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的面试和职业技能测试完成后和评委老师礼貌告别,柏大的一个老教授留在座位上重新看她简历,「这小姑娘不得了。」本科开始就发论文,硕博连读期间发的文章质量是柏大不少老教师都比不上的,「关键她还朴素,90年的,看起来像70年的那么稳重。」
走出办公楼后,被俞任「新头三天丑」给安慰了的丰年摸着头发,又拿出手机照自己,「嘿,还真是三天丑,现在好多了。」
拥有七零年稳重气质的丰年穿着藏青色正装走在柏州大学內,印秀的电话已经迫不及待来了,「丰年,怎么样?」
「还行。」丰年觉得一天的面试加测试都挺正规,她的发挥也自如。听印秀说她开车等在柏大校门外,丰年一路小跑奔过去,尖头小皮鞋挤得脚生疼。
上了车后丰年就想换鞋,她说俞任给挑的鞋子,的确配这身正装,但是脚头挤死人。
印秀看到这幅模样的丰年微怔,笑说这套挺符合面试要求的,她咽下后半句,「就是显得年纪大,从头到脚都显。」
「俞任这几天忙,晚上去店里可能要迟一些。」印秀说她问我要不要招人,说了那个小姑娘的情况,我这边不缺人,但是联系了我以前工作的酒楼,那边需要人还包吃住。印秀见丰年双脚有些不舒服地交换位置,「抽屉里有备用的脱鞋,换上吧。」
丰年不换,说这是白卯生的。
「给你准备的。」印秀了然地笑,「俞任特意告诉我,你的鞋好看但不舒服,让我带双一次性的。」她说俞任为人周到细致,读书工作又厉害,真是前途无量。
丰年乐呵呵地踩着脱鞋,「她就是太累了,加班多,回来还不早歇着,周到都给了别人。我看她升正科后更没空照顾自己了,还想着去接小柳。」
开车的印秀点头,「你呢?会不会照顾自己?」
丰年说自己独自生活问题不大,能做饭会搞卫生,「我对生活没要求,有张床有书架就行了,以后还能吃食堂。」柏大对引进博士的要求很高,清北复交本硕博或者国内985本硕外加海外名校博士,如果丰年被录取,安家费加科研启动费加起来有二十万。以她朴质的物质观看足够了。
印秀抽空瞥丰年,猛然觉得那年闷声在服装厂烫台前的傻姑娘也长得更加成熟清秀,脸上还保持着低调的静气。车开到「印记」茶馆,印秀说今天咱们仨一起在店里吃饭,我提前叫了「福临江」的菜,俞任让我们别等她。精华书阁
提到「福临江」这地方,印秀心杂陈,没想到丰年听到这地方时也双目黯下。两人在茶座坐下,丰年才说,「她……第二次来柏州,我带她去吃过。」宋姐还夸丰年会挑地方,说老城老馆子老滋味,菜里有诗词味道。
对丰年的感情,印秀只是零星听过,前段时间才知道她早已分手。丰年说了宋姐分手信中的安排,印秀只说「我懂」,心里为丰年可惜了好久。
两人坐下品着菜,丰年的情绪还没完全从低沉中恢复,印秀给她夹菜,「肴肉是咱们柏州人吃不腻的。」晶莹透明的猪前蹄肉在筷子上颤动后放进自己的碟中,卯生咬了口,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后笑,印秀给她递上纸巾。
「你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印秀问丰年。
「看材料,写论文,帮导师校验稿子,和出版社打交道……这些忙得差不多后我去了大理。」丰年说过了段没书的日子,寄情山水吧。只是情太重,山水也寄不住。
「为什么不再联系了呢?」印秀说房子也不要啦?
「我不想要。」丰年说要了其实也没什么,多实惠,但我和她那段感情在我心里就变味了。我们的分手是君子之约,她这份心已经足够我珍视,要了就不是珍视,成了「兑现」。我
也想过联系她,可怕她孩子那儿不好交代,也怕她不回,「小英姐,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
丰年淡淡几句似乎打消印秀的疑惑,她向丰年举杯,「那祝咱们丰年这次面试旗开得胜。」
丰年举杯喝下黄酒,眯眼回味时印秀接了个电话,她表情语气甚是恭敬客气,最后说谢谢,改天我带上店里最受欢迎的茶去看您。电话打完,印秀说是福临江的老板张姐,告诉我俞锦今天适应得还挺努力。
前天俞任十点多还出门,后来又说不回来睡了时丰年还好奇,第二天俞任顶着黑眼圈下班她才知道了俞锦的事,不想还是印秀最后帮忙解决的。
「那女孩俞任带来见了我一面,和小柳长得有些像,但完全是两个人。」印秀说俞锦面上忐忑得很,不像小柳阳光,「不过像她那样的,几个不狼狈?」
印秀也是十几岁起狼狈过来的,现在生活安定,有时也有眼毒的老客户说「印老板你一定经过不少事儿,吃过很多苦头」,印秀就浅笑一下不直接回答。谁不想打娘胎里就优雅高贵轻松,但也别时时都把委屈悲苦露给人看。
俞锦那孩子的狼狈写在眼睛脸上表情里,但印秀问她,「我只给你介绍一次落脚的地方,以后干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负责,你愿意不?」
那一刻俞锦眼內闪出了倔强的火光,她说好。
「赚多赚少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她心里的那股劲儿要慢慢出来,才能放弃那个家。」印秀说我直觉她可以。
小英姐,你刚进社会时,是什么事儿给了你动力一直拼下去?丰年问。
「出人头地和卯生。」印秀回答得很快,说完她羞然低眼,转移话题,「俞锦有很多不甘心,我和她素不相识,她还在我面前哭了一个多小时。」不甘心的人前面有梯子有绳索有渡船,她会找到的。
「是什么动力让你考上北大呢?」印秀转问丰年。
我没想得很细致,那时最大的愿望是离家生活,考大学拿奖金可以不让自己伸手朝父母要钱。丰年最后还是脸红了下,「努力学习也有俞任的原因,她太优秀,我……我不想离她太远。」印秀抿唇笑,说「嗯」。
丰年喝口酒,平复了心情,「以前说过人生理想是游手好闲玩物丧志,因为我真的很爱读书,一辈子都愿意读。如果有份饿不死人的工作,有个独立的住处,还有不少空闲时间就行。这样一想,我觉得进大学不错,于是一路都朝着这个目标行进。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人,选择的目标一直可以被量化,比如考多少分,拿绩点,发文章等等。而很多人,要不没目标,要不有目标不知道怎么使劲儿。」
老被人喊「学霸」什么的,其实比起生活的苦,学不算什么,尤其她一直身处校园内。
丰年的话让印秀微笑,「找目标看机缘,使劲儿则是门学问。没目标的就像俞锦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人借钱去深圳找男朋友,幸亏俞任给她揭穿了。」有目标乱使劲儿的就是我,柴火旺到烧了自己。使劲儿不够的算白卯生一个吧,「说要拿梅花奖那个盘子回来给我装凉拌菜,但是这些年被情情爱爱耽误了进步。」
「那有目标使不上劲儿的就是我。」俞任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印秀出去迎她,「竟然来得挺准时,我还给你留了份饭菜。」
「都拿出来吃了吧。」俞任一坐下就打量丰年,「诶,气色还是这么好,丰年你没问题的。」
顿时,丰年左边坐着俞任,右侧是小英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精明内隐恬淡在外,而且眼下无小生之乱耳,无旁人之劳形。她推了圆框眼镜,美滋滋的,「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我何德何能。」而左右的俞任和小英姐同时伸手撸她的小
卷毛。
「你德行了。」印秀说。
「你飘了。」俞任笑。
有了俞任的加入,三个人聊得越发开心,丰年看了下表,「一会儿还要去接小柳吗?」
「嗯。」俞任的回答在稍微迟疑后才出声,她说天气冷,开车接方便。她放下筷子喝茶,又清了清被想法堵住的嗓子,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拾起筷子吃东西,安然地接受打量。
「看够了没?」俞任最后问丰年和印秀,眼里忍着笑,「不要八卦。」
丰年说她没八卦,只是好奇。但是你不说,我是不好意思问的,「可我能不能就提一个问题?」丰年还乖乖地举手发言,俞任说可以。
「俞任,在恋爱中,你看中心灵还是□□?」丰年大胆的提问让印秀不由偷笑。
「分阶段的,小时看感觉和皮相,再大些看性格和皮相,现在——不知道了。」俞任说她有肤浅的一面,「你们也别否认自己。」
另两人无言,随后认可,「没错。」
俞任没说谎,她现在都不知道是否处在恋爱状态,遑论心灵与□□。她在小姑娘的时时投石下,陷入了心灵的混沌漩涡中。
每当袁柳想进一步,俞任就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当袁柳默契地退一步,俞任就揣着糊涂装明白。
她明白的。十一年的距离有多远,十一年的责任有多重,十一年差距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裂。她更觉得分离是必然常态,结局看明白了,过程便不会孤注一掷。
她又在糊涂中。和袁柳之间越来越说不明白的情愫推着她走出每一步。因为见不到袁柳就不习惯,所以她有空必定接。因为知道她还是半大孩子,所以她在努力找袁柳身上「不是孩子」的每一处。
她像作茧自缚,又如困兽搏斗于陷阱。她理智的一面在夜深无人时告诉自己冲出去,感性的一面第二天则若无其事提醒自己坐下来。
茧越来越厚,兽也越来越疲。那茧缠她越紧,她竟然还越安心——因为这是从心而行,她的心需要小柳。袁柳这时「不是孩子」的那一面庞然居于身旁,暖她热她凉她惊她,刺她抚她揪她缠她。
她看到月亮有多美,体察到那个吻之前袁柳有多难耐激动,懂得她每天信息中的话外话和话里话……
玄机,妙处,灵犀,真诚……饱满的年少爱意,她全明白,因为俞任经历过这个年纪。
如果能一直装傻该多好?可俞任装不下来的,她觉得这种「类似恋爱」的状态如同发酵桶在时间中转动,空气,温度,气压,菌群和发酵原料化学作用……它们形成了自己的规律,拧成了自有性格的另一个俞任,「似乎在暧昧中寻找恋爱的俞任」。
心灵的新惯性一发作,俞任每到九点半就会观察这天的下班氛围并询问进度,甚至干过晚上接完袁柳再回去加班的事儿。
她大概看中心灵吧。她教出了个懂事到极致又聪慧无比的袁柳——用超乎她年龄的理解力维持着俞任一直装糊涂的暧昧。偶尔出界,也能马上归位。
俞任不饮酒,丰年喝了些,老同学目光如炬,「俞任,再耐心点儿。」
「嗯?」俞任说我很耐心。耐心地等着那一天到来,耐心地准备下一次自我宽慰。耐心地,甚至偷摸摸的在心脏思维意识最里层咂摸她平淡生活的那点儿蜜糖。
无耻啊。俞任的心被这三个字凿疼。说什么不影响袁柳的未来,不左右她的决定,为什么还痴浸在两个人一唱一和、你来我往才织造成的幻境中?
俞任,你就这么缺爱?
俞任发现印秀和丰年都没说话了,她们看着自己,夹杂着心疼和不解。
「我挺好的,一直都很好。」俞
任脸上的笑容渐渐浮现,「难得咱们三个人吃饭,你们别想惹哭我。」她说有些事,我真的使不上力,甚至不能使力。
我有数,所以尽量少用力。我不能在她还真正没见识过这个世界前,轻轻一拉就带进我的小家园。我可以那么做,后,十年后,她会怎么想我?
可我也没数,还是使了力。
「哎。」俞任挠了下头,「得去接人了。」她苦笑,「还有几个月而已,小鸟的翅膀在加速孵化。」我们却早早归了巢,没法子,年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