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打听得太后娘娘退了热、还有精神张罗着再吃两顿海鲜。冯紫英挠挠头,只得来找黛玉和探春商量:
「太上悬着心呢。咱们若是能早些走,就尽量不在这里多留。」
小姐儿两个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异口同声:「这个我们可说了不算。」
冯紫英一听这话,就明白这完全就是两姐妹也不想回去,跟太后一拍即合,才有了后头的胡闹。
而且,在她二人面前,就自己这点子心机口齿,都不够看的。
所以,真诚才是最容易打动她二人的。
冯紫英耷拉着脑袋,哼哼唧唧:「太上身边现在只有我父亲和戴相。
「戴相和了一辈子稀泥,看到多少不妥也不会说。
「我父亲就更甭提,最胆小怕事的。
「两江总督巴不得天下太平。
「我若不赶紧回去,怕是江南有再多的龌龊事,也没人去「凑巧」掀那个盖子。」
黛玉一听,先笑了出来:「哎哟!这江南若不仰赖你冯大爷,看来有多少委屈也要自己吞了。」
探春不做声,但看着他的目光明显表示:并不赞同他的观点。
冯紫英又纠结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可我想回去看热闹啊……」
黛玉嗤地一声笑。
探春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再也忍不住笑,道:「你看***嘛?他想不明白你就告诉他就是了。
「这人不开窍,你干等着他就能开窍了?
「下重手凿几回,凿开了就好;若还是凿不开,你也就死心了不是?」
冯紫英心中若有所动,但努力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便可怜巴巴地看着探春。
探春脸上微热,但看看他的眼神,终究不忍,便轻声耐心地讲解:
「当年太上征战,江南出人出钱,十分尽心。你也知道太上的性情,他对江南籍的人到现在还是下意识地宽柔相待。
「只金陵便有一个四姓,那金陵之外呢?又有多少四姓?
「北王来治水,第一句话打动陛下的,你也该听说过了,便是他与四姓相熟,来做事时有帮手。
「所以,只要江南有事,那盘根错节的,比京城只会更复杂,绝不会容易半分。
「戴相和令尊都经历过无数风雨,哪些风雨会湿了鞋帽,哪些风雨会化了枪刀,他们自是一清二楚。
「然而你不清楚。这一路上,我听冯将军吩咐过你许多次,让你低调谨慎。可你似乎从未听进去过。」
听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撇了撇嘴。.五
探春立马停住不再往下说。
冯紫英知道她多心敏感,自己这一个小动作只怕便惹了她多思多想。也顾不得黛玉就在旁边,忙举手赔不是,请探春接着往下说。
探春这才不情愿地继续说道:
「这次太后有事,按说,最合适来迎接太后的人,并不是你,而应该是冯将军。
「一来,太后能训斥你,却不好驳冯将军的面子;二来,驻军若不服调遣,冯将军也比你更镇得住场面;
「第三,这一路北上,未必太平。若遇大事,咱们几个都是年轻晚辈,难道让太后亲自出面不成?
「可即便如此,太上依旧派了你。这只能是一个理由:
「冯将军怕你搅进不该搅合的风雨里,所以要早早地把你打发走。」
冯紫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下去。
半晌,才指着自己的脸,极为诚挚地问探春:「请问县主,我是不是,大多数时候,都太自以为是了?」
探春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但又忙替他圆场:
「只是我听太后说过,你年纪尚小,家里又平顺,心高气傲、单纯激烈些,也是应该的。
「太后娘娘那时还顺便教训我,不让我天天这么暮气沉沉的呢。」
冯紫英双手连摆:「你这个才不叫暮气沉沉,你只是聪慧罢了。
「想来还是我父亲教训我的极是:目光太过短浅,格局忒小了。」
接着又问,「既是如此,那我们是慢慢行去,顺其自然呢?还是索性等太后娘娘病体痊愈,便依着太上的吩咐直接回京?」
探春便看黛玉。
黛玉失笑:「看我做什么?」
「林姐姐!」探春满心无奈,说话的声音便带上了三分娇意。
冯紫英在旁听着,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探春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对,忙往黛玉身边躲了两步,低着头拉住了她的袖子。
见探春一瞬间娇羞成这个样子,黛玉心知不能再玩笑下去,遂正色看向冯紫英:
「冯大爷,其实我姐妹之前并不曾诳你。这件事,实在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又仔细告诉了他太后跟韦骏见面时的对话,道,「江南这些事,已让太后娘娘极为不满。
「接下来,别说江南的事情,就算是北静王的事、我的事,也要看她老人家有没有心情听、有没有心情管。
「这个话,我们可以去提,去问,但不能替她老人家做决定。
「至于冯大爷这里,我们姐妹唯有请您谅解了。」
说着,黛玉微微欠了欠身,以示歉意。
冯紫英忙闪身避开,也作揖下去:「是我想简单了。既然如此,那我等郡主和县主的消息便是。」
黛玉含笑点头。
探春这时候只躲在黛玉身侧,深深低着头。
冯紫英走了,黛玉和探春回了自己房间。黛玉见没了旁人,这才悄声打趣她:
「你这一路南来北往的,外男么,见也见了,一处吃饭也吃了,说笑也说了。
「倒是谈正事而已,你还羞起来了。
「你跟我说实话,需不需要我让孟姑姑去太后跟前提一句?」
探春脸上做烧,烫得双颧都红起来,低着头,半晌才小声道:「此事该他们家提。」
黛玉了然点头,笑了笑:「也对。冯将军但凡长着眼,也该看出来他儿子对你的心思了。
「就算是他不长眼,他儿子若是连跟父母提及此事的胆量都没有,那也没什么意思了。」
笑眯眯地凑到探春眼前去,挤挤眼,「好妹妹,姐姐我,可就等着吃你的喜酒了哦!」
探春面红耳赤,一把推开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