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化为废墟的草庙村，有百姓迁来，在此安家落户。
不知何时，这重新兴起人烟的小村落，多了一位先生，教村中小孩识字读书，为受伤生病村民诊治。
先生姓林，据说幼时在此地住过，稍大一些便搬走了，如今大了，便想回小时候的家歇息，不愿在外漂泊。
林先生虽生得普通，言谈举止却是非凡，兼有一身医术，不少女子春心萌动。..
有胆大的女子，央了父母说媒，却被林先生婉言谢绝。
为了避免这种事再出现，林先生在某日找到村长，直言自己并无嫁娶之意，请勿为他介绍。
「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总比一个人要过得好吧？」村长没办法理解。
「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现在不能再对不起他第二次。」林先生摇头苦笑，笑容中有着抹不去的悲哀。
村长叹了口气：「罢了，我会和其他村民说的。」
「多谢村长。」林先生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回到家，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嘴里漫出几分苦意：「惊羽……」
林先生的本姓自然不是林，而是张。他的真名是张小凡。
他有很多个身份，他做过青云门笑柄一般的弟子，也做过鬼王宗副宗主，而现在，他只是草庙村平凡且普通的林先生。
如今他落脚的屋子，其实也不是他家，而是他从小到大的伙伴、他此生唯一爱的人的年幼住所。
这是林惊羽年幼时的家。
即使荒废多年，打扫干净后，他能感受到屋子里留存的痕迹，都是年幼时调皮捣蛋的惊羽留下的。
墙上被炭画出的一团团黑色，床下藏着的小木马与蹴鞠球，枕头下泛黄的小人图画……
他还从惊羽的衣柜里，翻出一朵他送给惊羽的花。
花很普通，就是路边随便摘的野花，但惊羽保存得很好。
他当时将这朵花送给惊羽的时候，想了什么呢？哦，他想，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儿长得真漂亮，和其他脏兮兮满手泥巴的小孩一点都不一样。
即使后来知道小花的大名叫林惊羽，和他一样是男孩子，他也愿意和小花一起玩。
不论何时，惊羽只要出现，就一定是干净的，衣服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满补丁，或者长到在地上拖着走，衣兜里永远有一把零嘴。
惊羽很大方，讲义气，又长得好看，打起来也不比其他男孩子弱。
所以，村里那么多孩子，没有谁讨厌惊羽，都乐意和惊羽玩，愿意让惊羽做老大。
啊，还有，他差点忘了。
惊羽的父亲读过书，所以，他父母提了肉去求惊羽父亲给他取名，惊羽父亲思考片刻后，给他取名为张凡。
但那个时候，被他一口一个小花叫生气的惊羽，冲出来大喊，说叫「张小凡」。
他父亲不懂那么多，见惊羽的父亲没有否认，笑呵呵的留下肉，带着「张小凡」这个名字回去。
——虽然当天晚上，惊羽就因为胡乱插嘴被打了，之后几天都没能出去玩。
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小时候那么在意惊羽的他，在长大后，一次次伤害惊羽，让惊羽流泪心碎，甚至害得惊羽落入被人排挤猜忌的境地。
挪动脚步，他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将贴在胸口的黑色短棍取出放在枕边。
吞噬了惊羽一身血肉灵力，噬魂便褪去了丑陋的烧火棍模样，周身光滑圆润，萦绕着淡青色气流，如最上等的宝玉一般。
而嗜血珠也失去了令人恐惧的不详红色，反倒像是精心雕琢的红宝石，漂亮得不可思
议。
如果某日举办一个最好看法宝的评比，他的噬魂，必定榜上有名。
——即使成为噬魂的一部分，惊羽也还是那么臭美，受不了一丁点的不漂亮。
回想起曾经林惊羽一天沐浴两次，受不了任何脏污的模样，他不由得弯起唇角。
「惊羽……」将短棍按在自己胸膛，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梦中。…………
「你决定了？在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鬼厉了。而张小凡，在很多年前，也被你亲手杀死。」鬼王宗，一身翠绿衣衫的碧瑶望着他，神色淡淡。
鬼王在不久前的叛乱中被鬼厉斩杀，苏醒过来的碧瑶，顺势接管鬼王宗。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鬼厉拒绝了碧瑶醒来后的表白，却留在鬼王宗帮碧瑶稳定局势。
直至今日，鬼厉提出了告辞。
「就林先生吧。」鬼厉……或者说张小凡，唇角微微弯起，神色是这么多年以来，首次出现的轻松，「凡人不是说，嫁出去就该改夫姓么，就算没能成功嫁过去，未亡人也得跟随夫君姓。」
即使他和惊羽都是男子，又并非凡俗人士，不必遵循凡人规矩。但，这么做，他会觉得，他离惊羽更近一些。
「随你。」碧瑶不置可否，「但是，鬼王宗永远为你保留副宗主之位。」
「谢谢，不过不用了。」张小凡冲碧瑶挥了挥手，「再见，再也不见。」
碧瑶目送他离去，在她眼中，有水光一闪而逝。
「未亡人？……呵，如今这般作态，那个人又瞧不见，还不如当初对那个人好些。」直到再也看不见张小凡，碧瑶忽而低嘲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早知今日一切，又怎会有今日一切。
可惜，无人能得知未来。
「回吧。」她重新抬眼，再不见半分脆弱。
张小凡是林家未亡人，而她，只会是鬼王宗宗主。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