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竹湾来了位陌生人。
粗布蓝衣,面色晒得黝黑,看年岁说三十有人信,说四十也有人信。这人背着一口硕大的枣木箱子进到村子里,而后走街串巷,四下打听起来。
一盏茶之后,陌生人停在了一处院子前。上前轻轻扣响门扉,等了片刻,便有四十出头的女人开了门。
「花婶?」
「你哪个?」
「买卖人,听说花婶有房子赁?」
花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陌生人,问道:「你要赁啷个久?」
「一个月。」
「六百铜元,不包吃食。」
「好。」
花婶让开,将陌生人引进来,随即将陌生人引到一处厢房。那厢房极其破旧,好在打扫的还算干净。里面除了床跟柜子,别的家具都没有。
「就是这里啦。」
本以为陌生人会讲价,不想却一口应承下来,而后从腰中盘缠里点出几枚银角子来。
花婶接过来看了眼,说道:「我可找不开。」
陌生人很大气:「算啦,不用找。」
花婶疑惑道:「你做啷个生意?」
陌生人将箱子放下,打开来,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各色刀具。既有柴刀,也有菜刀,还有杀猪用的牛角刀,除此之外还有几把精钢斧头。
「赊刀人?」
陌生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花婶好见识。」
花婶想起自家菜刀已经朽了,当即就动了心思:「好嘛,那我也赊一把。你讲个谶。」
「行,自己选。」赊刀人不做思索便说:「等到老美跟小东洋打起来,我就来收刀。」
「吓,小东洋会跟老美打起来?」
花婶有些犹豫,可到底抵不过那精美菜刀的诱惑,还是认了条件。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湖上便有走街串巷的赊刀人。身上背着各色刀具,只赊不卖。客人拿走刀具,赊刀人做一谶语,等谶语作数,才会回来收刀钱。而这个钱,肯定要比正常买刀贵上不少。
有传闻,说赊刀人源自宋代的扑卖,且赊刀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奉鬼谷子为祖师,常做谶语,不凡灵验而一语成谶者。
眼看赊刀人眯着眼不说话,花婶一狠心,将菜刀抱在怀里:「好,若真打起来你就来收刀钱。」
「好。」
赊刀人自然是燕双鹰变化的,这假形化身之术用来行走江湖,比什么易容术厉害多了。
刻下的燕双鹰,身形矮了一截,不过一米七出头,面皮发黄,脸色黝黑,便是王敏彤站在其面前也察觉不出其身份来。
他进到租下的厢房里歇脚片刻,而后将一捆刀具背在身上,转身便出了门。他也没走远,便到箭竹湾村口的祠堂前,摆下刀具,也不理会是不是有人光顾,只是一门心思的观察起来。
刻下的湘南,北伐军早就光顾过,因着北伐军内组织成员的努力,是以遍地都是农会。
怎么个遍地法儿?这么说吧,伟人统计过,湘南一省农会会员超过两百万人,而直接影响超过一千万人口。
之所以说的是直接影响,而不是间接影响,那是因为农会会员统计的时候一家一户只统计一个人。
「赊刀?」
燕双鹰点点头,招手将老实汉子招到身前,说道:「老乡,这湘南感觉咋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呢?」
那老实汉子蹲下来翻找着刀具,笑着说道:「那当然不一样,我们这儿可有农会。」
「啥叫农会?」
「就是农民聚在一起,啥事都能帮忙,啥事都能做主。」老乡随
手一指村中仅有的高门大户:「瞧见没?廖家以前可了不得啦,村里大事小情都得他们家说了算。嘿,现在你再看看。」
「嗯?什么意思?」
这老乡语言没什么逻辑,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候还会说车轱辘话,可说了半晌,燕双鹰到底还是了解了什么叫农会。
去岁上半年,民党以及组织就开始谋划着要北伐了,于是一部分人就先行开到了湘南地区,深入基层,发动民众。
那会儿的湘南还在军阀手里头,民众不敢明目张胆加入农会,这农会顶多也就算是个雏形。
其作用不过是探听消息,给北伐军带路之类的。
等到北伐军赶走了赵恒惕,这农会顿时蓬勃发展起来。短短三个月,人数呈几何级数往上涨,一下子聚拢了三四十万人。
这人数虽然多了,可依旧属于蛰伏期,也不展开什么斗争,通常都是互帮互惠。谁家孤儿寡母的过不下去了,农会就会叫人手过去帮帮忙。再有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农会也帮着出面处理。
这会儿的农会看起来毫无威胁,也根本就没放在士绅与民党眼中。
等到了今年一月份,情况就不一样了。农会一下子发展到了两百多万人,覆盖了湘南大部分农村,直接影响人口超过一千万。
到了这时候,图穷匕见,农会开始跟地主老财斗争。
这箭竹湾大地主就廖家一家,小地主还有几家,八成的农民却只有三成的土地,自耕农少之又少,大部分人家种了自己的地,还得租地主的地才能过活。
还有不少一贫如洗的佃户,那真是人家地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明年不把地赁给你,你就得出去讨饭,家破人亡。
可有了农会就不一样了!
单纯农民聚在一起,可能连臭皮匠都当不上,根本就没那个胆子。可这人聚拢起来就不同了,人越多,胆气越壮。
听闻外面有村子带头跟地主老财对着干,逼着地主老财将地租降到了三成,箭竹湾的农会会员顿时动了心思。
三成啊,这可是实数。这年头有良心的地主,都得拿一半租子,没良心的直接拿走七成。你还别想置气,四万万人口,一匹马都比人命值钱。你不租地,有的是人想要租地。
现如今胆气壮了,箭竹湾的农会便大着胆子找上廖家,连蒙带骗,倒是吓唬住了廖家,到底把地租降到了三成。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利啊!
哪成想,这廖家不是东西,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派人去县城叫了保安队来。
几十号黑皮拿着枪进了箭竹湾,几个机灵的一看情况不对,赶忙去周遭村子通风报信。
结果隔壁卜家坝子的农会当家人有些见识,知道这保安队进了村没安好心,要是等着其各个击破,这农会就算是完蛋了。这人当即四下串联,发动十几个村子,组织了上千号人,硬生生将保安队围在了箭竹湾里。
那保安队队长前脚还在耀武扬威,后脚就给吓尿了。不但被下了几十条枪,还被胖揍一顿,灰溜溜的跑回了县城。
群情激奋的农民顿时找廖家讲道理,可把廖家吓坏了,当即叩头不已,还许诺地租降到一成。
取得了如此重大的胜利,农会顿时攫取了乡下的全部权力。
这会儿的农村最重要的是什么?土地!
农会仗着人多势众,取得了土地定价权,变相的夺得了最为重要的权力。然后顺理成章的,农会便如此前的土豪劣绅一样,取得了乡村的所有权力。
春旱争水,这事儿需要农会协调;
两家土地边界不清,找农会协调;
两口子吵架,还得找农会!
总而言之,一切权力都归农会。
不过几个月光景,急风暴雨,顺之者存,违之者灭。其结果,把几千年封建地主的特权,打得个落花流水。地主的体面威风,扫地以尽。
赊刀的汉子前脚刚走,便个提刀带枪的汉子,耀武扬威的走了过来。路过燕双鹰跟前,一众人等还瞥了一眼。
领头的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跟着一个胖球滚了过来。
「张会长!张会长!」
那胖球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卑躬屈膝道:「这一早就听喜鹊叫,张会长,不知可否赏脸喝杯茶?」
张会长厌恶的看了其一眼:「喝茶?喝什么茶?有屁快放!」
那胖子应了两声,伸出两根手指:「张会长,我愿意报效***洋,不求别的,就求你让我加入农会?」
「呵,谁要你的臭钱?想都别想!曹大宏,我话放在这儿,你找谁都不好使,你这种坏蛋,就活该打入另册。」
「这……张会长,通融通融吧。」
「通融不了!」张会长一甩手,带着人走啦。
只余下那胖球在那儿长吁短叹。
前清那会儿有黄册,分正册与另册。正册记载的都是良善人家,另册自然是盗匪之类的坏蛋。正册与另册纳税不同,徭役也不同。
这胖球能胖成这样,起码也是个小地主,肯定害怕被打入另册。从此好事儿不沾边,换谁谁受得了?
眼见农会的人走远了,胖球跺跺脚骂道:「一帮泥腿子,怎么特么就反了天?」
猛然瞥见赊刀的燕双鹰,胖球顿时吓了一跳。
燕双鹰忽然就乐了:「受不了可以跑啊。」
胖球骂道:「跑?说得轻巧!我家拢共就二百亩地,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多少租子,这要是走了,哪儿来的大洋过活?」顿了顿,胖球指了指廖家的高门大户:「我又不是姓廖的,比不了。人家年前一看势头不对,收拾东西就去了省城。」
土豪劣绅被整怕了,有的地方的恶劣地主跟农会冲突激烈,结果被农会带着人抄了家。
这廖家一看,顿时吓尿了,当即收拾细软连夜跑去了省城。
有人统计过,这会儿一等大地主跑去了沪上,二等的去了汉口,三等去省城,四等去县城的……就比如胖球这样的货色,就只能向农会投降。
胖球口嗨了一阵,临走前抠抠搜搜给燕双鹰丢下了一枚银角子,嘱咐其千万不能将刚才听到的话说出去,这才施施然回了自家。
这会儿的报纸上对农会极尽贬斥,一言以蔽之,糟得很!
可落在燕双鹰的眼里,却看到了与北地不同的乡村。没了宗法规矩,没了土豪劣绅,迸发着勃勃生机。与历史上历次农民起义不同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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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唰~
吱呀声中,一颗硕大的毛竹倾倒,小丫鬟墨香提着柴刀溜溜过去,朝着枝丫胡乱挥舞。藲夿尛裞網
砍了几下,抬头看过去,就见王敏彤略略估量,便将一棵毛竹一分为二。山坡上,两人的竹屋预留地堆了很多毛竹,可两天过去了,照旧只有帐篷,房子连影子都没有。
墨香嘟起嘴抱怨道:「小姐啊,你说燕大哥去哪儿了?这都两天了,也不见踪影……要是他在,说不定房子早就造好了。」
王敏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湘南三月间就很热了。
「求人不如求己,他已经帮咱们够多的了,房子还是自己造吧。」
「可是——」
「多嘴,快点砍毛竹。」
箭竹湾如其
名,盛产箭竹,可山里头毛竹也不少。
王敏彤懒得理会幽怨的小丫鬟,径直扛起两节毛竹,施展轻身功夫,不片刻便送到了帐篷边。
造房子的毛竹足够了,两人开始动手。
问题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用毛竹造房子,那就只能发挥想象力。先用大毛竹四个角固定,然后转着圈插毛竹,再用草绳捆扎。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两个小姑娘看着没窗户也没房顶的房子开始发愁。
「这——看着好像不太对啊。」王敏彤若有所思。
墨香丧气的蹲坐下来:「就是不对,这分明就是茅厕,哪里像是个房子嘛!」
咕噜噜——
肚子翻涌,墨香噘着嘴爬起来,不得不操持晚饭。这会儿俩小姑娘已经发现了,田园牧歌好像也没那么美好,起码没有燕双鹰留下的东西,只怕她俩连饭都吃不上。
石块垒起的灶台生了火,架上锅煮了米饭,小丫鬟墨香有用野菜跟腊肉胡乱炒了个菜,主仆二人相对而坐,闷声不吭的吃将起来。
良久,王敏彤叹息一声,说道:「要不……还是等燕双鹰来的时候,请他帮忙吧。」
墨香连连点头:「是吧是吧,还得麻烦燕大哥。」
这一晚,山里下起了绵绵细雨,日间热得要死,晚上冻得直哆嗦,俩小姑娘便只能报团取暖。
待到了翌日清早,远远的瞧见燕双鹰慢悠悠的越过山岗,墨香眼泪差点掉下来。疯跑着迎了上去:「燕大哥,你可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