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婧知道有人来的原因除了脚步声外，还有很刺耳的利器在地上滑动的声音。

    会是谁？

    她望着那个出口，视线是放在地上。

    会这么做的原因是由于光线的原因，相比于人，她会更先一步看到地上的影子。

    只不过一眼，当程婧由影子头上那些发钗的形状意识到来的人是个女人时，她立马抱住双膝伪装自己。

    已经筋疲力竭的程青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与其他人不同，从过最后一个断龙石口时，她就进入了一个幻境。

    九龙幻境中，最让人难过的就是其人内心中的执念与阴霾。而好巧不巧，这两处伤在程青心里只有一个人配得上那就是于前两日自裁的季泉。

    不是儿女，不是情人，也非父母，程青心心念念的只有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傻兄弟。

    在幻境中，程青见到了小时候的季泉，她当时已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见到斯人近在眼前，也不管是真是假，便跟疯了似的追逐他。

    她看到小小的自己拉着小小的季泉在雪地里奔跑：「九弟，我让奴才从别处那里找来了个番薯，我们把彤妃的花草拔了烧番薯吃呀。」

    她看到小小的自己交不出作业来时季泉隔着老远给她丢来纸条，然后被发现的先生训斥：「九殿下，臣只是想让您对诗词稍微有些鉴赏能力，并没要求您做出什么锦绣文章，还望您守住本心，不要做出什么虚假之事来！」

    她看到自己出嫁时，季泉把穿着绿色婚服的她背上花轿：「五姐，弟弟祝愿你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也看到季泉娶妻时，她拎着酒壶，在酒席间大笑得面有芙蓉色：「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儿高兴，因为我的兄弟，今日成亲成人了！」

    她想起三哥曾经这样打趣过她和季泉：「五妹，你和九弟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却比一个娘胎出来的还要好些。」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季泉在她心里就是亲弟弟那样。

    所以老二季扉害死了她的亲弟弟，她就要杀了他的亲弟弟。

    既然这个皇家留不得真情在，那就一起剔除掉好了。

    程青不是不知道季泉死了，但是当她看到幻境中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季泉时，她还是暗示自己那是真的。

    就算「季泉」划伤了她的腿她也甘之如饴。

    她当时想：真的阿泉死了，那么她被假的阿泉杀死，也不无不可啊。

    可她没料到，暴露了这个想法的她却连假的阿泉都看不到了。

    缠绕着她好久的幻境就那样突然消失了。

    耳边她似乎还听到有人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啊！

    「出来，把刚才的东西再弄出来！」

    程青大声喊着，可没有一个人理她。

    她当时脑子还昏着，又被幻境刺激，一着急，连意识都不太清楚了。她只提着剑，跟个疯婆子一样到处跑着。半路看到个人，她也没犹豫直接砍了上去。

    「皇兄」她听到有人这么大喊了一声。

    程青对自己砍中了谁一点也不在意。她不顾身上的伤，不顾死活见路走路，见河过河。等她终于清醒过来，她浑身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连带着血的剑她都因为拿不起而被她像废物一样拖在地上。

    用心如死灰来形容此刻的程青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当她走进这个不再是密室的房间，看到地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程婧时，心里还是升起了杀心。

    她知道程婧不会武功，平时的个性也软弱，所以对她也没有半分防备。在她看来

，此时的程婧同案板上的鱼没有什么区别。就算她会因为求生而翘两下尾巴，难道还能越过拿菜刀的她，跳回缸里去？

    慢吞吞的把剑放在手里拿好，程青靠近程婧时，神经质地发出一声笑。

    程婧好像被吓到了，她往后一倒，两手撑在地上。

    程青看到程婧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自己。

    她好像刚才才哭过，眼角上还垂着泪。

    「五，五姐姐？」说话也细声细气地，像个没用的废物。

    程青很看不惯程婧。

    她决定让这个死丫头多活一点时间。

    「你怎么会在这里？」程青半抬着下巴，表情十分高傲。

    程婧往后缩了一点，带着哭腔回答：「我和皇兄走散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程青咬紧牙关，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按她想的，程婧就不该跟着进这个九龙秘境。

    当然，她也这么说了出来：「你本不该来这里。」

    程婧咬了咬嘴唇，苦笑着摇了摇头：「五姐姐，你不明白，婧儿什么也不会，婧儿在兄弟里就是一个废人。要不是有皇兄，婧儿哪能自在地活到现在？虽然没有人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九龙秘境是个虎穴狼窝，进来的人要想活着出去，必是要受尽刀山油锅的。婧儿如今的依靠只有皇兄，他进来冒险，婧儿自当必须跟来。要是运气好，我们兄妹俩一同出去，要是运气不好，婧儿能跟皇兄一起死了，也是好的。」

    这句话，程婧带了几分真情，格外感人。

    就是本想杀她的程青在听到最后那句「能跟皇兄一起死了，也是好的」时，也忍不住一阵恍惚。

    这不就是她内心的想法吗？

    阿泉……

    程青低头问程婧：「你想跟你皇兄一起死？」

    程婧点头，哭到：「五姐姐，婧儿可以发誓的。程婧愿意同兄长季长芳同生共死，若有苟活之心，便是天诛地灭也是使得的。」

    程青有些好奇，「这样……你为什么愿意对你皇兄……」

    程婧脸上尽是理所应当，「因为没有了皇兄，婧儿就会死啊。」

    「哈」程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说，你完全靠他活着？」

    程婧歪头，她的样子，像是并没有觉得这样哪里不好。

    程青现在已经对杀程婧没有半点兴趣了。

    就这种废人，就算活着，也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大动干戈，反而浪费她的力气。

    程青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你自求多福吧。」

    程婧望着她的背影，垂眼盯着手里从袖袋中拿出的匕首。

    「五姐姐？」

    程青没应，她连头都懒得回。

    「那，这就是你自找的……」程婧低喃着，突然奋起握着刀朝她冲了上去。

    程青眼角的余光扫到这一幕，她脑子里知道是该躲的，可累极的身体让她根本没力气在这么短的时间没做出反应。

    程婧直接把程青撞在地上。

    她双手紧握着的刀扎在程青的背上，而她整个人则坐在她的身上。

    痛觉有些延迟，知道程婧把刀拔出来，程青才大叫出声：「啊」

    程婧「哈哈」笑着，也学着她的音调大喊：「啊」

    程青回头想骂，程婧却举着刀又扎进了她的身体，刚巧张嘴的程青一口血吐了出来。

    第二刀，是确确实实扎伤了她的内脏。

    程婧看到程青痛苦得扭曲了五官的样子笑得更加大声了：「哈哈哈……喂，很疼吧，很疼对吧？你再叫一声啊，继续叫啊！

」

    程青撑着地面想起来，可别说她本来就没力气了，程婧这么个大活人还坐在她身上呢。她听着程婧不太正常的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是快疯了，可这个程婧，好像真的疯了。

    程青有些想不明白：「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啊」

    程婧尖叫了一声，面带疯狂之色的她又是一刀扎在程青身上：「你还说跟本宫无仇？你想杀本宫啊！本宫对你动手也不过是自保，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程青知道她喊一声程婧就会跟着学一声，所以为了不刺激这个人更疯，她改为呜咽，「嗯……」她咬着牙忍过这一波痛，喘了口气摇着头对程婧说：「我是想杀你，可我没有动手啊。」

    「你还敢狡辩？你这个***！」程婧用刚学的手段抓着程青的头发把她的头拉了起来，凑在她耳边大喊大叫：「你刺伤了季长芳，你忘记了吗？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跟她分开？都是你这个疯子的错！要不是你……我一个人，我怎么能活下去？要是季长芳有什么意外？我以后怎么活下去？你不知道，季长芳身上有我半条命，她死了我就活不成了！」

    程青终于意识到刚从幻境中出来的她砍到的是谁。

    「啊」

    然而已经晚了，程婧胡乱往她身上捅的刀，刺进了她的心口。

    胸腔中全是血的程青咳嗽了两声，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华。

    程婧却一如所觉，她松开程青，将匕首拔了出来。

    当时就有鲜血渐了她一脸。

    程婧摸了摸脸上还温热的血液，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该死，你该死」

    她往程青的尸体上泄愤般地刺着，「程青？你有什么资格叫这个青字？只有我，只有我和我皇兄才配的上这个字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废人，没用的东西，往日你再怎么趾高气昂，如今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一刀一刀啊，等刀子刺进肉里那恶心人的声音听得程婧也忍不住反胃起来时，她终于停了。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又忍不住哭了。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丢下我？季盈，你这个***，你表里不一，你只会在皇兄面前做好人！你明明说了会照顾好我的，会保护我的，我都没有丢下你，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你也觉得我是废人吗？我恨你，我恨你！」

    情绪激动，呛得程婧忍不住咳嗽。

    咳嗽完了，程婧就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捧住脸，看着程青血肉模糊的尸体小声说：「皇兄，你会为我骄傲吧？我杀人了，我已经不是废人了。」

    在这死寂一片的地方，没有人能回答程婧的问题。

    她的表情又慢慢冷漠下来，「怎么，平时话那么多，现在怎么成哑巴了？你们两个也说话啊」

    半晌后，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怯怯诺诺的说：「对……没错，你说的都对，你已经不是废人了。」

    程婧的表情稍微满意了一些，「还有一个呢？」

    「……」

    「说话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没有另一个了，另外那个在刚才的幻境中，已经被你杀掉了。」

    程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被我……杀掉了？」

    她脑子里的声音顿时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敢了，你别杀我，求求你了！」

    程婧听不到她的话，她只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大笑完了，她又尖叫

：「啊」

    程婧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畅快过！

    只是杀了一个人而已，她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程婧笑着站起来，她看着地上程青的尸体，没有半分害怕愧疚，她甚至还一脚踢了上去。

    「废物。」

    把刀收好，程婧转身看着不知道何时大开的门，蹦蹦跳跳地哼着歌从那条路离开。

    过了有一阵时间，季盈才从另一条路过来。

    他看到程青的尸体，差点没吓了个半死。

    「五姐姐！」

    如今的程青，已经不成样子了。

    季盈帮死不瞑目的程青把眼睛合上，然后开始检查她身上的伤口。刀口不深，所有的伤都是后背刺入，粗粗算来，有四十多刀。伤口虽然多，但是致命的地方只有那么两处，能推断出其他的伤口都是在程青死后补的。

    若是怕程青没完全死去，一两刀也就罢了，这么多刀……

    季盈只觉得遍体生寒：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兄弟们。这到底是有多么深的仇恨，才会下这么狠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较为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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