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是能救回来,只怕寿命有损啊。」
孙余刚醒,就听到花厅外头的这声私语。
他如今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尤其是后背脊梁处,仿佛裂开了一样。但是他仍旧挣扎着爬起来,顺手拨动床头的物件,好引起旁人的注意。
最先听到动静进来的是他的书童。这小子现在还想着他当时浑身是血的样子,看到孙余醒了就没忍住大哭道:「少爷」
其次是听到他的哭喊声进来的杜游,林说,还有郭蒙三人。
杜游当时还吓到了他还以为孙余死了呢。
孙余身体底子好,尚有余力说话。见到他们,也不待其靠近,就赶忙问:「弄溪呢?」
「被晴夫人带出书院了,现在在苏州城中的园子里养着。」杜游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问:「你觉得怎么样?哪儿疼?」
孙余摇头,不待说话,在旁边的老大夫就被郭蒙推到了前头。
「麻烦先生您再给他把个脉吧。」
孙余咳了咳,依着大夫的指示躺下后,忍着五脏六腑的火辣感觉看着他们继续问:「弄溪他还好吗?」
郭蒙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晴夫人不让我们拜访。」
孙余看着人里没有曲绪,又抱了希望,「那曲兄他……」
「曲绪跟着晴夫人一起走了。只是你看前天她那的态度……」杜游叹着气摇了摇头,「曲绪怕是也讨不了好。」
「是我们害的他。」孙余喘了口气,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日晴夫人下令打他时冰冷彻骨的眼神。他突然抓着杜游的手问:「你们跟我说实话,弄溪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杜游犹疑,看了一眼郭蒙,见他点头后,才说:「晴夫人给赵雅姜办了退学。」
他还记得,当时林说听说这个消息时,长叹一声:「这读的是什么书啊。」
先是董农走,再是秋静淞走,后来辛同舒也走了,如今赵雅姜也要走……
好好的书院,平白无故零落地散城一筐泥沙。
他们这一伙人,也越来越少。
孙余悲从中来,忍不住咳嗽,咳着咳着就呕出来一口血沫。书童连忙接住,又哭起来,「少爷,少爷……我家少爷要死了!」
「别胡说!」老大夫一巴掌朝他的后脑勺拍过去,
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孙余口中,「快咽下去。你这吐出来的是淤血,吐出来也算是好事,别想多了。」
孙余如今哪里还听得进别的话,他就算被大夫放倒在床上,也死死拉着杜游的手:「你说,是不是我就不该跟弄溪结拜?如果不结拜,我们哪里会……或许弄溪当时来问我时,我就不该答应。我不答应,我们如今还是好好的……」
「不,错的并不是你们。」林说稳着气息开口,或许在这里,他是最能理解孙余此刻心情的,「人之交往,心诚为上。急着与比自己地位要高的人亲热那叫巴结;对比自己地位要低的人存了施舍之心来往,那叫怜悯。你与赵兄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平等的,所以你们能做朋友,友谊浓时,想再进一步成为兄弟,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抛却年龄的友谊叫忘年交,试问连相差三十来岁的人都能成为朋友,你和赵兄年纪相仿,性格相契,意志相投的人,又如何做不得朋友呢?」
「说的没错。」杜游抚手赞同,「选妻子要看家室背景便罢了,若选朋友也得看家室背景,人活在世上又有何自由可言?身份或许有高低,但是从思想,意念,理想方面而论,每个人都该是平等的不是吗?你或许能因为身份的贵贱去轻薄一个人,但其身独有的想法意志,却不能由任何人践踏。」
郭蒙也说:「只有思想狭隘的人,才会用
自己狭隘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晴夫人从长辈的层面考虑或许没有错,我们也不能怪他,但是此等行径,终不算大善。」
「然而如今,士贵阶层的长辈,皆是这等想法……」
「那就等他们老,等他们死。旧的一代去了,自有新的一代。士贵阶层的老一辈都迂腐,新一辈却有很多开明的人。只要我们这些开明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这等开明,等我们成了老一代,就又是另一等气象了。」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默不发声的老大夫突然笑出了声。
杜游正因为郭蒙的一番话亮起双眼呢,如今听老大夫的笑里有些嘲意,忍不住皱着眉头问:「你笑什么?」
「黄口小儿,说话天真。」老大夫把扎在孙余手上的针拔下来,摇头晃脑地起身走了,「好好躺着,老夫去给你煎药。」
四个年轻人看着他走出房间,回想起刚才说的妄言,突然感觉到遍体生寒。
是啊,他们如今还没有接触到这个社会,他们跟那些被养在闺阁的娇小姐,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突然转身要走。
没走出两步,他听到后头孙余在说:「林兄,之前我以为,我会像你这般幸运。」
林说回头。
孙余转头看着他,喘了口气,两行忍了很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你就可以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多了个皇子殿下吗?」
林说垂眼,摇头说:「并不是因为这样。」
孙余强撑着坐了起来,「可否为我解惑?」
林说想了想说:「若是换成别的皇子,我根本就不会与他结拜。」
孙余懂他话里的意思,「十二殿下当然是特别的。」
林说摸着腰间的木牌,想着说:「因为笑青是在把有把握让三家的家长同意的前提下,才开的口。」
孙余压着胸口说:「弄溪就是怕族里人不答应,所以把结拜的地方,选在了书院。」
「他想让满院的师生给晴夫人施压?」
「没错。」
「可是他低估了自家的力量,还有晴夫人的性格。」
赵雅姜是晴夫人的亲生儿子,她就算做事手段再毒辣,也不会让亲生儿子看见。在赵雅姜心里,母亲就是母亲该有的样子,她或许性格冷淡着,御下也严厉,但总得来说,还是一个再和气不过的人。
赵雅姜根本就不懂晴夫人。
他连寄在师生身上的希望,都是错的。
或许学监容晏可以帮忙说上两句话,但一当晴夫人提到秋家,容晏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没错,他的母亲,如今掌管着秋家,可他毕竟姓容,他是没落士族容氏的长子。他不能因为自己,而去破坏秋家与赵家的关系。
而后来的楚萍公主程莛……根本就不被晴夫人放在眼里。
赵雅姜终归是犯了急躁的大忌。
好在,大家都年轻。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就是别的光景呢?
端看这两人能不能等罢。
曲绪跪在苏州某处院中,看着前头的落花被风卷起。
待到晴夫人带着婢女仆从从房间里出来,他连忙低头俯下身。
晴夫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下人走过了。
曲绪细数着从自己身边过去的奴婢的人数,算出房里如今竟只剩赵雅姜一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下无人,还是壮着胆子爬起来,走到半开的窗前往里偷看。
然而赵雅姜没看到,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长发拖地,穿着赵家规格最高的礼服上锈凤啼清月之纹的男人。
曲绪与他对
上眼,只一眼,他就忍不住心里怦怦跳。
那人笑了笑,与他柔声说:「人没事,快去跪着吧,不然家主夫人见到你违规,怕是会生气。」
曲绪屏气,他忽然反应过来了,「……老祖宗?」
这位灵仙笑着应了一声:「嗯。」
曲绪连忙跪下磕头,「给老祖宗请安。」
当他再度抬起头,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
曲绪不敢怠慢,连忙跪了回去。
定世缓步走到床边,那里坐着的是披头散发的赵雅姜。
他拢着手,在他面前蹲下,露出长辈应有的,和善的笑容,「你小时候见过我,还记得吗?」
赵雅姜只是看着某一处发呆,根本不搭理。
定世也不生气,他继续笑着说:「程赵秋宫商五家,每家都有两位灵仙,这些灵仙经过百年,或多或少都有更迭,但是只有赵家从头至尾,都只有定世,安邦两位灵仙,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雅姜显然不会回答他,他就自己说:「那是因为赵家人守礼,从不行差踏错。」
赵雅姜听到这句话有了反应,「什么叫,你们认为的守礼?」
「大概就是随波续流罢。」定世在他存在了好几百年的记忆里想了想,终于翻出来一桩故事,「其实赵国存在了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变过天的。建国至今,程家经历了程氏,刘氏,马氏,再才是如今的季氏。」
「我今日便给你讲讲季氏那回的事。你知道季氏是怎么发家的吗?」
「季氏的第一任皇帝,叫季仁,他在做皇帝前,当然只是一位宗室家的嫡子。但是他运气很好,他做了那时太子的伴读。既然有太子,那毕竟身旁有灵仙,但是季仁却有本事避开灵仙,利用他人之手把太子毒死了对了,那时太子不过十二岁,季仁也才十四,而被用来做刀子的那位皇子,也才十五。」
「季仁先是毒死太子,然后又开始祸害马氏其他孩子。他们年少懵懂,尚不知对错,做了很多无法原谅的事情。那些事情成了孽力,反馈到灵仙身上,当时负责选下一任君王的灵仙就被季仁如此拖死了。」
「其实要杀死一位灵仙很容易,只要主家作恶,灵仙断不能成活。」
「季仁拖死了这位灵仙,就有新一任灵仙诞生。新灵仙生来有智,他知晓前头发生的所有事,便直接选了季仁。季仁却默不作声,继续推举之前害死太子的那位皇子为新太子。你可知道捧杀一词?那位皇子也是蠢啊,到他二十来岁死时,兄弟全都没了。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后来就被季仁最后一个杀掉了。」
「对了,说句笑话,这位皇子,正是如今季氏的灵仙青简。」
「青简死后,季仁做了新皇。他有灵仙傍身,别人自不好说什么,可是他作恶太多,他的灵仙在他登位时就没了。而后生出来的新灵仙为了不重蹈覆辙,直接把季仁做的恶事公之于众。季仁手段狠辣,就算有灵仙选择,如今做了皇帝,也是得位不正。那时是由秋家的灵仙牵头,带领各家抗议。季仁虽然名仁,观他做的事,却是这天底下最疯狂,最残忍的人,说到底,他根本就是个疯子。那一次啊,除了赵家的两位灵仙,其他的所有灵仙都被他报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效果。」
「再然后,季氏新生出来的灵仙里有一个便是青简。青简面对仇人,丝毫不敢提往事,苟延残喘之下,才活到现在。」
「你又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赵雅姜看着他,脸上竟是嘲讽的笑意,「因为你跟他一样,贪生怕死。」
「对,我贪生怕死。」定世也不生气,继续笑着说:「那个时候,只有贪生怕死,才能活下来。」
他又说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观看如今,便是世人都认为士族与寒门之间的沟壑是不可逾越的。你作为赵家嫡子,被天底下所有人瞩目,就更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赵雅姜不能明白,「凭什么季长芳可以,同样的事情我去做,就是错的呢?」
定世笑了笑,翻身靠着床沿躺下道:「其实你见过季长芳。」
赵雅姜皱了皱眉。
「你见过的冯放,就是季长芳。」
赵雅姜一下子懵了,「怎么会……」
「冯氏对他投诚了,明白了吗?」定世看着自己的鞋子,见上头似乎有灰,吹了吹,「当然,你是我的主子,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不想别人知道,我也不会跟其他人说。」
「你要想与别人比,首先要想想你与他的相同与不同。季长芳可比你看得明白多了,他早就开始谋划着当皇帝呢。一个人啊,如果想让别人认可你的想法,首先得有让别人信服的能力。你什么都没有,出来读书时,连我都拒绝了……我这次要是没跟着晴夫人来,你怕是得真的疯了。」
「你连此回这等小事都尚且经受不住,日后又怎么能做一个合格的家主呢?赵雅姜,赵弄溪,你首先得明白,在其位谋其政,你是赵家的嫡子,日后的承位人,这个身份在给了你无上荣光的前提下,还有一个不得不接受的附加条件:你所有的自由。你说话的自由,交朋友的自由,娶妻生子的自由,都被同时剥夺了。而且你不能拒绝,这些东西,是你生来就必须承受的。」
定世说完这些,回头看了一眼。
赵雅姜早已泪流满面。
他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这回乱了心……
定世抓住他的手,又说:「你知道近年民间今年流传的,一个叫化蝶的故事吗?」
「出身士族的祝英台与出身寒门的梁山伯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相爱了,他们想厮守终生,祝英台的母亲却要把她嫁给同样是士族的马文才。后来,梁山伯病死了,祝英台在嫁给马文才的路上,去他的坟前拜祭,她撞碑自裁,后来跟梁山伯化成蝴蝶,双宿双栖。」
「这个故事放在你身上,是一样的道理。你要想跟孙余做兄弟,这辈子无论如何是没可能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跟他去不了一处。高山上的雪莲与乡间路边的野花,如何生同裘死同穴?」
定世的话越说,越生出一股迷惑人心的味道:「你忘了孙余吧。你为他做到这个份上,再放弃,也不算忘恩负义。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只是太弱小……等到他年,这世道变了天,你们再续前缘,不是妙事?」
赵雅姜看着定世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一汪湖水,能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你不是灵仙。」他突然说。
定世笑了,「不是灵仙,那我是什么?」
「你是鬼怪。」赵雅姜声如细蚊,「你是被赵家用愿力供奉起来的妖精鬼怪。」
因为只有鬼怪,才会惑乱人心。
定世从房间里出来后,朝站在对面廊道中的晴夫人点了点头。
他紧接着散去身形,仿佛一股从来不存在的烟雾。
晴夫人低头拢了拢手,对着身后的婢女们吩咐道:「进屋去伺候公子梳洗吧。」
等人全进去了,她又对仍旧跪着的曲绪道:「崇明书院里头的人沆瀣一气,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的。你也不要在里头读书了,收拾东西回去吧。」
曲绪连忙低头:「大夫人……」
晴夫人说:「若是家里头问起来,就说是我意思。你回去后,可以收拾东西来奉阳的家学里继续上课,保管比崇明书院好。」
曲绪不敢拒绝,他把不愿咽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谢过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