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堰听完那礼官的话，骑马赶回家里的时候，内衫都被汗沁湿了。

    「娘，娘啊」

    他连滚带爬地进了大门，还没看见人就开始大喊，着实把院里正在带孩子玩的妻子吓了一跳。周妻让下人把孩子抱下去，端庄地慢步走过来：「夫君，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皇后娘娘薨了，你要在宫里持礼一整天吗？」

    周通堰不听她的话，直直地冲到她的面前，抓着问：「我问你，母亲大人呢？刚才是不是有人来家里了？」

    周妻不知他为何如此害怕紧张，还笑着说：「你不要急嘛。刚才是有一位将军带着人来了，他们说是宫里传，把母亲接走了。」

    「你怎么能让他们把娘接走呢？」周通堰听此噩闻如遭雷劈，他退后几步，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能做什么，只能跺着脚大喊：「蠢材啊，他们是来杀咱们老子娘的！完了，完了，这下我真要没娘了……」

    周妻一听，把话理解清楚后，又急又羞，不知如何是好之下，也大哭起来。

    「你这是在哪里惹了煞神，连累母亲遭灾啊！」

    夫妻两人哭着抱成一团，把下人都闹懵时，展正心带着周母回来了。

    周老太太那会儿还在乐呵呵的跟展正心说着要给他牵红线，周通堰一听到老母的声音，跑得鞋子都掉了。到门口，看到母亲活生生的，又惊又喜，抱着她大哭起来。

    展正心抱着刀，在一旁冷眼旁观。

    周通堰哭够了，这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位虎威军的将军。他一拱手，感激涕零地拉着展正心的衣摆跪下拜道：「多谢将军手下开恩，多谢您开恩啊……」

    展正心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笑道：「大人，您该谢的人不是末将。」

    浑身被汗湿透的周通堰一个激灵，他想到宫里十二皇子殿下那座煞神，赶忙起身，朝展正心一拜又往奉阳宫跑去。

    周妻和周老太太都有些不明就里，「这，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的虎威军不会去同她们解释。

    「叨扰二位夫人了。」展正心抱着刀行了个礼，一挥手，带着手下退出了周府。

    周通堰再紧赶慢赶回到宫里时，累得喘气如牛。他被一名文吏搀扶着回到黄钟殿侧殿，里头已经哭完一轮了。

    已经升为礼部左侍郎的杜沣正在找他呢，一转头看到这人如今的样子，他也挺讶异，「你这是，往哪里去了？」

    周通堰不敢说实话，他虚声虚气地扯着谎：「回大人话，臣……臣今日脾胃不适……」

    杜沣看出他说的不是实话，却并没有追问，只蒙头做了个睁眼瞎：「那你如今可处理好了？」

    「好了好了。」周通堰喘着气，刚才的小吏一见杜沣就不敢扶他，让他失了支撑险些摔倒，「多谢侍郎关心。」

    杜沣撇了撇嘴角，懒得看他这幅闲散样子，挥手道：「既然无事了就快入殿吧，今日事情多着呢。」

    周通堰一礼，躬身称是。

    待他刚回身迈了两步，杜沣就又喊住他，好心叮嘱了一句：「今日十二皇子殿下情绪不好，你别去招惹他，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他是听说过这位周员外郎喜欢做些标新立异之事，生怕他作死连累礼部，在这种日子里闹得大家都不痛快，一起受罚。他近日丧子丧妻，也算感同身受。凭谁亲人过世都会有那么儿极端的时候，十二皇子又是个表面温和的煞星……

    周通堰面色一白，心里也苦道：若杜沣早些同他说这话……

    唉，算了，他是什么德行他自己也清楚，早些说了，他那时也未必愿意听吧。

    一想到母亲差点进了鬼门关，周通堰就忍不住

擦了擦眼泪，闷着头进去了。

    当时，齐皇后领着一干妃嫔和公主跪在二殿，皇子们为了避讳，则是跪在了院中的日头底下。

    周通堰在后殿找到了正在歇息的季长芳，他还未到跟前，就扑到地上哭道：「求殿下恕罪，是下官无礼顶撞，下官该死啊」

    季长芳从元福落手里接了杯茶，歪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问：「周员外郎，正好孤现在心情好了些，孤现在问你，你刚才为何不让孤的王妃留在殿中为婆母守孝？」

    周通堰埋头在地，战战兢兢：「回殿下话，玉皇后出身士族，又是太子生母，皇帝元妻，乃贵中之贵。按礼部礼法，非上三门出身姻亲不得入殿哭灵。是以在百官拜见，众妃参灵后，都退至二殿行跪拜之礼；寒门出生的官员屏退三里，跪在黄钟殿殿外礼部左侍郎杜沣就是因为出身寒门，所以尽管他今日掌葬式仪制，也不得入内。而十二王妃元氏生母乃陈国内宫宫女，出身不详，按赵国身份从母制，她就是……」

    「赵国是赵国的规矩，陈国是陈国的规矩。」季长芳把杯盖一磕，看着已经露出自卑之色的元福落道：「陈国讲究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元妃未嫁时，是陈国的公主，自当高贵；元妃出嫁后，是士族之妻，自当显赫。日后就算孤死了……」

    元福落眨了眨眼，忙说：「妾身自当给殿下陪葬。」

    季长芳朝她摇了摇头，又看着周通堰问：「以出嫁从夫如此来说，王妃元氏，可还属身份低微，不能入殿之流？」

    周通堰如今哪敢说不？他就怕上头的人发怒，忙道：「殿下说得在理，是下官少闻，今日才肯受教。下官日后自当警醒。」

    季长芳喝了口茶，温声又问：「你母亲可还好？」

    周通堰浑身抖了一个激灵，声音抖变了调：「是，下官多谢殿下开恩。」

    「你人不怎么样，倒也算是个孝子。」季长芳把茶盏放到桌上，「嘭」地一声，音量虽然不大，愣是敲得周通堰心跳慢了半拍，「滚下去吧，日后有你忙的。」

    「是。」周通堰磕了个头，准备退下时，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离日后的皇帝这样近，不由得胆由心生，往前爬了几步道：「学生日后定为殿下劳心劳力，一腔丹心，只为殿下！」

    季长芳挑了挑眉，刻意道：「周员外郎出身高贵，孤可不敢用。」

    周通堰忙道：「跟殿下比起来，那堂中跪着的哪个不是奴才？殿下，是奴婢妄自尊大，奴婢错了！」

    翘威因着他的低声下气，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上杆子爬上来称自己「奴婢」的。

    季长芳撑着下巴看了他片刻，轻声道：「你下去吧。」

    周通堰不敢再做纠缠，起身垂着手退了出去。

    他一走，元福落就忍不住问：「看他这般感恩戴德，殿下没让展将军……」

    「孤若是真杀了他的母亲，定会被他记恨。孤若是说杀却没杀，反而会得到他的感激。」

    季长芳说完一笑，「你明白吗，这就是人心。」

    元福落哑然，想着又叹了口气，「妾身不曾明白。」

    她转身想走，季长芳却拉住了她，「梓童。」

    元福落回头，有些不解，「殿下，怎么了？」

    季长芳抿了抿嘴，还是把话说出来：「我的母亲，就是长期抑郁，才会做出这等事。我不能理解她，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只希望引以为戒。我的母亲嫁给我父亲并不快乐，但我希望作为妻子的你能得到快乐。你以后想要什么，我不能考虑到的，你只管同我说。你若觉得不自由，我就放你出宫，你要是想回陈国，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元福落张着嘴听完，由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最后的慢慢理解。她笑道：「感谢殿下如此费心。妾身，本来就是一心想出家之人，因故不能入得方外，却因为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进了殿下维持出来的世外桃源。妾身已经很感激了。」

    她也猜到季长芳是因为玉书南的死有些杯弓蛇影，便又继续道：「妾身无欲无求，能得一自在之地便好。」

    季长芳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松开手，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妾身告退。」元福落颔首而礼，挥手带了队宫女出去。

    季长芳拢了衣袍，看着身边的阿季，「说来，也是我运气好。不用在日后背负一个女人的怨气。」

    阿季抓了块糕点坐到她身边，「咱们啊，以后还有得磨呢。」

    季长芳一笑，转头看着翘威道：「你可愿意帮孤？」

    翘威不知她如何得此问，却依着本心跪下答：「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季长芳闭上眼睛，压了压手：「你听孤把话说完。你帮孤，就得帮孤杀人，帮孤弄权，甚至得帮着孤，霍乱人心。」

    翘威顿时迟疑。

    季长芳问：「为什么犹豫？」

    翘威答：「奴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季长芳又问：「孤知道你一直想做人上人，孤给你这个机会，你却要犹豫吗？」

    翘威摇头说：「譬如今天。若殿下是让奴婢去周家，奴婢定会砍下周老太的头颅。」

    季长芳笑道：「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翘威愕然，「但是，周员外郎明明说……」

    「留他母亲一命，是展正心的善心，并不是孤的。周通堰的母亲是生是死，于今天的结果并不重要。」季长芳说：「孤不杀他的母亲，他会感谢孤。孤若是杀了他的母亲，料他也不敢恨孤。」

    阿季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他要是恨你怎么办？」

    季长芳看着翘威问：「你说该怎么办？」

    翘威忙说：「他敢暗藏怨恨，那就把他也杀了。」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

    季长芳挑了挑眉，「翘威，其实你内心有那股狠劲。今天，或许孤该要你去。」

    翘威慌忙说：「奴婢怎么能越过展将军去呢？」

    季长芳歪了歪头，「你真不想吗？」

    翘威又说不出话来了。

    季长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道理啊，孤也是最近才想明白。孤已经确定了目标，以后就不会再迷茫，一定会努力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死生不顾。」

    阿季点了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说：「我会一直陪着笑青的。」

    季长芳看着他笑，陡然瞥见玉珉进来，立马沉下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へメ10瓶；不想出被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