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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9 章 齐弈果曹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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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芸问齐弈果,下棋时有时一盘要几小时,你是怎么坐得住的?最长一盘棋下到四个半小时的齐弈果回答,「下棋就是做事的凝结,体力和专注力结合才能出成果。」意思是,由不得我坐不住,我想要赢就必须坐下去,将全部算力调动出来,在那几个小时里高度专注于棋盘。

    其实曹芸问这个问题时,刚刚和那位骨科医生分手一周。她发现自己处于「坐不住」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驾驭不了分手带来的自由和恐慌。这消息刚刚传到父母那儿,他们觉得女儿在胡闹,放着优秀的准女婿不要,想要什么?

    全家的晚饭在「你赶紧去和他复合」的命令下达后不欢而散,曹芸放下筷子走出家门。没有放松的去处,曹芸就博物馆门口坐了两小时。在这两小时中,她发现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比想象中多得多。

    她的事业就是一支粉笔岁?她的感情就是找个「踏实男人」,过大家都过惯的日子?她的寄托无非是未来的孩子,照顾其长大成人、读书有成?

    她在哪儿?看起来人人都关心她,但从不想知道她要什么,从不给予真诚的建议,教她如何尝试摆脱现实困境。人人只关心她的用途罢了。除了那个在课上眼睛隐着笑的女孩,告诉自己,「我为了你才放弃了职业棋手的道路。」

    怎么有些人能靠一点儿心口上的花火,就不声不响地做出重大的决定?本该思考自己处境的曹芸,最后将关注都给了脑海中的齐弈果,反将搬家外出独立生活暂时放在了一旁,也将考研离开柏州丢到了脑后。

    第二天一早上班,曹芸依旧一丝不苟地出现在任课班级的早读课上,一百多个学生,只有齐弈果在意她的疲惫。出操时,女孩偷偷绕路两层,隔着半开的窗户,将国外亲戚送的特产咖啡轻放在曹芸办公桌角。靠窗的曹芸抬头,齐弈果微微笑了,「提神效果好。」又说,「我昨天晚上打你电话,你不在家,要不就送上门了。」

    曹芸眼睛不觉流露出一丝辛酸,她说谢谢你。这次没有拒绝。

    外面的广播催促着各班站好位置,而齐弈果压根不着急,她慢悠悠朝曹芸挥手,再从容地转身向操场而去。过了会儿,广播里教导主任的声音遽然扩大,「那是哪个班的?是不是齐弈果?怎么还像小老太一样慢吞吞?」隐约的哄笑声传来,曹芸听见,也露出笑容。

    曹芸的乌云天,只有一片叫「齐弈果」的星群在闪烁。这天,被她推得稍微远些的女孩在她下晚班时等在路上,「我这次月考拿了理科年级第八,英语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可以要点奖励不?」

    齐弈果的成绩打消了父母对她的疑惑,甚至暗自庆幸这孩子明智,放弃了一条道只能走到黑的职业棋手路,朝向更为广阔的职业空间。她考得好,父亲老齐就在医院里抬头挺胸,不再怕人家议论,「果果怎么不下棋了?成绩跟得上吗?」而老何则更喜庆,每天换着食谱给女儿做好吃的,巴不得全院都知道小齐在八中高三理科生里排前十。

    这些在齐弈果心里都不重要,她只想以此向曹芸讨要点撒娇的权利,她说,就一点点,不过分的奖励。

    本来可以回答「你不是为我学习」的曹芸在路灯下看着女孩期盼的眼神不忍心,「要什么?」曹芸的脸上溢开笑容,她看到眼前的女孩像一株新活的绿竹,无拘无束地窜高长壮,让她看到了年轻的冲劲。

    齐弈果走近,衣袖拂到曹芸的,将她的耳膜也拂出了嗡鸣。曹芸眉头一皱,感受到未名的紧张,手心已被女孩牵过,「周末陪我去上海看画展。」

    里面被塞了一张票,是曹芸也认识的挪威画家。但票被捂得很热,比票还热的是齐弈果的眼睛,「我觉得,你不太开心,出门走一走,别闷着。」

    「你从哪儿弄来的票?周末不是要补课吗?

」曹芸问。

    「我爸朋友送的,我说想去,他就给我了。」齐弈果说从小为了能找到棋力相当的对手和好老师,她习惯了东奔西走。现在快十八岁了,父母对她出门也放心。

    我看过你课表,展览会那天你早上有两节课,我等你上完课一起出发。齐弈果安排得头头是道,手也乖乖抽回。

    「那你呢?你高三了,不也得补课?」曹芸眼睛弯弯,问这个有点任性的学生。

    「我请假。」齐弈果时常以「休息不足」的理由请假回家躺一天,老师们对此早见怪不怪。

    曹芸说我有时想不明白你,请假回家「躺一天」,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只睡觉?

    女孩的鼻息荡开一丝笑,「也不是只睡觉,还有别的事儿。」她凝视着老师远胜她成熟的脸蛋,答案一览无余。

    曹芸羡慕女孩能打理自己的生活。以二十四岁的她来看,「打理」意味着「自主」。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和谁一起。就是这么简单。她大学毕业后,连这份简单都无法享受。父母明明都是慢性子的老师,一家子三个同行碰到一起,性子忽然急躁了起来:你有合适的可以考虑了。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不就剩下结婚这事儿了?

    曹芸说我想在家陪你们多生活几年,不想那么早结婚。父母说这怎么行?不像话。

    像什么话?谁的话?无数人的无数句话,穿越了时空,践踏着人心,就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你该离开家了,去找一个男人依附。新时代新气象,说得文雅点,「去找个男人成家。」

    吃多了,曹芸的妈妈说女孩子这样不好,让婆家人笑话。穿得活泼点,她爸爸说做老师的别穿这么幼稚,小西装衬衫就可以了。去哪儿父母总要提醒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再关心一句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如果不是,两口子脸色同时耷拉,仿佛曹芸不去讨好男朋友就是丢了他们的脸。

    想不明白,人开心活着不行吗?他们如此紧绷着一条条「至理名言」,究竟是向那座庙匍匐,向什么人献忠?

    在去上海的大巴车上,曹芸看着窗外想着心事。浑然不觉齐弈果一直都悄悄注视着自己,等到曹芸侧头,做学生的竟然不避开,而是笑得聪明得意,「你还想去哪儿玩?画展要是没兴趣可以不看。」

    为什么不看?曹芸说你对绘画感兴趣不?

    齐弈果感兴趣,有时盯着一幅画就能看老半天,当初如果不学棋,她可能会去学油画。老何曾经奇怪她看什么,齐弈果说什么光线色彩堆积主题呈现,老何半信不信的,耸耸肩膀,「拉倒吧。」

    画展前排了快一小时队,齐弈果和曹芸作为最后一批参观者进入了会展內,两人并肩慢慢走了几步,让浑浊又躁动的心情终于平复,可以仔细盯着画努力瞧个究竟。

    眼前的那幅画是意思,尤其曹芸,眼睛先是读了简介,最后才转到画上。齐弈果却说老师这样看画不对,看了简介,你的眼睛就戴上了别人给你度量的镜片。我看画从来不看简介,不首先关注它的创作背景。

    「哦,那你看到什么?」曹芸脸颊飞上一抹红,她问学生。

    「我觉得她在看着谁。」齐弈果盯着少女还处于从儿童期过渡状的胸,「兴许在期盼什么呢。」女孩觉得画作的解读属于每个人,这就是欣赏的意义。

    曹芸了然地笑了,两人站在这幅画前各怀心思,最后齐弈果问,「老师,看起来你蛮感兴趣的,你是不是懂一点?你不好,我们是师生,还是同性。曹芸乱时说大道理,大归大,可浅薄似白纸,纸下是两个人越来越靠近的影子。

    「你才二十又不是三十」齐弈果说别把自己年纪轻轻活进了坟墓。这段时间你多狼狈多不开心,你心里不清楚?

「你就清楚?」曹芸觉得这女孩说话太满太大。

    前天英语测试时,走到我身,比平时多了四次。齐弈果说,平时你来得少,我明白,得避嫌。前天你走动得多,还老看我答题。其实不是为了看我写得对不对,而是就想看看我。

    「胡说,这样显得太自恋吧。」曹芸低头,却看到齐弈果紧紧抓着自己腰带的手指。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齐弈果脸上:十八岁的脸蛋,灵气聪颖的眼睛,薄薄气质,此刻却在灯下显得深幽难测。这不是普通的女孩,是下了十几年棋后、早就成熟的老棋手。

    你不要逼我。曹芸先服了软。

    齐弈果像吐出了口浊气,她说不逼你。我下棋坐得住,也等得起。在学校我不会胡来的。

    「校外也不能胡来。」曹芸看向学生的眼神多出了平时隐忍住的宠溺,最后,她伸臂将齐弈果收进怀里。她真的变小了,在心动前,她给自己偷偷找了借口,「爱情就是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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