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茹娘匆匆忙忙地兜着一个包袱牵着四岁的儿子卷儿出了家门。

    到街口时，早起卖疙瘩汤的舒大娘正推着车路过。两行人撞上时舒大娘「咦」了一声：「周家娘子，你这是打哪儿去啊？」

    茹娘停了步子，带着些许激动的心情说：「舒大娘，我妹妹过几日出嫁，我家里人收到口信后，让我回去帮忙呢。」

    舒大娘眼睛一亮，「这是喜事啊。」

    她看到躲在茹娘身后堪堪露出个小脑袋的卷儿脸色发白，又瘦弱可怜，心中怜惜，忙把装热汤的桶盖掀开，一边拿碗来乘一边说：「起这么早，还没吃饭吧？来，喝口汤缓缓。」

    茹娘嘴角一紧，牵着孩子往后退了退，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舒大娘满不在乎地推开她的手，把盛满疙瘩汤的碗塞在她手里：「就这东西又不值几个钱？客气什么？你家离这儿远着吧？就算不为自己，也考虑考虑孩子。」

    茹娘有些为难，她看着汤碗，着实口齿生津。

    今早起的太早，为了不吵醒丈夫，她也没开火，只和孩子倒了碗水就了半张面饼吃了。

    要看舒大娘情真意切，茹娘作出决定，把碗接了。

    舒大娘顿时笑了，「吃吧，没事儿，啊。」

    茹娘端着碗抿了两口，见汤不太烫，又嚼了两个面疙瘩，确定卷儿吃了能克化掉后，才蹲下身喂给他。

    卷儿年纪虽小，却很听话。就算有人给吃的，他也不吵着要。看着娘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闹。只等娘亲喂给他，他才跟着吃。

    才吃了几口，卷儿就把碗推给母亲：「娘，我吃饱了。」

    茹娘给他擦了嘴，抬头几口把剩下的喝了。

    起身，她往碗底夹了块铜板一块儿递回去，「舒大娘，真的多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舒大娘虽然年纪大，但眼神好着，她收碗回来的时候，特意把碗提了起来，避开茹娘的动作，「都是街坊领居的，钱就别给了，犯不着这么客气。」

    茹娘有些着急：「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您一早出来是做生意的，我怎么好让您做赔本买卖呢？」

    「哪里叫赔本买卖？」舒大娘把车推起来，大笑道：「今年春天你给我缝衣服不也没收我钱？」

    茹娘想起还有这事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娘……」

    「不用计较这么些，快些去吧。」

    茹娘点头，看着舒大娘「欸」了一声。

    她牵着卷儿走着，等到孩子喊累时将他抱了起来。这样又走了片刻，她们娘俩来到了城门前。

    茹娘到的还不算早，在她前头，已经有三四个人排起了队。

    这些都是赶着出城的。

    茹娘把卷儿放下，低着头不做声响地站在他们后面。

    前头的两个人都是庄稼汉子，虽然素不相识，可闲着无事，两人便聊了起来。

    「你们田里的情况怎么样？」

    「还能如何啊，这老天要不一个月不下雨，要不就下一个月的雨，正插秧的季节呢，碰上这等时辰，今年怕是别想有好收成了。」

    「哎，听说今年县里已经做好给大家拨粮的准备了。」

    「不是听说临川去年蝗灾？给他们先嘛，我家还有存粮，挨到明年是足够的。」

    「哎呀，还差你家这点粮食不成？临川的事儿早就解决了。」

    茹娘听他们说到粮食的事，又想起父亲这回带来的口信里有说今年的秧苗收成很好，想来，等到秋收时，又免不了麻烦家里的男人去帮忙了。

    她再想到即将出嫁的妹妹，又反应过来今年娘家

怕是会再多一个帮忙的。

    日子真的慢慢变得好过了。

    茹娘心里正安慰时，一队差役带着人愁眉苦脸的过来了。

    他看到在城门口排着的长队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喝了口水，差役对着众人挥手道：「大家都散了吧，今天城里禁严，所有人等不许进不许出，城门是不会开的。」

    茹娘一听，赶紧把卷儿抱了起来跟着人群往差役跟前挤。

    「为什么啊？」

    「官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就戒严了。」

    「难道是老爷们丢东西了？」

    「官爷，这可不行啊，我还赶着出城看庄稼呢。」

    差役一脸难办，面对众人的质问，他也很难过的说：「不是没考虑到大家，是真的遇到了麻烦的事儿。昨天半夜，你们没听到响彻天的轰隆声吗？」

    人群里有人问：「哟，那不是打雷吗？」

    差役差点白眼一翻：「哪能啊？那是地动！」

    茹娘一听，吓得抱紧了卷儿。

    差役说到：「你们是不知道，昨天连夜接到的消息，已经接连有十几座城地动了，那个惨状真是……死了好多人你们知道吗！你们自己想想，发生了这种事，老爷们还会让大家出城吗？」

    有人辨别道：「可是咱们也不知道咱们这儿会不会地动，到底何时地动啊？」

    差役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抬手一甩，铺开一张指令：「所以老爷让我把这个贴在城门口，勒令城中所有百姓集合，往枯山湖走。你们也不要等在这儿了，快点回去收拾东西吧，大概今天上午，咱们所有人就得去枯山湖避难呢。」

    茹娘是听完差役的话后，离开得最快的几个。

    地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爹娘与家妹肯定也会被当地的县衙集合起来避难，如今她该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回到家后，茹娘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

    她拿着比刚才大了一圈，装了更多实用性物品的包袱坐在门口。

    焦急地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差役们开始来喊人了。

    全城的人就跟逃荒一样，排着长队往枯山湖的方向移动。

    今天的太阳很大，茹娘抱着孩子没一会儿就汗流满面。但是这跟能好好

    活下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全城这么多人，未必不是没有怀疑地动这个消息真假的人。

    可就在半路上，当他们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后，是真的连屁都不敢放了。

    现在是逃命要紧，逃命要紧。

    耳边的那个轰隆声从开始了就没停过。

    而且越来越近。

    就在快到枯山湖之时，县衙派出去的斥候骑着快马跑了回来：「报，急报枯山湖塌了」

    茹娘也抬起头，不知何时，头顶的太阳都被乌云遮住了。

    只闻得耳边「轰隆」一声……

    哗哗的水，从山上倾盆而出。

    周围的山峦也像是坏掉了，炸成一个个石块四散分离。

    「老天啊」

    「救命，我不想死！」

    不说那些被山石砸死的，被水埋没的，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因为地动山摇根本站不稳，还没跑出两步就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茹娘就是那个时候松开了卷儿的手。

    等她反应过来，吓得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孩子，我的孩子呢？」

    茹娘不顾身上的伤口，四肢并用爬了起来，朝四处找了起来。

    「孩子，卷儿，你在哪儿

啊？你不要吓娘啊。」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他只有四岁，大概这么高，穿着红色的对襟薄袄，那是我今年过年给他做的，是因为早上冷才给他这么穿的。」

    「卷儿，你最听话了，你不要跟娘亲玩，娘在这里，娘在找你，你快点出来啊。」

    「我的孩子，你去哪里了？娘还没带你去见姨娘呢，娘还说了要给你生个小弟弟……」

    「老天爷啊，求求你发发慈悲吧，我的孩子不见了」

    我的孩子不见了。

    要是没听错的话，秋静淞肯定自己确确实实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着脚下缓慢移动的小人们，一时只觉四肢发寒，动作都僵硬了。

    她做了什么？

    阿季见秋静淞久久蹲着不动，有些奇怪地凑过来学着她的姿势低头看着地上：「笑青，你在看什么？」

    动都不敢动的秋静淞下意识地就想阻止阿季，「你别动。」

    还没闪电，一个震天雷就响彻整个变得阴暗的天空，茹娘晃晃悠悠地摔在地上，本就忧思的她心跳加速，脑袋都快充血了。

    她抬起头，在这之后，天上又打了几个响雷。

    茹娘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一身善事的自己会遭受到这样的下场。

    孩子丢了，她怕。

    晴天霹雳，她怕。

    或许今天，她还会命丧于此。

    她做错了什么？

    「老天爷，我做错了什么」

    阿季听到这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先动了，「笑青，她做错了什么？」

    怎么脚边这蚂蚁大小的，是人？

    阿季回头，看着他们来时的路，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也不知道是我们变大了还是……」秋静淞捂着胸口，她心里想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气都喘不过来了，「要是是我们变大了，那么进来时那些萤火虫就是他们的星星，刚才被我们吓走的就是他们的太阳……」

    心里瘆得慌的阿季害怕的问：「那笑青，是只有这里，还是我们一路来都……」

    他们说的地动是秋静淞走路的脚步声。

    秋静淞或许只是无意间踢飞一颗尘土，对他们来说就是山崩。

    秋静淞没注意踩进了一个水洼，对他们来说就是水灾。

    就像看起来的那样，秋静淞无比强大，而他们十分弱小。

    秋静淞就算只是吐气，对他们来说也是暴风骤雨。

    「诶」阿季看到一个小人快被飞尘砸到，伸手去救时，反倒把那个小人捻成了碎末。

    这个结果让阿季张大嘴，他看着自己手尖上微不可见的鲜血，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我本来是想救他的……」

    他做了什么？

    一滴泪珠，突然就从阿季的眼眶滑落。

    「阿季，别哭！」

    秋静淞满脸惊恐地说出这句话，然而已经晚了。

    泪水砸在地上，顷刻将所有东西碾为齑粉。

    这算什么？

    秋静淞还能听到底下那群小人的哀嚎：

    「老天爷，求求你大发慈悲吧。」

    「老天爷，要是我造了什么孽，你就报应到我的身上来，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啊。」

    「卷儿，卷儿你在哪里」

    「贼老天……」

    对。

    秋静淞突然明白了。她，就是这群人嘴里的老天爷。

    因为太强大，所以她能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

    就像是手握国之重器的帝王！

    被阿季目不转睛盯着的地面突然一变。

    他赶紧起身，下意识地护在秋静淞身前：「什么东西？」

    秋静淞惊魂未定，抓住他的手，看着正前方出现的一个人。

    这人身形若隐若现，穿着龙袍，一张脸被皇冠垂下来的珠帘挡住了。

    他看着秋静淞和阿季，不通来意，只是轻声说道：「成为一国之君，说明你掌握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的性命。让其生，还是让其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阿季怕得紧，大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听不懂！」

    帝王深深地看了秋静淞一眼，又去烟雾般消失不见。

    秋静淞瘫坐在地上，想起刚才所见惨状，满头大汗。

    权利，在一开始，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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