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会求皇上,求他下一道旨意,把你放出来。」
「好了,生死有命,这是人冥冥之中的定数,你也不必过于执念,」杨牧云强笑了笑说道:「你千辛万苦的求皇上出宫来见我,总不会是来见我这副狼狈样子吧?」
「你看我,」玟玉抹了抹眼泪说道:「一见到你这个样子,差点儿把大事给忘了。」起身打开随身携带进来的木箱,从里面端出一个青花瓷瓮,用手摸了摸,展颜道:「还好,里面的药还没有凉。」又取出一个瓷碗,把青花瓷瓮里的药汤倒入这个瓷碗里。
「你这是作什么?」杨牧云眼看红棕色的药液如一条线般倾入到这个瓷碗里,不解的问道。
「杨公子你忘了身上中的蛊毒了么?」玟玉看了他一眼说道。
「阿玥给了我一瓶解药......」杨牧云话未说完便被玟玉打断,「那不是解药,你服用了它只会加重蛊毒对你神经的控制,等你将这瓶药服用完了,你身上的蛊毒便永远也解不开了,而且会身不由主的回到给你下蛊的苗人女子身边,再也离不开她方圆十丈之地了。」
「啊,」杨牧云打了个寒噤,「嫚妮她......她竟然给我设了这样一个圈套。」一想到自己一生一世都要留在那与世隔绝的苗地,他的背后就感觉一阵凉飕飕的。
「我在开封一直在寻找能够根治你身上蛊毒的药物,」玟玉缓缓说道:「但有几味药一直没能找到,我便随同郡主一起来到京城,一是来看看你,二是觉得京城乃天下物资荟萃之地,一定能将那几味药找到......」
「那药你一定是找全了。」杨牧云盯着那热气腾腾的药碗说道。
玟玉螓首微摇,叹道:「我连皇宫尚食局的药库里都找遍了,还有一味仙竺虫未能寻到,那是产自西南缅甸的一种奇虫,非我大明之物......」声音顿了一下,「好在我发现了鬼靥蛛可用来替代,可药效毕竟不如仙竺虫,熬制的药汤恐不能一次除去你身上的蛊毒,但可使你身上的毒很长时间不再发作,没办法,只有慢慢再寻了,不过阿玥给你的药丸千万不可再服用了。」
「嗯,」杨牧云点点头,看着那发腥发苦的药汤,皱了皱眉头,「鬼靥蛛,真是好奇怪的名字。」
「那是一种产在西南蛮荒之地的大蜘蛛,由于背部纹路似鬼脸,故名鬼靥蛛,因为它是专门捕食仙竺虫的,所以身上残存有仙竺虫
的药效,这还是之前麓川上贡给大明之物,就放在尚食局的药库里。」玟玉解释道。
「你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用了,不怕皇上怪罪你么?」杨牧云担心的问。
「除非皇上也像你一样被苗女施了情蛊,否则哪有用着这稀罕之物的机会?」玟玉吃吃笑道:「海外诸国上贡给大明的稀罕之物多了,很多连御医都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就在这宫里暗无天日的放着,就算是用了,也无人知晓。」说着端起那碗药,「好了,不跟你多说了,快把药喝了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杨牧云吃力的伸出手去,突然左肩一阵剧痛,手臂一抖,忍不住呻吟起来。
「别动,我来喂你。」玟玉按住他的手臂,把药端至他的唇边。
「玟玉,你......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怎么感谢你!」杨牧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噢,」玟玉抿嘴一笑,「我对你的好你心里记着就行了,总有一天你会好好报答我的。」
「我也想,」杨牧云叹道:「可惜我深陷囹圄,无钱无势,除了这副躯体外别无长物,你总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话刚一出口,便知这样轻佻的语言不甚妥当,想收回也来不及了,只得尴尬的笑笑。
「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玟玉甜甜的笑着,美眸中满是柔情蜜意。
「这药凉了。」杨牧云讪讪的不敢看她,大口大口的喝着碗里的药,里面苦涩的味道却是一点儿也没感觉到。
————————————
㺿萝院后院池心小岛雅居。
「这没良心的,还真生我气了。」紫苏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还真有些着慌了,杨牧云一向都是让着自己的,还从没这样别扭过。
「姑娘,」黄氏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对她说道:「小公子他睡着了。」
「嗯,你把他放到床上吧,」紫苏心不在焉的对她挥挥手,「下去吧,不唤你时不要进来。」
「是,姑娘。」黄氏躬身退了下去。
紫苏看着床上正睡得香甜的孩子,银牙一咬,「我就跟他别到底,有本事他一辈子都别来找我。」只听门板一动,她霍然转身,秀眉一蹙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唤你时就不要进来......」美眸一亮,眼前之人长身玉立,是那样的熟悉。
「宁公子?」紫苏见了他不禁脸色为之一喜。
宁祖儿微微一笑,对引他前来的小丫鬟点头称谢。小丫鬟看看紫苏,便垂首退下了。
「你怎么来了?」紫苏迎上前去,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没良心的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宁祖儿面色一正,低低的说了一句,「杨兄被东厂的人给抓走了。」
「啊!」紫苏惊叫一声,「他怎么会被东厂给抓走了?他倒底犯了什么事了?是得罪了东厂的人么?」
「这个我也是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在顺天府衙对面的开元寺被东厂四档头尹天随带人给抓走了,」说到这里宁祖儿看着她道:「你们不是在一起走的么?怎么分开了,杨兄又去顺天府那里作什么?」
「我怎么知道,」紫苏有些心虚,「他给人家闹脾气,去哪儿我又拦不住他。」
「杨兄跟你闹脾气?」宁祖儿有些不大相信,一眼瞥见床上正熟睡的婴儿,「咦,这哪儿来的孩子?」
「这......这是我路上捡的。」紫苏想去遮掩但来不及了。
「捡的?」宁祖儿目光注视着她,「你们就是因为这孩子生的口角吧?」
「我......」紫苏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好了,先不多说这个了,」宁祖儿话
题一转,「东厂是个什么所在,不用我多说,连我们指挥使马大人都让着他们三分,杨兄被抓到那里恐凶多吉少,你这里有什么法子把杨兄救出来?」
紫苏抬起头,秀眉向上挑了挑,「我这就去找我义父,看他老人家那里有什么法子没有?」
————————————
仁寿宫,孙太后正躺在寝殿的卧榻上假寐,耳畔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接着是膝盖跪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