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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6 章 农夫与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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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溪客是被后背的伤口疼醒的。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童宪在床边满脸焦急的看着自己,「儿啊?」

    连溪客连忙撑着床板想起来,「干爹。」

    「别。」童宪扶着连溪客躺下,看了他手脚皆能活动,安心后一开口就忍不住颤着声音责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前儿个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吗?如今殿下是什么身份,你怎敢让他开恼?持宠而娇的人是活不长久的,你明不明白?」

    骂完,不等连溪客解释,他又含着泪问:「疼不疼,啊?」

    童宪想看他的伤口,却又怕伤到他,导致一双手举着,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嘴里的唠叨倒是未停:「我怎么听说是鞭伤呢?咱们这殿下不喜欢打人板子,出手就是鞭子,狠辣得紧。你日后可莫再招他了。」

    「已经上过药了。」连溪客也不想让童宪想多,赶紧说:「干爹放心,这是公主打的。」

    童宪心里这才稳当些,「那殿下他……」

    连溪客道:「殿下还命我编合麒麟卫与虎威军。」

    童宪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他擦了擦眼泪说:「我已经听说殿下给你改名的事。只是不懂缘由,不知他是喜是恶。如今看来,他是真喜欢你……」

    童宪上了年纪,话匣子一打开就免不了唠叨起来:「你日后服侍要更加用心,不要生出什么不能有的想法。殿下信任你,你也不能让他失望,一定要好好把差事办好。」

    「正是想向干爹请教呢。」连溪客听到这里忙道:「孩儿曾听人说,干爹在被贬之前,也是司礼监掌了权的太监。司礼监同麒麟卫都是先帝近臣,孩儿年纪轻,不比干爹有见识。先帝的麒麟卫孩儿少有接触,又不愿向罗庄二人低头。这其中进退如何,合该向干爹求个章程。」

    「这……」童宪面露疑色。他不愿让连溪客多想,是以马上解释说:「殿下相信你,你自己放手去做就是。我不是不想帮你。这麒麟卫的水有多深,我是真不清楚。我当时在任时,麒麟卫的指挥使和几位上官,还不是如今的人呢。就算有几分香火情传下来,找不到正主,怕是也用不上。」

    连溪客不免有些失望:「如此……」

    童宪劝道:「你和罗庄二人同在殿下身边当值,你与他两之间并不冲突,哪里来的低头一讲?你如今要紧的,是把差事办好,获得更多殿下的赏识。为这个低一两次头算什么?」

    连溪客梗着脖子,「孩儿明白。」

    童宪见他没想通,又劝了两句。他身上事情也多,不能久留,没说几句就要走了。

    「我还得去看着余阳殿。你早点休息。」

    「干爹慢走。来人啊」

    连溪客身上带伤,不方便远送,就令左右服侍的小内侍上前给童宪打灯。他披了件衣服在身上,隔着窗户看着童宪走远,脑子里倒是想出来一个章程。

    等伤口的痂结稳了,第三日一早,连溪客拿着腰牌,出宫去见白俊。

    白俊此人,说起来在季祎派给的官职中,他的官阶还在展正心之上。然而他上回为了救从楼上掉下来的季长芳而伤了手腕,至今一直在家养伤。季祎驾崩后至今几日,眼看着季长芳就要登基了,白俊也没个出来露脸的想法,着实沉得住气。

    大概是同家人不睦,白俊尚未成亲却有自己的府邸。院子不大,两进两出,几个老奴幼婢,给他一个人住足矣。

    连溪客提前一天递了帖子,今日再来,管家自是热情地大开门庭相迎。

    白府的管家把连溪客引进了后院,「大人赶巧来得好,再早些,小主人怕是还未起呢。」

    连溪客微微低头,做出谦卑姿态:「实在是遇到了桩

急事,不得已之下才登门叨扰。」

    「那您赶紧请。」

    白府管家可不敢小看这位爷,一路上遇到人也不停,直把他领进了内院。

    这会儿,白俊正拎着把白云软剑在院中练习身法。

    只见其剑势如游龙走云之象,瞧在眼里,既漂亮,又干净。依连溪客看来,白俊的功夫未必比展正心低。

    数十招过后,因知有客,白俊早早收了剑招,转头时,意气风发。

    他今日的里衫是纯粹的米色,这种颜色在清晨日光下,把他浑身映得发光。

    白俊本来就是一个人如其名,俊俏得令人频频侧目的少年郎。

    连溪客站在廊道上,很捧场地拍了两下手,「看样子,白大人的手伤已全然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才个把月不到,哪那么容易?」白俊把擦了汗的巾子还给在旁服侍的婢女,从她手里又接过一块蒸热的毛巾,勒起袖子,缠在右手手肘上。

    他走过来时,脸上带着笑意,「翘公公今日上门,是为私事吧?」.

    连溪客低了低头,笑道:「好叫白大人知道,前儿个殿下已经给奴婢重新赐名为连溪客了。」

    白俊下意识垂眼看了看他玄色衣摆上绣着的水面芙蓉,点头:「是下官少识。」

    他笑着躬身一礼,「连太监安。」

    连溪客赶紧还礼,「白大人多礼。」

    白俊抬头,把落到胸前的头发往后一甩,「连太监容光焕发,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说完他把已经没那么烫的毛巾递出去,转头吩咐老管家:「去莲池旁,摆桌米粥。今早我要与连大人一同进膳。」

    连溪客见他有上前之意,便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只见白俊摊手往前一伸,「连大人,请。」

    连溪客略微躬身,行在他身后。

    两人步伐缓慢,真像是闲人游园。

    连溪客瞧着不远处落在梨花树上的一只喜鹊开口道:「大人不知,昨日殿下还在奴婢面前说起您呢。」

    「殿下还记得我?」白俊挑了挑眉,笑意里,不信居多。

    连溪客拢着手,意有所指,「大人的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此事不急。」白俊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了。

    他很想让他回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白俊想起昨日他的下属登门带来的消息,坚持问:「咱们不如先来说说连大人登门为何?」

    连溪客却笑着叹了口气,「连陛下派去清河的彭将军如今都赶着回来,白大人就真的对中宫权势没想法?」

    「这个嘛……」白俊只呵呵一笑。

    连溪客心里一沉。

    吃饭时,二人又交锋了几句。每每都是以其中一人的糊弄收场。连溪客觉得自己非白俊的下属,无义务给他搬弄殿下身边之事,白俊则觉得连溪客私自上门,保不准是存了什么烂心思,也不肯好生搭理他的话。这二人各怀鬼胎,都是不肯让对方占便宜的人。

    后来吃完饭,主送客时,白俊又觉得露出真面目的连太监同自己还有些相像。他现在无比庆幸当初自己没有招惹上这个人。

    连溪客更是后悔:他本来今日来已经做好了与虎谋皮的准备,可现在看来……白俊好像同他一样,只要让对方占到便宜,就会感觉亏了很多一样而心里不舒服。

    失策啊,失策。

    注意到白俊回头看自己,连溪客赶忙露出一个不失礼的微笑。

    虽说有事求教,但要他真正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连溪客从白府无功而返,也没有

沮丧。他今日本来就是做的投石问路的打算,石头撞上了墙壁,被弹回来,这很正常。

    他坐在马车内,一边看着街边百姓在取下房门屋檐上的白绫一边思索。

    他不肯低头真正去求白俊的原因,也同不肯低头去问罗郇和庄兰信二人一样:皆是因他觉得日后大家一起在季长芳旁边服侍,不能因为他是个宦官就要矮上别人一头,所以他不能还没开始去就欠别人人情。

    他没有忘记季长芳跟他说的,让他去重霄馆里的话。

    他并不是自愿做的太监,也是为了避祸才进的宫。当初伸手去救落水的季长芳,也只是觉得,要是有个人泡死在他点灯路上的池子里,会给他添麻烦而已。

    但是后来的一系列算计,讨好,确实是他真心实意。

    他是想出头,他也是真心想对季长芳好。因为季长芳对他也是真心的好。

    连溪客觉得自己坏,可他也知道,他还是有良心的。他没有忘记过,某次夜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季长芳在床上叹息:

    「孤现在,何人可用呢?」

    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他愿意帮他。

    季长芳让他掌权,具体要做什么,连溪客大概能猜到。但他一点也不抵触。他不在乎不关心他的人的批评和指责,他只会回报对他好的那些人。

    交牌入宫后,在某条路上,连溪客看到了三禾。

    他这些天连日给季祎守灵,已经憔悴了不少。

    连溪客一想到他当初是如何害了童宪,肚子里就忍不住开始汩汩冒坏水了。

    而且,三禾怕是会比白俊还知道得多。

    他觉得自己这回,总算不会无功而返了。

    算了一眼三禾这条路通往哪里,连溪客直接屏退随侍,从小道抄近路,绕到了三禾的前面。

    尚未知道自己被惦记的三禾不仅憔悴,他心里还有浓重的对未来的焦虑。

    他给季祎做了大半辈子的贴身太监,荣华富贵已是享受至极,要他突然失去这些东西,他如何能舍得?

    可新朝换了新皇,连宰相都要变三轮,何况是他一个奴才?好点的,落个闲职,等到了年纪出宫养老。坏点的……那就是没命的买卖。

    他知道季长芳的真正来历,单这一点,短时间新帝怕也不会当他走。

    就是不知道新帝会如何安排他。

    三禾一想到季祎把庄兰信和罗郇,还有那群麒麟卫的后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却独独忘了自己,就不免由怨生恨。

    先帝啊先帝,他三禾,此生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擦了擦脸上被热出来的汗,三禾越走心里越是烦闷。

    他如今不得不感慨一声童宪的好运道。当年,是他担心做事妥帖利索的童宪会越过他去,成为司礼监下一任大太监人选,才起了恶毒心思旁敲侧击的唆使司礼监少监派了童宪去清河送命。哪知道,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得到了十二皇子殿下给的免死符,去了尚舍局苟且偷生。后来十二殿下回宫,竟还直接点名调他于身边服侍,可谓一步登天。

    如今再看,他哪里是送童宪去死的?分明是送了他一个后半生无忧的大好前程!

    还有那个叫翘威的小崽子也是,贯会见风使舵,一出头就拜了童宪做干爹,行径简直恶心至极!这父子俩如今围着十二皇子殿下,沆瀣一气,指不定会把人教成什么样子呢!

    三禾走啊走啊,走得腿都酸了。

    不过他心里更酸。

    他记得前面假山后头有方大石头能坐,瞧着四下无人,三禾也打算去那里歇歇。

    只是刚走进,他就听见有人在低声哭泣。

    三禾

轻手轻脚上去偷瞄了一眼,竟然发现那掩着面的人是那个翘威。

    得,难怪说不能在背后说人呢。

    三禾只觉得晦气,转身要走时,脑子一转,又没走。

    他忖度一番,反而上前去慈爱的拍了拍翘威的肩,「后生,快别哭了,被人看见不好。」

    在他手落下时,连溪客就知道肩膀处的伤口估计被他拍裂了。

    忍着痛,连溪客歪了歪肩,起身拭泪时,装作一脸意外地看着三禾,「三禾公公,您……」

    「放心,我也只是路过。」三禾扶起连溪客,看着他眼眶通红,露出心疼的表情:「瞧你这可怜模样,这是受什么委屈了?要是把眼睛哭肿了,怎么服侍殿下?」

    不说还好,一说连溪客就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三禾公公,我是不是很没用?这段时间,干爹一直在挑我的不是,夜里还常常把我叫到房里教训。刚才,连殿下都没有开口,干爹反而对我一番斥责……」

    原来这对父子俩,也并不是看起来这么和谐。

    他可是知道这个叫翘威的太监有多受季长芳宠爱,怕是连童宪都借了他几分光。要是能把这个小兔崽子哄好了……

    念头一在三禾心里升起,就落不下去了。

    两日后。

    季长芳对连溪客提前把她吩咐的事办好,一点也不意外。

    她接过他递来的章程,按着没发。等到展正心,庄兰信,罗郇三人进来给她复命时将人一一留下,等人凑齐之后,把折子递给了罗郇。

    先给罗郇,自然是想听他的意见。

    罗郇看过,说了一声「好」。

    他认得季长芳的笔迹,面对翘威有意模仿出来的季长芳的笔迹,只以为是她本人写的。当时好一通敬佩:「殿下,想不到您对麒麟卫竟是如此通达。」

    「你这次倒是夸错人了,做这章程的,另有他人。」季长芳说完,转头看着连溪客笑道:「罗将军都说好,想必是真的好。」

    连溪客忍住嘴角的得意,还没开口,就注意到罗郇又拿他那双鹰凖般的眼光望了过来。

    「连太监的字迹怎么会跟殿下一样?」

    连溪客不卑不亢地回答:「奴婢以前不识字,后来是临摹殿下字迹才通了文化。」

    「原来如此。」罗郇当即一声冷笑:「想不到,连太监竟然对麒麟卫这么熟悉,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员派合得丝毫不差。」

    季长芳瞟了他一眼,有意维护,「你阴阳怪气的,又有意见了?」

    一个太监,敢跟皇帝写出一模一样的笔迹,罗郇是觉得连溪客其心可诛。可他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季长芳的爱护之意,便也只道:「哪里,臣只是佩服连太监而已。刚学就能把字体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简直是天才。」

    他说完还朝连溪客拱了拱手,做足了姿态,「还有编制一事,连大人居然也能分得如此合人心意,实在是让臣刮目相看。日后有机会,还望公公不吝赐教,好好教导下官其中的缘故。」

    「行了,你有什么不懂的,非要跟他学?他一个没怎么出过宫门的内侍,能有你晓世事?」季长芳没好气地说:「你看完了,也快些给庄卿看看。」

    庄兰信接过也只是笑,顺便夸赞:「果然如罗将军说的,有依有据。连太监可谓大才。」

    后来展正心看了,也说派得很好。

    得了他们三人的意见,季长芳才把折子收到手里。

    由于她没有别的吩咐,三人马上由庄兰信打头,退了出去。

    连溪客瞧着季长芳低头仔细察看着折章内容,上前奉了杯茶。

    后退是,他等到了一直在等的夸奖

:「做的不错。」

    连溪客抬头,看着季长芳脸上在笑,心里也是真的高兴。

    只是……

    「殿下。」

    「怎么了?」

    「有件事儿,奴婢还未向您禀告。」

    「直说便是。」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连溪客抿了几次嘴,说话时,双手抓紧了袖口,「三禾太监伤心过度,追随先帝去了。」

    季长芳顿时听明白了。

    她端着握笔的手问:「为什么?」

    连溪客低着头,像极了一个认错的孩子:「他害过干爹。如今奴婢和干爹起势,他却势微,奴婢怕他恼极对干爹不利……也想给干爹出那口恶气。」

    怕是三禾死的时候都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他的手里。

    外头除了容澈和秋明几,三禾是第三个知道她来历的人。现在三禾死了……也不算一件坏事。

    季长芳突然明白,为什么季祎没有给三禾安排好后路。

    他在带季长芳走进秋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活不成了。

    死了也好。

    季长芳心里叹了口气,举笔沾了朱砂,一边在连溪客的折子上批复一边道:「那就赐他个恩典,给先帝陪葬吧。」

    「是。」连溪客躬身时,也松了口气。

    季长芳瞟了他一眼,挑眉:「过来。」

    连溪客连忙绷紧皮上前:「殿下?」

    季长芳问:「身上的伤如何了?」

    连溪客抿着嘴,忍下心里的小开心道:「好得差不多了。」

    季长芳点了点头,伸出脚对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踹。

    她的力气不大,连溪客却还是因为惯性跪在了地上。

    他也机灵,连忙也把另外一只脚放了下来,「殿下可是恼奴婢了?」

    「呸。」季长芳轻唾一口:「你这个坏坯。」

    连溪客低头,还不待他失落,就听到季长芳继续道:「孤也是个坏坯。」

    「殿下。」连溪客赶紧抓着桌案往前探身:「殿下是个好人。」

    季长芳听了,面无表情的爆粗口:「屁的好人,宫里容不下好人!」

    连溪客不说话,却怎么也收不起眼里的崇敬。

    季长芳看着拿朱笔批复好的折章,突然拽紧了说:「翘威,做朕手里的刀吧。」

    连溪客赶忙后退磕头:「奴婢愿为殿下万死不辞。」

    季长芳抬了抬头,突然轻笑。

    她把本子丢到连溪客怀里,起身说:「找个机会,朕把南镇抚司抢过来给你玩。」

    连溪客心头一悸:按他之前的猜想,是以为季长芳会把他编入麒麟卫的。如今说来……

    季长芳拿了两块未写字的白纸来,上书一南一北。她就举着这么两张纸,在手里晃呀,晃呀……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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