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知道钟一杳身死的易希和谢薄金来访。
他们第一时间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扼腕痛惜,还特意去山上拜过坟。
秋静淞出来见到易希时,易希眼睛通红,哭得跟什么一样,「殿下,您节哀啊。」
谢薄金也是双眼通红。
本来精神头就不太好的秋静淞更加焉了,「易大人,谢主簿,孤还有功课没做,找孤有何事不妨直说吧。」
谢薄金擦了擦眼睛问:「殿下还在读书?」
秋静淞回答:「自然是不能荒废的。」
谢薄金低头,心里更加感动了。
其实今日他二人如此作态,更多的是对秋静淞日后的学业考虑。
她应该再有一个新的老师的。
「下官势单力薄,实在愧对殿下。」易希觉得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惭愧得差点伏在地上,「殿下,能否容下官将此事告予冯大人?」
告诉冯昭可比玉家人出手的好。
秋静淞考虑过一番后,点了点头。
谢薄金则自荐恳求希望能在这段时间内暂时给秋静淞授业。
秋静淞也听过他的课,并没有什么不好,便应允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再说林说那边。这段期间林说并不好受,林家虽然亲戚就那么些,可讲道理的少,闲杂事情处理起来无比麻烦。好在有秋静淞和辛同舒时不时地去看他,碍于他们的身份在,林母在家财之事上也没吃什么亏。
而林闯,经这一事后也成熟了很多。
林父的棺椁在家中停了七天后下葬,林说和林闯自那天后也开始了守孝的日子。若林家是个书香门第,按例他们需要搬到林父坟前结庐三年。可实际上林家不过是个商户,规矩并不大,林说和林闯这三年需要做的只是披孝,自己茹素修身养性。
因为社会地位不同,所以他们的重孝期都要少上那么几个月。
一晃半年过去,到秋天时,林说也过了重孝期。
这天,辛同舒上门拜访。守门的小童已经认得他,见礼后立马将他领到林说读书的小楼。
到时,林说正在教林闯写字。他伸着细长的食指指着拓本说:「如今赵国文坛上,通用的公文字体就是柳体。你日后若是想有建树,必须写好柳体……」
小童停在门前,敲门后还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大少爷,辛公子来找您了。」
林说抬头的时候林闯也跟着偷瞄,却被他一巴掌摁了下去,「写你的字。」
林闯撇嘴,不爽地哼了一声。
林说卷了卷过长地袖子,走过来看到辛同舒脸上也是有些喜色,「就你一人?」
辛同舒抓了抓头,「嘿嘿」地笑了一声:「二哥说他要练剑,不想跟我掺和。」
林说一下就听出来今次是辛同舒个人找他有事。他回头看了看林闯,见他仍端正着坐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字帖,这才放心地揽过辛同舒,带着他往旁边的房间去,「我们去那里说。」
两人坐下后,有仆人送来了茶果,走时还十分懂事地把门关上了。
仆人回身,看到蹑手蹑脚走出来的林闯,刚想开口喊人,就被林闯警告,
一脸嫌弃地赶走了。
林闯往里面探了探头,发现实在是看不到什么后,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毕竟有半年没见,辛同舒说正事之前,还关心了一下林说的身体:「大哥,最近你可还好?」
「有吃有喝,可不算逍遥自在?」林说在家里呆了半年没出去,意外地还比以前白了不少。
辛同舒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确实如此才一边点头一边
在心里同意他这种说法。「若再有人无理取闹,只管同我说,我不用给他们脸,赶出去了再打一通就是。」他说着把手里端着的茶杯放下,又告诉他这半年里他和秋静淞的情况:「钟先生过世后,便由薄主簿暂时领命教导二哥。我父亲见我没事做,就把我也一起扔了过去。我白天跟二哥一起念书,晚上还要陪他练武大哥你是不知道,二哥现在的剑法可厉害了,我都快打不过他了。」
心里是真高兴的林说含笑说:「笑青的资质本来就好,若还比你勤奋,你弱他一头可不是在情理之中?」
「我也没偷懒啊。」辛同舒想也想不通,索性不想。他转而说起了正事:「大哥,你可知道崇明书院?」
林说点头,「当然。」
天下书院众多,可真正有名气有实力的只有四座,其中有两座都在赵国一个是广福的太乙书院,一个便是江南的崇明书院。
赵国虽说尊道教为国教,但有灵仙的还是信自家灵仙,太乙书院便超脱贵族寒门之外,只收道教子弟。而另外一座崇明书院却是非士族不收,寒门想要进去也得拿出本事。
不信道教又非寒门的林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去书院读书,所以对此也只是看到的时候稍微做了功课了解。
辛同舒听得如此便点头说:「我爹想要我去崇明书院读书。」
「这是好事。」崇明书院的学制是三年制,林说此时虽然为他高兴,但一想会有三年的分别,脸上也不免有些惆怅,「笑青知道吗?」
「我与二哥隔得近,自然是先与他说了,他也叫我答应。」辛同舒说完又问:「大哥,你说这是好事,那你也是想去的咯?」
林说一愣,笑过后下意识地否认:「我身份不够,如何去得?」
「你如今是我们的兄弟,如何去不得?」辛同舒皱着眉,有些看不得他贬低自己。他真情实意地说:「大哥,我今日就是来问你的。你若想去,我回去就很父亲说,让他问族里再要一个名额来。」
「可使不得。」林说连忙拉住辛同舒的手,劝道:「好兄弟,你有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我听说崇明书院三年为期,一期只招五十人。那些名额,每个家族都是当成宝贝的,叔父若是为我开了这个口,得罪族里人……」
「不会的,你若是答应,这次拿的是二哥的面子呢。」辛同舒反握住他的手腕连忙解释,「当时说起这事我还没想到这个,是二哥提起的。二哥说,若是你愿意去,他便开口去跟父亲说,辛家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不同意的。而且我也觉得很好。本来我们家里的人就有些不爱读书,崇明出院虽然有武课,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得跟着吟诗作对,以文为重。那样的日子只要想想就觉得浑身发酸,若你不想去,我便也不去了,这个名额谁爱要给谁去吧。」
林说一听可不就急了?「三弟……」
辛同舒笑着继续开口打断他的话,「大哥,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兄弟之间没有外人。二哥说,你要是还想见天子,还想出人头地,最好跟着我一起去。」
这句话几乎是掐中了林说的软肋。
崇明书院里头不说学子,老师们也一个个是当朝显赫的文人雅士。他若是能够得到部分青眼,便是一步登天。
林说此时简直是站在了两位兄弟的肩膀上。
他看着辛同舒,对方双眼中坦坦荡荡,并无半分介意,可林说心里过意不去。
他当时答应结拜,也不是为了讨这等好处的。
辛同舒像是看出他心里的纠结,问:「大哥,你可是怕遭别人闲言碎语?」
林说皱着眉,点了点头,「我怕别人嘲笑你们。」
辛同舒又问:「那我和二哥若是遭遇危险,你
可肯舍命相救?」
林说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我的命算得了什么?」
「这不就得了?我们连命都许给对方了,只有自己本心不变,管他人怎么看呢。」辛同舒朗声笑道:「族里那些长老同意我们结拜的时候,就肯定想过这一天了。他们心里会有数的。」
林说此时若再拒绝,就有些不解风情,装腔作势了。
他内心感动不已,只好忍着泪意鼻子笑着点头:「好,我去。」
辛同舒简直喜不自胜,「那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爹说了?」
林说答应:「嗯。」
辛同舒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行礼,「大哥,我回去了,你没事可以再来找我们,带上三郎也可以的。」
林说也答应着,他想去送辛同舒,可那小子兴奋过头,拔腿就跑得见不到人影。
林说便只好放弃回去找林闯。
林闯此时并不在书房中。
「闯儿?」
林说找了两圈,在院子里发现了他。
林闯低头垂手,似乎在轻声啜泣。
林说刚想过去就被他大声喝住了,「你别过来!」
他这态度倒又像回到了林父还在人世之前。
林说有些不明白,皱着眉头问:「闯儿,怎么了?」
林闯洗了几口气,把呜咽声咽下去后抬头,指着他就是一声骂:「你吃软饭,你不要脸!」
林说立马反应过来,「你偷听我们说话?」
「怎么,还不让人偷听吗?」林闯委屈地扁起嘴,开口呜啦啦的,不用心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林说过来拉他,还被他一躲,「王八蛋,你别碰我!我不能给你好处,倒是不配做你的兄弟。」
林说抓住他,二话没说就往他背上招呼了一下,「梁上君子,墙边小人,都是低劣之人。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林闯忍不住原地跳了两下,「林说,我跟你说正事呢!你,你真的要走吗?」
林说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他就是在因为这事难过偏偏还要嘴硬,便心平气和地解释说:「我是去读书。」
「家里不行吗?」
「家里能读书,却做不了官。」
「我可以拿钱给你买官。」
「我想做大官。」
林闯呜了一声,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只能抱着他哭,「林说,你不要走好不好?」
林说只是沉默着摸着他的头。
林闯便哭得更大声了。
由秋静淞出面,再加上她还捎上了一封盖着金印的书信,基本上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林说将此事与林母说了,她不知个中原因,只觉得这事好事,前后上下地招呼人给他收拾行李。
书院规定不准家长送,但是可以带一个书童,林母便把家里那个最机灵又识得两个字的小子分给了林说。
提前相处了几日,那个被改名叫阿昼的书童还算得林说心意。
崇明书院的开学日定在八月二十三,过了中秋节林说和辛同舒就要走了。
林母抱着幼儿看着他骑马出了柳庄。
林说却还要去清河城中找辛同舒会合。
实际上,有林说为伴,辛同舒的家人确实能放心一点。他的两位母亲见不得分别,所以就躲在房中没有出面,辛戚看着门口两个半大少年,也是有些感慨。
「你们这一路上务必小心,有什么困难互相照料着。」辛戚说了两句,又觉得自己不过大气,便直接抬手挥了两下,「走吧走吧。」
辛同舒和林说下马,
两人跪在地上朝辛戚拜了三拜。
在城外十里亭中,秋静淞摆了一个简陋的酒席。
林说和辛同舒远远地看到,就朝这里来了。
三人互相敬着喝了一杯。
辛同舒有些遗憾:「二哥,若是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这显然不现实。
秋静淞作为十二皇子,清河就是她的封地,她不能走。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们的。」再久,也不过三年而已。
辛同舒点头,说:「二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可不要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林说也拍了拍她的肩,「好好照顾自己。」
秋静淞抬头,笑:「你们也不要在书院被人欺负了去。」
「他们敢?」
林说和辛同舒上马,两个少年皆是一脸地意气风发。
秋静淞看着他们选去的身影,还有些感慨。
她在原地站了没多久,听到后头隐隐有哭喊声。
「大哥,大哥」
原来是林闯骑着马追过来了。他过来时看到秋静淞,又看到路上有些凌乱的马蹄印,脸上茫然着,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大哥走了?」
「走了。」
林闯扁了扁嘴,拿袖子一擦眼睛又不哭了。
「王八蛋就是王八蛋。」
他骂了一声,费着劲儿上马,原地折腾了两下转身回去。
秋静淞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小哭包就是小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