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内,竹木清幽,满目萧索。
司马懿沉静养神,忽闻一声「陛下到」的呼喊,他蓦地起身,袖袍一举,恭敬行礼道:
「微臣参见陛下!」
「先生不必多礼。」曹丕环顾一望羡慕道,「先生真是好雅兴,亭中一案,盏茶一杯。」
司马懿神色一肃,没有说话,只是恭谨地站立一旁,给曹丕让出位置。
曹丕再次打破沉寂,道:「先生可知蜀中刘备已经与江东孙氏联合了?」
「略知一二。」
「他们陈兵边境,意欲对北方图谋不轨啊。朕没有南征,他们反倒是打起朕的主意来了,是朕太仁慈了吗?」曹丕痛心疾首道。
「陛下日理万机,为天下苍生谋福,自然不会擅起兵戈,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司马懿回答道。
「说得好!」
「为什么刘备、孙权就不能理解朕呢?他们仗着辈分,想要欺负朕。先帝在世时,不见他们有这样的胆子。」
「朕刚继位不久,他们就要北伐。欺人太甚啊!朕坐拥整个大魏,精兵百万,他们为何敢来送死?朕心中不解!」
曹丕慷慨激昂,不禁提高了声调。
他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将庭院当成自己的舞台,恣意地表现着。
「陛下让他们安宁太久了,孙刘觉得自己又能行了,这是错觉。他们不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以及强大。」司马懿认真地解释道。
「是啊,先帝在时,我大魏何其强大,镇压刘备、孙权,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他们只能仰望北方,仗着蜀道、长江天堑,苟延喘喘。」
「岁月流逝,先帝走了,能战善战的将军们也走了,夏侯元让、夏侯妙才、曹子孝,他们都是忠贞之士,还能打胜仗。」
「朕没有先帝之能,纵有百万精兵,却没有能战善战的将军。徐晃、张辽、张郃、曹真、曹洪、曹休之流,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所以先生,您一定要帮朕,朕需要您的智慧!只要您出马,何愁南方不平?」
曹丕手臂一挥,袖袍猎猎。
「陛下,微臣不擅领军,不能为陛下分忧啊!」
司马懿惶恐地跪下,生怕有什么大祸降临。
「先生谦虚了!」
「您举世无双,文韬武略如天上的皓月一般!」
「告诉朕,告诉丕,告诉您的学生,您要哪一路兵马?」
「是江东好破,还是荆州好破,还是汉中?只要您点头,十万、二十万精兵,都会听从您的调遣。」
曹丕缓缓凑过来,搀扶司马懿。
「陛下!」
司马懿没有起来,还磕了一个响头。
「先生!」
「您不必如此,应该朕给您磕头,为了大魏,为了天下。」
曹丕卷起长袍,正欲跪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司马懿屁颠屁颠地挪动过来,躺在曹丕的膝盖前,抱着曹丕的大腿。
这一跪,司马氏就完蛋了!
「先生,您何必如此呢?」
「难道您是嫌兵力不够吗?也对,王翦灭楚,尚且需要六十万大军。」
「您看这样如何,边境的兵马,都听您的,够六十万了吧?」
「朕也听您的,唯先生马首是瞻!」
曹丕伸出臂膀,去搀扶司马懿,力量十足。
司马懿感受到了臂膀传来的力量,顺势起身,道:
「臣愿去关中,为陛下鞍前马后。」
「这就对了,可是关中只有
二十万兵力,好像不够啊。以先生的身份,应该统帅六十万大军,倾尽大魏所有!」
「够了,完全够了。刘备在汉中、武都,只部署了兵力,魏军二十万何惧之?」
「原来刘备只有人马啊,朕还以为他有三十万在汉中呢,差一点吓死朕了。」
曹丕这一退,惊得司马懿汗毛一竖。
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统统都是骗人的,曹丕嘴角勾起,玩味地望着战战兢兢的司马懿。
「陛下……陛下……」
「朕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先生只要破了刘备,朕为你加官进爵,三公?丞相?朕都给得起。」
说完,曹丕扬长而去,留下匍匐在地的司马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父亲,陛下走了,走远了。」司马师恭声道。
他已经十六岁了,正是玉树临风、翩翩少年郎。
之前凶险的一幕,他尽收眼底。
父亲狼狈不堪的样子,让司马师心中苦涩,一股恨意在滋生。
「走了好啊,走了好啊!」司马懿双腿发软,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父亲,您一向谨慎,为何突然露出破绽?」
「我太了解陛下了。」司马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令司马师心神一颤。
父亲,是故意如此?
「扶我起来。」司马懿沉声道。
「是。」司马师使了好大一股劲,才将司马懿提起。
「记住,为人臣者,绝对不能比君上更聪明,会惹来祸端。」司马懿郑重地告诫道。
「孩儿明白了!」
司马师认真地点头,今天他学到的东西,足够用一辈子去消化了。
「可是父亲,孩儿还有一点不明白。您亲手将陛下扶上帝位,为何……」
司马懿伸出了一根手指,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谷燮</span>「老夫……小觑了先帝啊!」
他捂着胸口,似乎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熬到曹操身死,可最终还是活在曹操的阴影之下。
司马懿憋屈啊!
他的人生,绝对不能止步于此。关中,他去定了。
「此去关中,必危险重重。刘备麾下猛将如云,更有智计无双的刘阿斗、法孝直为谋。」
「若此战兵败,为父一定回不来了。子元,你是长子,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司马懿目光灼灼地望着司马师,似要交代遗言一般。
「父亲!孩儿……能做些什么?」司马师眼眶红红的。
「将我的灵柩接回来,风光地大葬。然后,守孝三年!记住,一天都不能少。」
「三年后,陛下一定会念及我的功劳,让你们出仕。」
司马懿敦敦教诲,犹如慈父一般。
「孩儿,铭记于心!」司马师郑重地叩拜,却被司马懿往脑袋打了一巴掌。
「你爹还没死呢!」
「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告诉你娘,否则我抽你筋,扒你皮!」
司马懿烦躁地挥了挥手,将司马师赶走。
他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了,但他绝对不会放弃。
「刘备、刘禅,就凭你们,也想要老夫的命?」
「绝无可能!!」
司马懿告别家人后,向曹丕知会了一声,立即走马上任。
他要到关中去,见证这一场大势。
车马幽幽,道路艰且辛。
司马懿望着人生百态,心神沉静下来。
若论苦,谁能苦得过天下万民?
「吾这一生,足矣。」
司马懿又回想起与曹操的种种谨小慎微,在脑海里复盘。
一世之雄,尚且在大势下悄然隐退。
何况是他?
想着想着,他嘴角上扬,露出神秘莫测的笑意。
当他抵达潼关,特意在此驻留一日,体察民间百态。
这座关卡,是曹操主持修建的,同时废弃了函谷关。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山腰,是真正的险要之地。
始建于建安元年(196),至今二十八年了。
潼关见证了曹操的崛起,以及关中诸侯的兴衰。
「潼关之战,马孟起在此追杀先帝,先帝几乎命丧于此,割须断袍而逃。」
「所赖许褚忠勇,划着小船带着先帝离开。可是许褚这个憨包,为了给先帝复仇,竟然弑君。」
「难道他不知道,刘协必死吗?只要等他顺利禅让,陛下怎么可能放过他?」
司马懿唏嘘不已,魏国国祚来得不正,因此人心浮躁。
此战,是人心之战啊。
关西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之徒,在等着汉室崛起。
许褚的莽撞,让魏国承受了太多太多。
司马懿望着无边的盛景出神,正准备赶往长安,忽然收到了一则消息。
「陛下要坐镇关中,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传来,司马懿先是一怔,旋即畅快地大笑三声。
「哈哈哈!」
「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小命,保住了。
曹丕终究还是不放心他,没有舍得让他领军。
这就是天意啊!
司马懿立即收拾行囊,火急火燎地赶赴长安。
他到长安没两天,曹丕的帝辇便抵达了这座巍峨的古城。
「臣司马懿,恭迎陛下!」司马懿率领全城文武,前来迎接曹丕。
「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此战朕坐镇长安,为先生掠阵。」曹丕含笑道。
「多谢陛下厚爱!」司马懿躬身一拜,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哈哈哈!」曹丕畅快地大笑道。
有臣子进谏曹丕,关中危险,应该坐镇魏都。
「刘备能到汉中,朕为何不能来长安?」
曹丕威严的目光横扫,煞气弥漫,再也无人敢忤逆。
随着他的到来,战争的凝重氛围,也瞬间笼罩关中。
这将是万众瞩目的一战!
没有人敢怠慢。
马谡收到消息时,立即督促孙权进击,他派遣陆逊率十万精锐,飞渡横江津、当利口,驻扎濡须口,进攻合肥。
驻守江夏的赵云立即北上,配合攻打居巢。
一场惊世之战,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