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必多礼,」杨牧云见她声音娇柔,举止娴淑,哪有半点风尘之色,倒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落落大方。便笑着一挥手,「请坐!」
「谢大人!」黛羽姑娘妍然一笑,弱柳扶风般施施然坐在杨牧云身侧,片刻功夫,就有两个俏婢端来了三杯香茗。
「这是小女子亲手烹制的敬亭绿雪,还请大人品评!」纤白如玉的柔荑端起细瓷玉盏,奉至杨牧云面前。
「好香——」杨牧云深深嗅了一下,也不知他说的是茶香,还是美人香。
黛羽提起水袖,轻掩檀口,娇嗲嗲的轻推了他一把,「大人......」
杨牧云一笑,轻启茶盖,一阵茶香扑鼻而来,只见茶水莹泽翡绿,茶叶朵朵,缓缓向杯下沉去,那披附于茶叶的白毫随之徐徐飘落,如同绿荫丛中雪花纷飞一般。他心中一喜,将茶盏凑至唇边,轻轻呡舐了一口,一缕甘味充溢齿间,醇香之气透过喉舌直沁入肺腑,绕腹一周,又回返至口腔,甘香味久久散之不去。
「好茶,好茶!」杨牧云赞道:「敬亭绿雪,好美的名字,有什么由来么?」
「大人感兴趣的话,小女子便讲给您听,」黛羽嫣然一笑,娓娓说道:「绿雪是一位茶仙的名字,有一次她在路上救了一位濒死的人,用自己烹的仙茶救了那人的命,后来那人取了天下,登基做了皇帝。为了报恩,皇帝将绿雪封于江南宁国府的敬亭山,她将茶树遍种于山上,也就有了敬亭绿雪这道名茶。」
「好故事,」杨牧云侧首看向门达和逯杲,「你们两个也别晾着,也来品尝一样黛羽姑娘亲手沏的好茶。」
「不敢,不敢,」两人连连摆手,「大人面前,哪有下官的位置?」
「都是自家兄弟,又何必如此见外,」杨牧云佯装恚怒道:「你们这样做,真当本官是个挂名千户么?」
「大人息怒,」门达陪笑道:「我们坐下陪您便是。」心道:您哪是个挂名千户啊!皇上这么看重你,你就是个泥雕木塑,我也不敢怠慢呀!
两人在杨牧云下首坐定后,各色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来,一班丽人调丝弄弦,丝竹管乐之声冉冉响起,紧接着又有两位姿容不俗的美人儿笑盈盈地赶来,分别在门达和逯杲两人身边坐了,这酒席便算是开了。
黛羽张罗着给杨牧云斟酒夹菜,盈盈笑语播于席间,很快使整个酒席的气氛活泛了起来。
「连门大人和逯大人都听听命于您,大人怎么会是一位挂名千户呢?」黛羽斟好一杯酒向杨牧云敬了过去,不由好奇的问道。
杨牧云见她秀眼藏媚,娇靥含春,不由心中微微一荡,「你想知道?」杨牧云乜了门达和逯杲一眼,只见他们早已按奈不住,将身边的美人搂于怀内,上下其手,胡乱抓摸起来,「你喂我一杯酒,本官就告诉你。」他收回目光冲黛羽笑道。
黛羽的俏靥微微一红,皓腕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来黛羽姑娘在这风月场所中并不专门以色侍人,所以还是比较拘谨。」杨牧云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大定,伸过手去将酒杯接了过来,仰脖一饮而尽,「姑娘是从江南来的?」杨牧云说这话时夹杂了几分湖州口音。
「小女子是常州宜兴人。」黛羽听他的话音跟自己家乡的乡音相仿,心中顿生亲近之意,「大人莫非也是从江南来的?」
「本官是湖州府人,」杨牧云一笑,「倒是跟常州府地域相连。」
「大人,那您和黛羽姑娘说起来还是同乡呢!」门达在一旁凑趣道:「黛羽姑娘,你更得把我们大人伺候好喽,大人一高兴,说不定就会替你赎身呢!」
黛羽姑娘俏脸晕红,轻轻啐他一口,也不驳斥,只是把头轻轻低下,那娇羞风情说不出的迷
人。稍顷,她方微抬螓首,提起酒壶斟满一杯酒,盈盈起身向杨牧云敬了过去,「小女子没有想到在这里得遇乡音,大人,黛羽敬您一杯,还望勿却。」
杨牧云不再轻薄,伸手接过,正欲一饮而尽。这时乔妈妈手持团扇掀帘而入。
「哎哟,」乔妈妈眉开眼笑的说道:「几位大人,姑娘们可有怠慢之处?」
「有,」逯杲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说道:「乔妈妈,我和门兄也不是第一天来了,怎么从未见你将像黛羽姑娘这么漂亮的可人介绍给我们呢?」..
「逯大人,你喝醉了吧!」乔妈妈乜了他一眼说道:「黛羽前儿个才来,千户大人可是她的第一个客人呢!」说着冲着杨牧云抛了一个媚眼,「千户大人对黛羽还满意么?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今晚陪千户大人,您意下如何?」
黛羽的脸更红了,杨牧云还未发话,只听门达说道:「如此千娇百媚的美人,又跟我们大人是同乡,服侍大人再合适不过。」接着阴笑一声,「乔妈妈,你可不能因为我们大人第一次来,就乱要银子。」
「瞧门大人说的,」乔妈妈一摇团扇,嗤笑一声,「这里可是教坊司官办的院子,价钱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您连这个都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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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燃着大红蜡烛,床上帷帐的流苏来回摆动。帷帐里,鸳鸯双枕,大红锦被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暧昧的光芒。如此香艳的闺房内,黛羽却像是很不配合的离床铺越来越远,她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却满是惧色。
「大人,黛羽给您弹奏一曲,可好?」她面对着杨牧云,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第一回么?」杨牧云见她强装的笑靥下满是惊惧之色,于是问道。
黛羽秋水般的眸子黯淡下来,贝齿轻咬朱唇,双手藏于背后,垂首默然不语。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碰你,」杨牧云一笑,在房中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了下来,「你可以上床休息,我坐在这里就好,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一番话说得黛羽大为惊异,抬首看向他,他充满善意的笑容里没有丝毫Yin邪之色,心下才稍稍放宽松了些。
「大人你真的不上床休息吗?」黛羽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
「我是练武之人,坐着也可以睡着的,」杨牧云伸展了一下身体,嘴角一勾,「你尽可放心,我如果想要你的话,你就不会站在那里了。」
黛羽的脸一红,惊惧之色尽去,见他不再向自己这里看上一眼,便慢慢轻移莲步,来到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这里是教坊司下辖的院子,你被送到这里,是因为自己是犯官之女么?」杨牧云问道。
黛羽轻咬朱唇,眼中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却没有说话。
「我会向乔妈妈说一下,不会再让你去接客,」杨牧云接着说道:「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
黛羽娇躯剧震,抬起眸子向他看去,眼中泛起激动的泪花,但随即眸光一黯,垂下头去。
「没用的,」黛羽说道:「像我这样的官妓,光有钱赎身没用,还需要礼部的批文脱去贱籍才行。」
「那我就去向礼部讨批文。」杨牧云淡淡的说道,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很轻易办到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黛羽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不为什么,」杨牧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道:「就算是为我自己积点儿阴德吧!」
屋里的红烛忽闪了一下,突然灭了。黛羽心头一紧,惊恐的张大了瞳孔。
「今天我在兵部审阅了一天的公文,」杨牧云很平静的说道:「
明天卯时还得赶回兵部去,根本没有精力做那种事情,你不必害怕。」
「你......不是锦衣卫么,」黛羽紧张的问道:「怎么会去兵部当值?」
「这是皇上委派给我的差使,」杨牧云说道:「我正式的职司是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至于锦衣卫千户,不过是挂个虚衔。」
「原来你也是兵部的,」黛羽有些诧异的说道:「怪不得你说自己是个挂名的千户。」
「姑娘还认识兵部的其他人么?」杨牧云转过身,一双眼睛向她看过来。
「不......不认识。」黛羽不敢接他的目光。
「那姑娘怎么会说我也是兵部的,」杨牧云紧盯着她追问道:「这个也字从何而来?」
黛羽默然片刻方道:「在大人来之前,乔妈妈是准备让我接待一位从兵部来的大人,可自大人到来后,她就让我过来您这儿了。」
「怪不得你那么久才来,」杨牧云一笑,「原来你被乔妈妈临时又拉到我这儿来了。」不禁有些好奇,「那位兵部的大人是谁?你知道么?」
黛羽微摇螓首,「他还没到,我不曾见过。」
「那他被安排在那个房间,你知道么?」杨牧云又问。
「绿玉轩。」黛羽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杨牧云腾的一下从椅中站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黛羽一惊,双手捂紧了胸前的衣衫。
「别怕,」杨牧云的目光看向门口处,「我出去一下,你千万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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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玉轩是一间很大的轩厅,并不难找。杨牧云倚在窗外,偷偷在窗纸上捅了个洞,然后悄悄向里面看去。
里面坐着四男四女,一位年约四旬文士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身褐色的长袍坐在主位。在他的左边坐着一位满脸虬髯的壮汉,右边是一位年约岁的俊秀少年。那少年长得唇红齿白,鼻如玉柱,一双眸子粲然生光,杨牧云不禁心下暗赞,这人生得好俊,跟宁祖儿简直一时瑜亮。他们的对面是一位身材瘦长的汉子。四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他们身边。
杨牧云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是熟识的。「这四个都是兵部的人么?」他凝神思忖了一会儿,不由哑然失笑,自己才来兵部一天,所认识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偌大个兵部有很多人没碰过面也并不奇怪。他听了黛羽的话说是有兵部的人来这里,心中就感到一阵好奇,想来看一看会不会碰到熟人,谁知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他摇了摇头,兴致顿时大减,待要转身离开,只听那个少年说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等需要的时候你们再进来。」那些女子齐声应是,起身对着他们福了一礼,便姗姗走了出去。那瘦子起身来到门边向外看了看,杨牧云忙收身紧贴墙壁,大气都不出一口。那瘦子确定门外无人,便关上门转身坐了回去。
「谷大人,」那少年对着中年文士微笑道:「我需要的东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公子,」中年文士脸现难色的说道:「你要的东西可不好弄呀!」说着伸出右手掌缘在颈间比划着一切,压低声音说道:「搞不好本官是要掉脑袋的,」目光上下一扫,「连妻女恐怕都得发配到这个地方来。」
「谷大人现在想退缩么?」那少年一笑,「如果你觉得钱少的话,我可以再加一些。」
「不是钱的问题,」中年文士说道:「这件事风险太大了,我就算拿到钱怕也无福去花销呀!」
杨牧云不禁大奇,这位谷大人应该就是黛羽口中说的那位兵部大人了,他究竟要卖什么东西给这位小公子?事关兵部,就跟军情脱不开干系,难道他要出卖大明的军事机密么?杨
牧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那三个人又是什么人呢?
「谷运铎,」那虬髯壮汉蓬的一拍桌子,怒目圆瞪的说道:「你答应了现在又反悔,莫不是来消遣我家小公子么?」
「对不住,对不住,」中年文士脸色一变,从身上取出一个包裹放置桌上,「你们给我的定金都在这里,不曾少了一分一毫,你们可以清点一下,在下无能,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