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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生根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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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太医院任职的人,皆是况氏的族人或学生。他们自己身份便不低,身后又有强大的家族支撑,以致于成为高颉口中的请不来,亦不是不可能。

    若是换成普通人,身为宫家史氏少族长的史雾谦,早就用非法手段把人从太医院里「请」出来了。

    史雾谦耐着性子在宫门口等着翘威端了方裹着红绸的木匣出来,他只看一眼,便明白这是季长芳令他取的那几支长白参了。

    翘威不在季长芳身前服侍,微躬的背都挺直了起来,只是碍于史雾谦贵族的身份,他方才稍低了些头。

    「烦劳将军多候了。」

    史雾谦瞧着这小太监在季长芳面前得宠的样,照这样下去他搞不好日后又是一位司礼大太监。人家今日又是来帮忙的,史雾谦念着他的好处,不由得敛起锋芒,收起以往厌恶宦官的态度,还带着微笑客气道:「是末将给公公添麻烦了才是。」

    以前没有说过的话一旦说出来,好像又没那么旁人难以接受了。

    史雾谦又瞟了一眼翘威,这小太监模样清秀,并无女干相,日后只要不走错,说不定也能是位贤臣。

    不能因为人家身体残缺就看他不起嘛史雾谦这辈子是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

    奴才的身份本来就是跟着主子水涨船高的。早就看穿了这个道理的翘威并未因史雾谦的态度露出什么异常,他落后两步走在史雾谦身后,用被季长芳夸赞过的「润玉温言」摸着木匣道:「奴婢只是照主子吩咐做事,将军不用放在心上。」

    是啊,史雾谦闻之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要谢也该谢皇子殿下才是。

    但是也不对啊,他第一次这般聪明地做出势力模样,也不过是给太子面子。

    啊……好乱!史雾谦摇了摇脑袋,他都快被自己绕晕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眼果然不适合他,要是这世事都能像打仗那样简单,贯彻打不过就死的方阵就好了。

    史雾谦拽着耳朵扯了扯,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去打仗。说句不孝的话,他是觉得自己就算死在战场上,也比死在阴谋诡计里强得多。

    奉阳从一开始就不是好地方,但是有多少比他还清楚这个事实的人们因为责任,家族,权利,而迷茫在这座皇城里无法自拔啊。

    史雾谦扭了扭脖子,一边抓着自己的披风大步往前跨一边问:「人参是大补之物,给重病的人吃不会出问题吗?」

    翘威保持着自己身为内官的仪态,捧着红木匣,继续用自己的速度一步一踏地跟在他身后,「将军多虑了,长白参与普通参不一样,它药性温凉,最适合肠胃疲弱之人食用。这是王妃娘娘从陈国皇宫带来的,据说在陈国,一株长白参的价格能比一块黄金。」

    史雾谦因此咂嘴,「真是富贵人得了富贵病才吃得起的富贵药。」

    翘威被他逗得低头笑了一声,「将军觉得太夸张了?」

    「也还好。」史雾谦倒不是觉得这长白参不配担圣名,他只是针对那些豪贵,至于其他的,自有本身存在的道理。

    这么不咸不淡的聊着,一路上两人相处倒还算和谐。

    或许是十二殿下真的有什么优待吧,看起来一幅「老子打死也不出去」的太医们在看到翘威出示了主子的腰牌,一个个交头接耳商量后居然肯了。

    史雾谦还模糊地听到有人说:「家主早有吩咐过,要对这位殿下多加关照……」

    「现在这个情形,还是不要跟他对着来好了。」

    史雾谦想到这之后的层层利益,咬着牙舒展了僵硬地发出「咔吧」声的身躯。

    有十二皇子殿下这棵大树在前头遮着荫,一群人顺利地出了宫。在连接皇宫到朱雀街的那条长

街上,翘威看到了垂着头的杜沣。

    史雾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倒也没去打招呼。翘威瞟了一眼,觉得他可能知道什么,便存了心惊讶的轻喊了一声:「那不是杜郎中吗?奴婢听殿下说他不久后将要晋升礼部左侍郎,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当然不开心了。」史雾谦没忍住还是开口说:「任谁死了儿子都不会开心。」

    翘威哑然,再一望去,杜沣已然捂着胸口撑着墙大咳起来。

    「咳咳咳……」

    请来的一位老大夫听着他的咳声不对,也是起了慈悲,抓着药箱小步跑了过去,「杜郎中,杜郎中?」

    他担心杜沣顺不过气来,一边给他压住穴位,一边用声音吸引他的注意力,「这大暖天,怎么你遍体生寒呢?」

    杜沣摇着头,还没开口说话就吐出一口血来,吓坏了的老太医赶紧给他喂了颗药,好声问道:「杜郎中,你这是五脏有恙?」

    「老毛病了。」杜沣咽下药,撑着墙起来,还能笑得出来。

    他刚才刻意的挣脱开,不让老太医顺手去诊他的脉。

    「多谢太医,您这会儿,是要出诊?」

    「出公差呢。」

    正巧这时,杜沉从不远处跑来。他先是便众人行了一礼,才来扶住杜沣,脸色戚戚,似乎难过得要哭出来,「大哥,你……」

    「莫丢了仪态。」杜沣抬头制止他,指了指前面,又谢过老太医后,才依着杜沉离开。

    等这兄弟俩走远,翘威才问史雾谦道:「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夭折呢?」

    「得了天花,三天都没熬过去。」史雾谦闭上眼睛,想来也是极为不忍,「这也是前两天的事。」

    杜府出了天花,因着怕传出去,那小孩的尸骨都是史雾谦亲自烧的。看到杜沣,不由得又想起那日他妻子乌氏凄厉的哭喊声。

    还有左相杜岩松,可怜他刚从狱中回来。

    这几天乱哄哄的,到处都生了好多事。奉阳的棺材店里,怕是发了老大财。

    也不知谁叹了一声:「想必那些勾魂的鬼差,都觉得这个月业务繁忙吧。」

    被世事刺得心里发疼,失了兴致的史雾谦一直到高府前都没吭声。

    高颉瞧见史雾谦真的把人请来了,喜不自胜地带着翘威和太医就往后院去了。翘威代表着十二皇子,他得了礼遇,也说了不少客气话,至于之后见高隙,那定然是想见就能见的。

    只是太医诊治后,他们也接二连三地相继摇头。

    高颉急了,不知道他们是何意:「太医,可是我儿有恙?」

    最后一位诊脉的太医叹气道:「这个病不难治,就需要贵公子配合。可他如今的样子大人也清楚,怕是连医嘱都听不进去哦。」

    高隙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出求死之志。

    「大人还是劝劝,不然吾等也不好向皇子殿下交代。」

    翘威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口去瞄了一眼高隙,暗道:果然如殿下所料。

    他眼看着高颉着急地随着太医去了一旁,高隙床边又只有一个小厮伺候,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他走了过去。

    高隙的贴身小厮看到这位宦官过来,也是不敢拦,赶紧起身束手立在一边。

    翘威打开半边帘子,看着高隙睁着一双眼睛瞪着上头发愣,开口前先笑了一声:「高公子可还记得十二皇子殿下?」

    高隙眨了眨眼睛。

    翘威见他还有反应,便继续道:「奴婢来之前,殿下知会奴婢给公子带一句话。殿下要奴婢来问公子,真正害死十一皇子殿下的人是刘弗,公子对十一殿下一

片丹心,何以就没想过找刘弗报仇呢?」

    高隙突然全身发抖。

    他狰狞着脸,显然是恨急了的模样,「我……连皇上都不知道刘弗在哪里!」

    一字一顿,这话是从他牙缝中磨出来的。

    翘威并未被他饿鬼般的模样吓到,继续说:「殿下说,他知道。」

    高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坐了起来,他两只手抓着翘威,又因为没什么力气,看起来像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说的是真的?殿下真这么说?」

    翘威在高颉等人还没闻声过来时,快速地撂下一句话:「高公子,您应该明白,殿下也不想您就这么去了。」

    仇恨的力量,确实无所不能。

    有了新目标,又找到自己活下去意义的高隙这回一点也没推搡,喝下了太医们准备的药膳。

    别说高颉了,连史雾谦心里都松快了不少。

    只是作为主人,高颉比他要做的事更多一些。

    看到高隙已经开始进食,功成身退的翘威就该回去复命了。在他走之前,高颉拉着他一顿千恩万谢,还偷偷塞给他一个包袱。

    沉甸甸的。

    回了宫,翘威并未第一时间去正殿找季长芳回旨,而是回了自己屋里。

    他把那个包袱打开,里面的十块黄金一出现在眼前,就晃得他眼疼。

    这是翘威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跪在床前,把金子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这时,他又瞧见了放在床头那块打好穗子的玉佩。

    自是季长芳前日里赏他地那块。

    翘威略作思考,起身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将那玉佩放入怀里,拿了块托盘将黄金仔细摆好,又取了块红绸盖在上头,端着就出去了。

    季长芳已回了寝殿里歇息,翘威在通报等候时,还以为他是像往常那样拿了书倚在榻上看。

    翘威是怎么也没想到,进去后他会看到那个阿庆跪在一旁,用谄媚的模样把季长芳逗得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季长芳拿脚踹了阿庆一脚,抬头看到翘威回来,清了清嗓子往后一靠,「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阿庆起身时,表情喜气洋洋的。

    回身就算是对着曾经有过节的翘威,他也是笑眯眯的模样。

    翘威冷眼看着他出去,并未因为他的笑就对他有什么善意。他不会忘记之前自己以围棋在季长芳面前露头时,与他结下的梁子。

    翘威自认自己没有做错。他是借了阿庆的书看了,他能出头,也只是撞上了好时机。拿着宝贝那么多年没有用功,临到头才知道抱佛脚的阿庆没资格怨怪他。

    这事儿,阿庆想清楚了才好,想不清楚记恨他,再想方设法的针对他争宠上位,那些手段他也不惧。

    他翘威,自认清清白白。

    心里一翻翻过一件事儿,翘威面上就像无事发生那般躬身走到软塌前单膝跪下,「启禀殿下,奴婢按吩咐去了太医院请太医出诊,殿下的话奴婢也已经传达,走时,高公子已经开始服药了。」

    「如此甚好。」季长芳端了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瞟了翘威手里的东西一眼:「这是什么?」

    翘威把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整整齐齐摆着的十块黄金,「是高府尹给奴婢的。」

    季长芳把水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说:「人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京兆府尹的官是不好做,可油水,倒还真不少。」

    翘威笑道:「奴婢见高家,是有几分家底的。」

    季长芳点头,「那是自然。换个人家家里有高隙这

种好折腾的儿子,怕是早就垮了。」

    她把茶盏放下,盘腿坐好,「这金子你自己收着吧。以后再有这种也不用给孤看。他们愿意给你好处,是他们自己舍得,你接点好处,就当路上跑腿的辛苦费。」

    说罢,她又指着前头的书架说:「你往上头找找有没有千金方。」

    「欸。」翘威答应,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去寻摸。

    季长芳眼尖,看到他翘威腰间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当时便问:「穗子还没打好?」

    翘威把书拿出来,捧到她跟前说:「打好了,奴婢贴身收着呢。」

    季长芳把书接过,随手翻开两页,「那怎么不拿出来戴着?」

    翘威话里有些没底气,「奴婢听说,只有品才兼备的君子才佩戴玉,奴婢一个宦臣……」

    「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是世人自己给世人套的,你听了几句闲扯,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了?」季长芳把书放下,伸手示意翘威把玉佩拿出来。

    翘威当时还有些迟疑。

    季长芳拿了玉,把他拉到自己身前,亲手给他挂在了腰间,「你瞧瞧,戴上后,你看这玉佩会不会觉得你配不上它自己掉下来。」

    翘威愣怔了片刻,这才惊绝自己让皇子殿下给他佩玉是有多大不敬。

    他赶紧跪下,「殿下折煞奴婢了。」

    季长芳却在他落地前把他拉了起来,「翘威,你要是再自信点该有多好?」

    翘威一僵,抬起了有些发白的脸。

    他很少直视季长芳,因为她的眼神太真诚,简直能把人的心烧穿。

    「翘威,你很本事,你没发觉吗?」

    翘威脑袋懵懵的,「奴婢……」

    他话还没说完,季长芳就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她一笑打断,反问道:「孤问你,那些金子,你看到了开不开心?」

    「开心。但是……」翘威犹疑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是最让奴婢兴奋的,还是高大人对奴婢有礼的态度。」

    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奴婢知道他是看在殿下您的面子才会如此,可奴婢真的很开心。奴婢一直想活成一个人,可这宫里,没身份的就是条狗,奴婢还没了根,是狗中的下等阉狗……」

    这等侮辱性质的话从翘威自己嘴里说出来,他得脸色都有些发怒。

    「出身是奴婢选择不了的,为了活下去奴婢也只能选择做内监,可这不代表,奴婢就不想做人了!」

    「殿下……」

    季长芳伸手,拍了拍翘威的肩,「孤说过,有一天让你去重霄馆看看。孤有那个心,你想去看吗?」

    翘威脸上一愕,接着他伏在季长芳的腿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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