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钦跑进史馆册室的时候,衣冠鞋袜均是不整。
他满头大汗,心急如焚,本来想打开木柜找东西,却因为掌控不了力道一巴掌拍在上头,发出震天之响。
在里间准备将手中整理好的书册入库的曹奚被吓了一跳,他探出头来,入眼就是曹钦在翻箱倒柜。
他心中疑惑,忍不住喊了一声:「阿钦?」
曹钦就像没听到般,又大力地扯开一个屉子。
曹奚以为是隔远了,便走过来又问:「听说东宫出了巫蛊祸事,你这是回来找库册的?」
曹钦仍是未理,他找不到东西,急得踢了一下柜子。
「阿钦。」曹奚总算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抓过曹钦的衣领,让他看着自己,「阿钦,你怎么了?」
曹钦看清楚人,喘了口气。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脑袋,很暴躁地大声喊道:「大哥,有人动了我的东西,有人动了我的东西!」
曹奚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纯属无稽之谈,「这里是史馆,闲人进来不得的,怎么会有人动你的东西?」
曹钦顿时就崩溃了。他抓着兄长的双臂大声吼道:「要不是动了我的记本,为什么会有人把离巧姑娘往苗疆人的方面想?」
曹奚一听苗疆二字就捂住了他的嘴,「阿钦,话不能乱说!」
「就是因为我当时多嘴……」曹钦拿下他的手,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把事情一一捋开,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大哥,我害人了!前几天,离巧给长芳殿下拌了碗牛乳粥,我觉得新鲜,就随口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苗疆人。谁知道,今天晴夫人就借寻找礼器之由搜查东宫,从离巧姑娘宫里搜出来了带有陛下生辰八字的娃娃。这件事情,若不是有人存心构陷,怎会如此之巧?」
曹奚已然听呆了,「阿钦,你……你真说这话了?你怎么如此糊涂!」
「大哥,离巧姑娘真是被我害死的!」曹钦终于想清楚了,肯认命了,「是……是赵家想对长芳殿下下手……」
「又恰好听了你这句话去!」曹奚自己也接受不住这个现实,忍不住敲了曹钦两下,「阿钦,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你太得意,把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你不仅害了离巧姑娘,你还害了长芳殿下啊!」
曹钦一时被打击到,忍不住跌在地上失声痛哭。
季长芳浑身是血的从静室里出来,披头散发,脸上的长疤让她看起来如同鬼魅。
「殿下……」三禾看到她的一瞬间被吓住了,蠕动着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殿下,皇上让奴婢接您回去呢。」
季长芳哑声问:「尸体可否交给孤来处置?」
三禾把身子躬得低低的,尽显谦卑,「任凭殿下。」
季长芳抬头,四下寻摸着,望见不远处一脸担忧的翘威,便招来他吩咐道:「去把展正心叫来。」
翘威欲言又止,他想说出几句关心的话,到底还是咽回去领命走了。
三禾等了会儿,没听到季长芳再说什么,便笑道:「殿下,奴婢去给您传个太医来吧。」
季长芳样子呆呆的,「做什么?」
三禾讪笑,「殿下,奴婢不能带您这样去见皇上啊。」
季长芳低头,不再言语,算是默认。
三禾擦了擦额上的虚汗,把季长芳请到偏殿后,忙赶着传来太监宫女给季长芳换衣服。
他还嘱咐:「小心些伺候,别让他恼了。」
宫女们自然是小心翼翼,可季长芳却不愿意让人碰她。她扯着衣领,拽得手上全是衣服里渗出来的血。
宫女们尝试着伸手去拉,被季长芳闷着头吼了一句:「滚开!」
「这……」三禾顿时犯了难,「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说话间,程婧迈步进来。
原来她还未走。
三禾松了口气,连忙让人放下帘子退出来。
程婧在入目见不到人后,把右手贴在了季长芳的手背上,「皇兄。」
季长芳闻她声音有异,抬头一看,见她不知不觉间满脸是泪,顿时觉得稀奇,「你哭什么?」
程婧悲道:「因为巧姐不在了啊。」
不同于展正心,离巧是确确实实陪过程婧,关心过她的人。
「你也会伤心?」
「在皇兄眼里,婧儿当真那般无情无义?」
季长芳低下头,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伤人,可她控制不住。
「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哭吗?」
「皇兄要是死了,婧儿就随您一道去了。」
程婧看着季长芳眼里都无光了,在她脚边跪下说:「皇兄,我知道自己以前犯了很多糊涂。日子太长,我竟连自己一开始想要的东西都忘了。明明那些东西皇兄都能给,我却还肖想别的东西……我真的想明白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再让您生气了。你想做什么,婧儿也可以帮你,好不好?」
季长芳抬起头,喘了口气。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方一伸手,程婧就很自觉地把脸凑上去。
「那个能给我换衣服的人,从今天开始就已不在了。」
「皇兄,以后我来替她。」
「不用。」
「但是……」
「程婧。」
「婧儿在。」
季长芳眯了眯眼睛,抬起程婧的脸看着她说道:「我季长芳,最恨别人趁虚而入。你方才说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当他是真。日后你若有所违逆,我便不会再信你。」
程婧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梦。她加快了呼吸,解释道:「皇兄,婧儿绝对说的说的是真的。我若骗你……」
「我就把你装进罐子里。」季长芳眨眼时,一滴泪砸在程婧的脸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是人彘。
程婧想想就觉得可怕。她望着季长芳那边血肉模糊的脸,觉得这个人的心好像跟脸一样坏掉了。
季长芳,这是要变成什么样的一个怪物啊。
怪物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里已经没有了悲伤的情绪。她麻利把外衣解开,把头发随便绑了起来,「拿毛巾来,换衣服吧。」
程婧心慌意乱,起身时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三禾在外头翘首盼着,一见程婧出来招呼人,忙让宫女们上去把帘子打起来。
太医院的院正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禾把院正领进来,躬身道:「殿下,让何院正给您看看吧。」
季长芳「嗯」了一声应允。
程婧半跪在她身后,正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发。何院正行礼后抬头,望见她左脸上的伤痕,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这,这……」
季长芳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有没有。」何院正吸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臣斗胆,想上前一看。」
季长芳颔首,又多说了一句:「孤不要擦药。」
何院正六旬年纪,见季长芳跟自家孙儿差不多年纪,说话又这么别扭,在凑上来检查伤口时习惯性地像哄小孩儿般道:「好好好,不擦药,不擦药。但是伤口得清洗,血也得重新止住,您觉得……」
季长芳点了点头,「随您想的来。」
病人肯配合那就好
办。何院正回身打开药箱,数了数药物都齐了,便点头撸起袖子,当场配药。
三禾见那药颜色深得很,多嘴说了一句:「何院正,太子殿下还要见人的。」
「知道知道。」何院正舔了舔嘴唇,在自己箱子里的瓶瓶罐罐里挑选着。
他这药也不知怎么配的,擦在季长芳脸上,别说伤疤了,不仔细看,药痕都看不出来。
何院正唠唠叨叨地在一边嘱咐:「过会儿有些痒,但是殿下您千万别伸手去抓,不然会流脓长泡的。」
季长芳点了点头,「孤知道。」
她起身而立,已经做好了再去见季祎的准备。
季长芳的头,要永远抬得好好的。
就算被人砍去双腿,敲断背脊,她也不会低头!
季祎在方才之后觉得头一阵眩晕,已经回了寝宫休息。
走进开泰殿的内室,季祎的床前,竟只有一人服侍。
此人是麒麟卫的郎官,名叫庄兰信,比之武将罗郇,更得季祎器重。
见季长芳过来了,庄兰信忙起身行礼,「殿下。」
床上卧着的季祎也睁开眼睛。他眸光清醒,隐约还带着些许东西。
「你先退下。」他吩咐着庄兰信,又对殿内的两位史官说:「有些体己话,朕想要交代给太子听,二位可否回避一二?」
在庄兰信起身时,史官也抬首起来。
偌大的寝室内,空荡荡的。
季祎伸手拍了拍矮塌边,「怎么样,这里马上就属于你了。」
季长芳在他指意的地方坐下,开口说道:「儿臣并不觉得高兴。」
季祎歪头看着她说:「至亲姐妹死了,你难过是应该的。」
季长芳暗下神色,「儿臣有件事想不明白,想求父皇解惑。」
她不说季祎也知:「你是想问,秋晴为何知道离巧出身苗疆?你真以为,她是因为这个出身才会死的?」
离巧是不是苗疆,并不重要。
没有这个借口。还有别的。
「傻孩子,你不明白,赵家想在你身边做什么事,你根本防都防不住。这宫里啊,有一半的人,姓赵。」
有一个词,叫做隔墙有耳。
季长芳想起那天早上吃饭时曹钦的话,突然觉得很可笑。
「父皇,你的内宫居然如同筛子……」
「朕做不好,是因为内宫没有一个有能力的皇后。」季祎看着她解释说:「齐氏是个八面玲珑地面团性子。她为了女儿,不愿得罪赵家,所以你也看到她今天是如何摇摆了。这些寒门小户出来的皇后,别说能力,她们连对抗赵家的想法都没有。本来,你母亲若能理智些,是能帮朕整治好内宫的。可惜……是朕想差了她的性子。」
季长芳听完,瞬间想到了元福落。
季祎也说:「当时让你娶公主,朕本来也不愿意,只是想着这种从外地嫁过来的,或许为了过得好能强势些,才顺着他们的。可是没想到,这元氏,居然是个不管事的,比齐皇后还不如。你以后再娶,可得选个性子厉害些的女人。」
「日后要整治外朝,内宫才是第一步。」
季长芳知道季祎这是在教她日后的为君之道了,慎重的点头:「儿臣记住了。」
「你对你的婚姻无所谓,那就拿来当筹码。」季祎翘起嘴角问:「以你的容貌,骗个士族女子进宫做皇后应该不难。你母族高显,赵家人也不会反对。怎么样?考虑一下,秋家的那个秋晓官感觉就不错。」
季长芳语气冷淡地拒绝:「秋晓官傻得很,儿臣无意让后宫再出一个端妃。」
「是吗?
」季祎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他当然不会为此置气,「原来你还是有良知的。」
季长芳看着远处道:「孩儿认为,良知是一个人立世的根本。」
季祎点了点头,笑道:「君子之姿。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确实是受了秋家教养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撑一下。
比心么么哒!殿下会成为最好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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