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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分道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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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云脸色微微一沉,「沈大人,你可不能妄揣圣心,要是被人在朝中奏上一本,那可就不妙了。」

    沈云心中一寒,脸上却不动声色,「杨大人不必巧言令色,本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私自扣留太上皇于此的。倒是你,一旦回朝的话,怕是仕途就要走到头了。」

    「敝人做事无愧于心,至于前途如何,就不劳沈大人操心了。」

    「那本官就尽快安派杨大人回朝,」沈云冷笑一声,「杨大人,你半夜里私自跑来太上皇这里,是欲图谋不轨么?」

    「是非自有公论,沈大人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眼看两人之间的话语欲发剑拔弩张,朱祁镇拿起房中一把油纸伞递给杨牧云道:「牧云,夜里雨大不好走,这把伞你拿上。」

    「谢太上皇。」杨牧云接过来躬身道。

    朱祁镇转向沈云,「沈大人,牧云年轻气盛,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况且他最初是跟着你当差的,沈大人就一点儿也不念昔日的旧情么?」

    沈云冷冷道:「太上皇这偏架拉得好,这杨牧云一上来便言辞激烈,倒显得是臣的不是了。」

    「沈大人浸Yin宦海数十年,怎能与年轻人逞一时之口快?」朱祁镇声音和缓的说道:「申大人将我安置这旧高丽行宫中,是很看得起我这太上皇了。放心,我是不会离开的。」

    「哦?」沈云不自禁的瞥了杨牧云一眼。

    「太上皇请早些安歇,臣就不打扰了,」杨牧云向着朱祁镇拱手一礼道:「臣告退!」说完慢慢退到门口,撑起油纸伞,没入了潇潇雨声的夜幕中。

    见杨牧云离去,沈云拱手道声告辞,言语礼节显得颇为敷衍,转身出了房门。

    原香过去将房门关上,对朱祁镇道:「这个沈云,对你没有一丝尊敬,都曾是你的臣子,倒是杨牧云更懂得礼数。」

    朱祁镇叹息一声,「我现在不过是他的阶下囚而已,难道还奢望他以礼相待么?」

    「尽管如此,也不能对你这样啊!」原香忿忿道:「你原来当皇帝时,他便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现在新皇已登基一年多了,他的官阶品秩依旧原封未动,如果念及这些,他也不能对你那样刻薄。」

    朱祁镇摇摇头,「如果仔细说起来,我在位时更对不住杨牧云一些。他跟着沈云时,就已经是锦衣卫百户了,可我将他一贬再贬,最后贬到礼部会同官当了一个不入流的大使。可他却甘愿冒着违逆圣意的风险,舍命帮我回京......」叹了口气,「想起来我心里满是愧意。」..

    「我也觉得奇怪,」原香眸子一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永清公主?」

    「我也不明白,」朱祁镇叹道:「他对熙媛并无非分之想。一直以来,是熙媛对他纠缠不休。唉......我对不住他啊!」

    「那他究竟所图为何呢?」原香思忖道:「莫非护送你回京让你重登皇位,好提拔重用他?」

    「但他已经是兵部右侍郎,靖昌伯了,」朱祁镇道:「祁钰待他比我要厚道得多,跟着祁钰,他同样可以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又何必为了我而一路上冒这许多风险?」

    「那就真的太奇怪了?」原香手托粉腮,「是什么原因使他奋不顾身这样做呢?」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道理,不是谁都能想的通的。」

    「哦......」原香话音一转,「你曾说杨牧云一开始是跟着那沈云的,那么他二人的关系应该非常好才是,可他们方才的一番唇枪舌剑,倒似很多年的冤家对头一般。」

    「这个......我也不好解释,」朱祁镇沉吟道:「只能说他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咂落在屋檐上有如敲鼓一般。

    原香微微抬起螓首,眼望屋顶,「这么大雨,在春天里倒是很罕见呢!就算没有沈云横出来截下咱们,怕是连续几天也走不了呢!」

    ————————————

    汉阳,景福宫。虽然已是清晨,但雨未停歇,夜色仍未退去。

    朴内官冒雨一溜小跑来到了康宁殿外。

    「王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门板轻声唤道。

    里面响起了一阵咳嗽声,「......进来吧。」

    「是。」朴内官推门走进了康宁殿。

    李珦被宫女们服侍着换上了衣服,看到朴内官时微微抬了抬眼皮,「你一大早过来,你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回王上,」朴内官深深一躬道:「太上皇和杨牧云等人已被申节制使给拦下,暂时安置在了江华府的高丽行宫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平昌郡主找到了,是跟他们一起。」

    「唔......」李珦的表情显得波澜不惊,「看来申叔舟是得到了沈云的消息,才能先一步截住他们......对了,李瑈呢?他现在哪里?」

    「首阳大君因为大雨阻隔,所以行程慢了些,」朴内官想了想说道:「不过应该也快到江华岛了。」

    「哦,」李珦沉吟片刻说道:「赶快派一匹快马过去,命李瑈带秀伊回来。」

    「是,」朴内官犹豫了一下问道:「不让大君将太上皇和杨牧云等人也带回汉阳么?」

    「他们就留给沈云处置吧,」李珦说道:「这本是明人之间的事,孤也不便插手。」

    「是。」

    「还有,」李珦又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郑家,看郑忠敬布置得如何了。」

    「是。」朴内官眉峰微微一动,明白李珦这是要准备李秀伊与郑悰的婚事了,经过这么一档子事,婚期很可能要提前。

    说完这些,李珦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上,要不要请内医过来?」朴内官忙问。

    「不必......」李珦待咳嗽声稍止,喘息着说道:「孤没事,等一会儿你把世子叫到孤这里来,孤要考较一下世子的功课学的如何了。」

    「是。」朴内官应道。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详的感觉,自打金宗瑞离开后,李珦的病情越发的重了,昨晚甚至咳出了血来。

    「但愿王上的病情早日痊愈。」朴内官心中默默祷告着,「不然一旦王上不在了,世子又年幼,恐怕整个朝鲜的权力层将要面临重新洗牌。不知什么人会上位呢?」想到这里,朴内官忧心忡忡起来。

    ————————————

    大雨下了很久方才止歇了下来,但天色还是一片晦暗。

    杨牧云此时的心情就如同这天色一般阴暗,他被单独关在一个院落里。周围角落里人影绰绰,显然有不少人在暗中盯梢。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心情显得有些焦躁。

    「笃笃——」有人敲门。

    杨牧云止住脚步,抬起眉梢道:「请进。」

    门「吱嘎——」一声开了,只见宁祖儿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他冲着杨牧云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把里面的酒菜一一摆放了出来。

    「这是在给我送的断头酒么?」杨牧云目光一闪问道。

    「杨兄开什么玩笑,」宁祖儿笑道:「难道我就不能过来与杨兄喝一杯酒么?」

    「也好,」杨牧云走了过来坐下,「我也有些饿了。」

    宁祖儿拈起酒

壶给他倒了一杯酒,随后端起酒盅,「杨兄,来,咱们干一杯!」

    「干!」

    ......

    几杯酒下肚,两人之间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是沈大人让你过来的么?」杨牧云乜着眼睛问道。

    「杨兄多心了,以你我的交情,便不能过来看看杨兄么?」

    杨牧云嘿嘿一笑,「如此我便多谢宁公子的好意了。沈大人如果知道了,不会责怪你吧!」

    「不过是过来与杨兄喝一顿酒而已,」宁祖儿淡淡道:「我义父这点儿气量还是有的。」

    「那就好,」杨牧云抄起一筷子菜肴放至嘴里慢慢咀嚼起来,「昨晚我与沈大人之间的言辞激烈了些,怕他会因为你我在一起饮酒而心中不快。」

    「杨兄昨晚的言辞确实过激了些,」宁祖儿说道:「你毕竟跟过我义父一段时间,怎么说他还曾是你的老上司,怎能如此当着太上皇的面让他如此下不来台?」

    「嗯......」杨牧云目光微微闪烁,「看来沈大人已经对我怨恨在心了,宁公子的这顿酒怕是另有深意吧?」

    「怎么?杨兄不敢喝了么?」

    杨牧云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说道:「纵然是断头酒,我也照喝不误。能有宁公子为我送行,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场了!」

    宁祖儿目光凝视着他,「杨兄真的不怕死?」

    「怕死早就回京师了,还会为了护送太上皇而一路奔波赴险?」杨牧云与他目光对视,「什么时候,明日么?」

    宁祖儿点点头。

    「好,痛快!」杨牧云抓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酒,「希望明日为我行刑的是你,这样我会死的更痛快些!」

    「不不不......」宁祖儿摆摆手说道:「你是大明兵部右侍郎,靖昌伯。是轮不到我义父对你定罪行刑的。」

    「哦?」杨牧云眉毛一挑。

    「你是朝廷正三品大员,而我义父这个锦衣卫南镇抚使只是从四品,如何能擅自处置杨兄这样的大官?」

    「沈大人真是如此看重我么?」杨牧云一笑,「别说我这正三品官员,就是朝廷一二品大员被锦衣卫抓入诏狱并处死的也为之不少吧?」

    「杨兄,你也曾是锦衣卫,别把我们说的如此不堪,」宁祖儿说道:「锦衣卫行事奉的都是皇命,而杨兄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皇上不发话,义父怎能私下处置你呢?」

    「嗯,沈大人严于自律,佩服!」

    「杨兄在南都时也曾跟过义父,难道还不明白义父的为人么?」宁祖儿一脸正容的说道:「他来此是奉皇命行事,并不是要跟太上皇和杨兄过不去。」

    「哦?这么说我是误会沈大人了?」

    「杨兄,」宁祖儿看着他道:「现在皇上的地位逐渐稳固,就是将太上皇护送回京师,也恢复不到过去的身份和地位了,你又何须如此执着呢?」

    「什么?」杨牧云「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双眼一瞪,「你是说我想借着护送太上皇回京来为自己谋利?」

    「我没有这个意思,」宁祖儿神色平静的道:「回不回京,太上皇都是一个闲散的人,在这里和在大明京师又有何分别呢?」

    杨牧云眯起了眼,「看来沈大人给你灌输了不少大道理,才让你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宁祖儿道:「杨兄不必激动。」

    杨牧云目光瞥至一旁,不去看他,抓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酒,「话不投机半句多,宁公子,这是你我之间喝的最后一顿酒了。」

    「听杨兄这话是要与我绝交么?」

杨牧云没有吭声。

    「其实我是不愿失去杨兄这个朋友的,」宁祖儿缓缓说道:「在南都、在苗地、开封、京师......这一路与杨兄并肩走到这里,极为不易。」

    「可你却不愿再与我一起走下去了,」杨牧云的目光微微抬起,流露出一丝伤感,「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宁公子,不知你与沈大人要如何处置我呢?是要将我与太上皇一起软禁在这江华岛么?」

    「不,」宁祖儿摇了摇头,「义父想要派人将你送回大明京师,交予皇上发落。」

    「嗯,不错,」杨牧云嘴角微微一掀,笑了笑,「看来沈大人对我还是念着昔日旧情的。」

    「义父他本来就待人宽厚,虽然昨夜你用言语深深刺激了他。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记恨你。」

    「好,那什么时候送我走?」

    「明日。」

    「明日?」杨牧云皱了皱眉,望了外面还在下着疏疏落落的小雨,「为何这样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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