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成敬叹了口气,「您别忘了,太上皇还活着。」
朱祁钰身子一震,如醍醐灌顶般意识到了什么,是呀,自己的兄长朱祁镇还活着。自己无论多么能干,都只是兄长的一个影子而已。在群臣心中,大明真正的帝王就是那个远在塞外的人质,这也是自己为什么怕他回来。
成敬看他脸色变幻,接着说道:「皇上,你才即位只一年而已,而太上皇在您之前已整整当了十四年的皇帝。短时间内很难消除他在朝野间的影响力。」
「你说的是对的,」朱祁钰一叹,「只要他还活着,朕就无法完全取代他。因此无论说什么事都不顺遂。」顿了顿,「他现在人呢?可有消息没有?」
「回皇上,」成敬犹豫了一下,「暂时还没有,不过皇上不必担心,他人肯定是离大明越来越远了。」
「他人不会是死了吧?」朱祁钰横了他一眼问道。
「怎么会呢?」成敬道:「皇上交待的事老奴决不敢忘。太上皇除了老天爷能把他收走之外,谁敢动他一根指头呢?但如果***太师也先想要了太上皇的命,谁也是拦不住的。」
「也先?」朱祁钰哼了一声,「想要杀掉他的话早就动手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老奴觉得也是,所以命人将太上皇偷偷带走了。」
「你的人不会胡来吧?」
「皇上放心,」成敬很肯定的说道:「此人办事极为牢靠,老奴交待的事决不会打半分折扣的。」
「哦?」朱祁钰的双眉微微一挑。
「说起此人皇上也应该听说过,」成敬道:「此人曾在东厂当过差,名叫纪欣。」
「纪欣?」朱祁钰皱了皱眉,「那不是王振的党羽么?」
「皇上,王振都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成敬解释道:「他在世时,仗着太上皇的恩宠,狐假虎威,与他亲近的人何止成千上万?总不能都一网打尽,能为皇上所用的老奴便想着给他一个机会......」
「所以你打着朕的名义私下里给他人恩典?」朱祁钰瞥了他一眼道。
成敬一惊,慌忙下跪,「老奴只想着搜罗人才为皇上办差,可从未有过私心呐!」
「起来,」朱祁钰唇角微微一翘,「你是从朕藩邸里出来的,朕对你是信得过的。」
「多谢皇上。」成敬抬袖擦擦额角的冷汗,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那个纪欣准备如何处置他呀?」朱祁钰下巴微扬问道。
「纪欣对老奴说过,准备将他带到苦夷岛去。」
「苦夷岛?」朱祁钰眉宇微微一拧,「在哪里?」
「回皇上,」成敬道:「苦夷岛在奴儿干都司东边的大海里,岛上的苦夷人头领阿斯罕曾在太上皇在位时来我大明进贡过,太上皇封其为兀烈河卫指挥使。」
「纪欣准备将他交给苦夷人?」
「苦夷人很少到大陆上来,将太上皇囚禁于那个海岛并***,便不会有人知道了。」
「嗯。」朱祁钰点点头,「若纪欣真能办好这趟差事,朕亏待不了他。」
「那老奴就替纪欣叩谢皇恩了。」成敬说着深深一躬。
「朕会慢慢用时间收取人心,」朱祁钰眯起了眼,「所以不能让他再出现在京城里。」
「老奴明白,」成敬道:「他今生都不会再踏足京师半步。」
「只要解决好太上皇,朕下一步就可以动太子了,」朱祁钰目光一转,「李贵人为朕生下了皇子,你说封李贵人什么好呢?」
「自然是封为贵妃了,」成敬笑道:「只需再取一字作为名号就成了。」
朱祁钰微微摇头,
「贵妃?这格局未免还是小了点儿,你说让她入主后宫如何?」
成敬吓了一跳,「皇上,您是想要废后?」
「不可以么?」朱祁钰脸色变得冷峻起来,「汪皇后深负朕意,与仁寿宫那边来往甚密,还想着将太子过继到自己膝下,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皇后娘娘无所出,难免会产生一些心思。孙太后便是利用了她的弱点,目的是好让太子能够在宫中安安稳稳的待下去。」
「这个蠢女人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朱祁钰冷笑,「悖逆朕心,朕还留她何用?」
「皇上请您三思啊!」成敬忙道:「皇后娘娘没有什么过错,您轻言废后怕是要遭人非议的。」
朱祁钰情绪变得焦躁起来,「太子现在动不得,皇后又废不得,朕的这个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皇上,吴太后可是向着皇后娘娘的,」成敬劝道:「您要是想要废了皇后娘娘,吴太后第一个不答应,再加上孙太后在一旁煽风点火,怕是皇后还没有被废,后宫就先乱了。」
「那怎么办?」朱祁钰脸色一沉,「朕可是答应了让李贵人入主后宫的,朕总不能言而无信。」
「老奴斗胆问一句,这是李贵人希望皇上这样做,还是皇上您自己的意思?」
「这有什么分别么?」朱祁钰不悦道。
「皇上对李贵人的宠爱那是没的说的,」成敬笑道:「只要有皇上您的宠爱,她又何必非争皇后的名头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老奴的意思是您先封李贵人为贵妃,然后以皇后娘娘身体有恙为由,让其打理后宫。这样一来,她虽然没有皇后之名,却行皇后之实,这跟入主后宫又有什么分别呢?」
「唔......」朱祁钰沉吟片刻,「你的话有些道理,看来朕的想法还是太激进了些。」
成敬笑了笑,「老奴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罢了,这样一来,您既答应了李贵人,又不伤了跟吴太后的和气,岂不两全其美?」
「嗯,不错。」朱祁钰颔首道:「这旨意么,由你来草拟,然后让朕过目一遍。」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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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关外的东北大地,到处飘舞着雪花。由于耐不住东北的严寒,朱祁镇病倒了,额头发烫,人也开始说胡话。..
「祁钰,我不跟你争什么皇位,只求你能够让我回到大明,哪怕做一个普通百姓就好......」
原香抱着他的身子,着急的对立在船头的纪欣道:「喂,他现在烧得厉害,不找个大夫看一下,会死人的。」
纪欣缓缓转过头来,冷冷道:「在这个地方哪里有大夫?」
原香一怔,忽然想到在这片荒野之地上,除了一些女真人的部落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和穿行其间的野兽。
「可是......」原香的眼眸里淌出两行泪水,「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挺不住的。」
纪欣走过来伸手掀起朱祁镇的眼皮看了看,「没事,他死不了。」
「那你能不能让船停一下,」原香央求他道:「好在岸上找个地方让他养好病再走?」
「不能。」纪欣很干脆的拒绝了她,「如果他熬不过去,那是天意。」
「你......你怎么能这样?」原香气道:「你不是要带他去苦兀岛么?他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再坐船走的。」
「前方没有女真人的部落,」纪欣冷然道:「弃船走陆路会更慢,对他的病情只会雪上加霜。」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身上越来越烫么?」原香垂泪道。
「让他先吃一粒这个,」纪欣递给她一颗药丸,「可以暂时让他降降温,若是运气好碰见女真人的部落,就上岸让他歇息一下。」
船在黑龙江上顺流向下***去,行的很快,只是雪越下越大,前方水面结冰的地方越来越多,船撞在冰面上一阵剧烈的晃动。
「朱公子,你好些了么?」给他喂下药丸,原香垂泪问道。
朱祁镇缓缓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用极微弱的声音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在一条大江上,」原香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是坐船回京师。」
「回京师?」朱祁镇目光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对,京师边上没有大江,只有一条运河。我们......我们是要沿江入海去那座苦什么岛吗?」
「苦兀岛,」原香抿着嘴唇,「那里是一个好地方,到处盛开着鲜花,你一定要挺住......」
「你又在骗我,」朱祁镇摇了摇头,「那座岛是与奴儿干都司隔海相望,一定也是冰天雪地的景象,哪里会有鲜花?」
「你不信可以去看看,那里肯定很美。」
「也不知有没有这机会了,」朱祁镇吃力的说道:「我、我恐怕撑不到那里。」
「不会的,这不过是一点儿小病,你一定能挺过去。」
朱祁镇唇角稍稍翘起一个弧度,「原香,我能拜托你一件事么?」
「你说。」
「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把我烧成灰,然后带回京师,这样我就能回到大明的土地上......」他话还未说完,原香鼻子一酸,泪珠扑簌簌的从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