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芳抱着胳膊的伤处跪在地上疼得浑身颤抖,她很用力的掐住伤口止血,这方法却完全不起作用,血还是如关不住的泉眼往外流着。她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头也有些眩晕。起先还能挺直的腰杆,后来因为越来越痛苦,终于撑不住时伏在了地上。
她的衣摆被血浸成红色,脚边不知何时尽形成了一汪血泉。
曾经充满希望的眼神被绝望取代,脸上也已经被折磨出来的疲惫覆盖。在季长芳闭上眼睛时,有四条不知哪里来的吊睛毒蛇朝她咬了过去。
「笑青」
从噩梦中惊醒的林说因为呼吸困难,不得已张着嘴大口呼吸。他无意识的紧紧拽着盖在身上的薄被,从脸上落下来的汗滴直接砸在他手上因用力过度而爆出的青筋上。
同榻而眠的杜游被他一嗓子惨叫嚎到吓醒,他睁眼前还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怎么了?」
他坐起来时,被惊到睡意全无。本来杜游心里还挺发慌的,可当他坐起来借着微醺的烛光看清楚林说如今的状态时,顿时顾不得自己了。
「林大黑,你怎么了?」
自「冯放」和辛同舒走后,杜游便自愿在书院里担任照顾林说的责任。林大黑这个诨名也是他在一次酒后取的,并无其他意义。杜游曾经还「霸道」的宣称只有他能叫,其实也只是为了避免好事者嘲讽林说罢了。
杜游握住林说的手用力往外拨,可半点也扳不动。他听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知道这人大概是被梦魇得不轻,也不敢耽误,连忙下床连外衣都难得取,出去把隔壁的房门拍得震天响。
「郭大脑袋,不好了,郭大脑袋,你快起来啊!」
杜游这一嗓子,催醒的可不止是郭蒙一人。连隔壁几个房间的灯都缓缓亮起。
杜游为人诙谐且不拘小节,又无其他怪癖,跟谁都玩的起来,可以说经过这几年已是书院中人缘最好的人。他深夜此般慌乱求救,听到的人都探出脑袋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杜游不想麻烦他们,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快去睡吧。」
郭蒙开门时,外衣都才披了半边,「怎么了?」
杜游伸手直接把他拽出来往自己房里拖,「你快来,快来。」
郭蒙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进房就被杜游引着去看床上的林说:「你快看,林大黑要被吓傻了!」
杜游不知道跟谁学的喜欢给人取外号,这林大黑和郭大脑袋,郭蒙每听一次就想叹一次气,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急急忙忙地走到床前,抓住满头大汗的林说摇了摇,「林兄,林兄!」
林说突然伸手把他推开,俯到床边将一大口鲜血呕到榻边备用的痰盂里。
杜游吓得不敢乱动,只指着他,舌头都捋不直了,「他他他他他他……」
郭蒙侧身坐到一旁给林说拍了拍背,又对杜游说:「快,去拿杯水。」
杜游这才回神,赶紧去拿水,嘴里还念叨着:「林大黑看起来还没傻,不然也不会知道不能把房里弄脏了。」
郭蒙接过水,忙放在了林说嘴边。
林说漱了口,才喝了半口。
他看了杜游和郭蒙一眼,语气是少见的虚弱,「多谢二位。」
「谢什么谢?」杜游快嘴说完才意识到,忙把脏了的痰盂拖开坐到腾出空来的榻边,「林说,你好了?」
郭蒙不吭声,只是递了张帕子让他擦擦脸上的汗。
林说接过,又说了声谢。
他低着头,想起刚才的梦境,脑子里又是一阵恍惚。
笑青,笑青啊!
「咳咳咳」林说捂着心口,又是好一通咳。
「我的妈……」杜游又被吓到,忍不住一通话砸了过来,「你小子究竟是梦到什么了,把自己吓成这样?我稍微显得解梦,你何不同我说说,也好解了你的心病?」
林说好好喘了几口气才抬头说道:「我梦见我弟弟被蛇咬了,浑身是血!」
「这不算什么的。」杜游连忙安慰他:「你梦到兄弟,未必是你兄弟出事。你的梦大概率还是跟你有关。梦到兄弟被蛇咬,就是咬你不要信流言。最近不是有嚼舌根的说容学监不会在你的毕业通文里评优吗?你看,指的就是这个事儿呢。况且你即将结业,这个当口梦到蛇,是行好运,以后飞黄腾达的意思。」
杜游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林说的背,看起来真有那么几分长辈的样子。
可林说的脸色也只是稍稍作好。
郭蒙想这样不是事儿,便开口问:「被咬的是你哪个兄弟?」
他们两个也不是外人。林说捂着脸思考了半天才哑着声音说道:「奉阳的那个。」
林说和郭蒙对视一眼,刚才想好的话不得已吞了回去。
这就有些不好说了。
「他不知为何,也没有给我捎来半分口信……」
郭蒙听着林说声音带着涩意,心想这牛高马大的汉子居然因为挂念兄弟,而被一个噩梦牵扯到落泪。
林说与辛同舒兄弟俩对十二皇子的感情,绝不作假。只是不知那位殿下如今对他二人是什么想法。
「没消息才好。」杜游忍不住说:「就算他不给你消息,你不是还知道他娶亲的事了吗?」
娶亲都不通知结拜兄弟的吗?
郭蒙撞了杜游一下,又道:「明日结业,咱们不日就能回家。你若真的挂念,等你回到家拜见了母亲大人,再上京找他也是一样。路上,你还能顺便去看望辛兄。」
「对对对。」杜游也不自己开口说了,就跟着应和,「你们是拜过天地三清家长的兄弟,你去找他,他定然会见你。到时还不是皆大欢喜?也省得你往后胡思乱想,如今日般徒添烦恼。」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多谢。」
林说想明白,顿觉心思没那么重了。他感谢地看着二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与此同时,奉阳。
明明是大半夜,街上却还有车马碾过的吱呀声。
今日还未到亥时城中就开始禁严。有非本地的,来参加七夕盛会的外地人开始还有些不满,后来好奇之下偷偷开了窗户看到街上的东西后,吓得顿时不好再说其他。
这一车车拖着的东西全是要运去城外皇陵的。只要是没瞎的人都能看清楚上面全是死人。他们全是今日后宫中死在麒麟卫手下的,给大行皇帝陪葬的宫女内侍。这群人,生前无论活的光彩还是潦倒,死后全部被一视同仁地扔在车上,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有时候一个头掉在地上,车夫弯腰去捡了,也是随手一丢。
横七竖八的尸体交叠着,没有一个能死得瞑目。
他们全部都是皇权与士族力量对抗而产生的牺牲品。
没有人会对他们产生同情,因为权利本来就是冷冰冰的东西。
到鸡鸣前,车轱辘的声音终于停了。
百来个清道夫趁着天未大亮,一个个的取来清水将混杂着鲜血怪味的街道冲喜干净。在地上的水渍未干之前,奉阳宫的朱雀门大开。
玉珉作为第一个出来的官员,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没有人去扶他,因为后来的人状态都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刘
大人。」
「都快回去吧。」
「咱们……」
「快些吧,下午咱还要进宫呢。」
秋明几抬头看天时,头亦有些发晕。
等走出朱雀门,未地进殿的青袍官员至少还能勉强相扶着,而有资格进殿的七十八个绯袍官员,至少倒了一半。
跟过来的季长芳就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
她等所有官员的身影全部消失不见后,她才发出一声冷笑。
「等着罢。」
以后咱们还有得磨呢!
季长芳拍了拍温温的城墙青砖,转身时竟还有那么几分潇洒。
跟着她的罗郇歪了歪头,有那么几分疑惑。
展正心只笑了笑,看着他拱手道:「到午时前,殿下就拜托罗大人。」
罗郇眨了眨眼,瞬间把脸上的表情转换成不屑,「还用得着你说?」
展正心已然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货色,也不生气。
疯狗罗郇嘛。
只要对季长芳忠心,就算只敬畏皇帝一人也不算什么。
他交了班,又去记了名,才出了奉阳宫。
展正心进宫前让亲信把崔瑛带回了家,他如今赶着回家正是为了她。
他特意嘱咐曾经派去给崔婉梳过头,又在楼外楼认出过崔瑛的女暗卫给她说道这几年发生的事。不过他仍是有些担心,依崔瑛的脾气会不会横生枝节。
可当他真回了家,见了崔瑛,却发现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得要好。
崔瑛红着眼睛,也不知哭了几回。她看起来精神头不错,还有力气瞪人。不过她瞪着展正心只是想问:「她们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吗?」
展正心想了想,在她身前跪下,「娘子不信我吗?娘子还怀疑我对主人的忠心吗?」
如今她当然不怀疑了。
崔瑛摇了摇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我只是觉得……我们家太傻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太傻了!」
她扬起头喘了口气,又因为憋不住,再度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不似别的女儿家那般斯文,而是真真正正的嚎啕。
展正心等了会儿,见她实在没什么要问的了,才带着人出去。
崔瑛先是哭父母时运不济。
再哭家姐没有勇气也没有运气。
最后哭自己。
「我也是傻瓜,我也是傻瓜。」
她哭得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静淞,静淞妹妹」
他们两家人,谁不苦?
崔瑛从来没有怪过秋静淞,反而在听完她的遭遇后,对她又是心疼又是同情。
一个人在没有造过孽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身边曾经拥有的一切?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崔瑛默背了大半篇文章,突然下了决心。
她跑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撩起了额角那处用来遮挡刺字的额发。
「劳其筋骨。」
崔瑛把自己头上那根用来固定头发的铁钗拔了,从桌上拢了三根蜡烛聚在一起,举着铁钗放在上头看着他被烛烟熏黑,再慢慢烧红。
看着温度差不多后,她取了筷帕子折好咬在嘴里。
「苦其心志。」
照着镜子,崔瑛举着那根发钗,把烧红的那端直接朝刺字上烫去。
「啊」
一直守在门外的展正心听到崔瑛的惨叫脸色一变,第一时
间带着人冲了进去。
「二娘子!」
带着血的发钗落在一边,崔瑛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展正心闻到一股怪味。
他刚想做声,就望见崔瑛抬起了头。
她的左脸上全是血,一道,两道,三道血痕止不住地从左额角那里流出。
看到地上带着血的那根铁钗,展正心立马明白她干了什么。他止不住地变了脸色,连忙招呼身后的人,「快,快去外头请医师!」
展正心箭步冲到崔瑛身边把她扶了起来,痛心疾首的问:「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崔瑛的嘴皮子颤抖着。.br>
她笑,笑着有止不住哭。等展正心把她扶到床上,她才说出话来:「你,你带我,带我进宫……」
展正心还是没明白,「我会带你进去的,你没必要做这个啊。」
崔瑛摇头,笑着说:「你不懂,脸上有刺字的罪奴,是进不了宫的。」
她突然狰狞起脸色吼道:「我这辈子,往后的日子都要陪在她身边,你懂吗!只有去了字,才能……」
崔瑛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秋静淞和崔婉结义时,她提出同样的要求却被拒绝的事。
现在应该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她吧?
再也看不到的父亲,母亲,姐姐,还有秋静淞的父母,兄长,哪个人能再拒绝得了她呢?
崔瑛想到心痛处,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这些她都经过了,她能有资格了吗?
展正心看着她,半晌才说:「我本来是想让你见了她一面,再把你送回扬州老家的。」
崔瑛觉得没有道理:「为什么要送我走?」
展正心想了半晌,解释道:「我们不能随时随地的保护你。」
「我不要你们的保护。」崔瑛吸了口气,哽咽着道:「为什么要送我回去?我就不回去。她害得我家破人亡,就想这么算了?这辈子她不养我,我能靠谁?」
展正心起初一愣,后来听懂崔瑛的话,逐渐呆滞。
「你是想……」
作者有话要说:瑛娘不会凉,放心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