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婧几乎是一路追着秋静淞回文章宫的。
过了那道宫墙,四下无人后,程婧便急忙拉住秋静淞的衣袖问:「你真的要娶那位公主吗?」
「到时候再说吧。」事不到临头,她又怎么知道能怎么办呢?
夜已深了,秋静淞好生说了两句,让程婧回房了。
至于阿季……
他把手高高的举了起来,「我有话说。」
因为有宫婢在场,秋静淞只在心里问了一句:「说什么?」
「我今晚能待在父皇的身边吗?」阿季放下手,有些心虚的说:「我,我看父皇最近气色不是太好的样子……」
「去吧。」秋静淞没有多加考虑就同意了,「明早回来吗?」
「嗯。」阿季欢喜地点头,就差原地打转了,「那我去了?我去了啊。」
秋静淞还未点头呢,就感觉心上的羁绊隔得有些远了。
走了吗?
她撑着软塌坐下,翘威就端着一盘热水在脚边跪下了,「殿下。」
秋静淞拉开衣摆,把脚露了出来。
洗漱干净,方脱了外衣,离巧就在外头喊了一声:「笑青?」
「可以进来。」秋静淞说着,推了推翘威的手。
离巧进来后,翘威便端着水出去了。房里没人,她便直接坐到秋静淞身边说:「你去参加宴席后,我给你收拾桌子,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字条。」
秋静淞本来正顺着头发,一听即愣,「字条?上面写的什么。」
「说要送个娘子给你,也没署名。」离巧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字条放到她手上。
秋静淞置于鼻下闻了闻,上头竟有淡淡的,桃花的香气。
她又想起今天晚上季扉的那番话。
离巧这时跟着说:「我当时问了,没有人进去过里面,他们也没有遇到其他可疑的人。」
秋静淞把纸揉成团丢到地上,一笑置之,「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你说是不是啊陈林师兄?」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刻。
好久未出现过的陈林渍芳突然从房梁上吊下来,「你是真知道我在这儿,还是在诈我?」
秋静淞拿了件外衣披上,笑道:「不管是真是假,你都出现了不是吗?」
离巧皱着眉起身,「你是什么时候待在那儿的?」
「反正比你想象得要早。」陈林渍芳松手跳下来,推开离巧蹭到秋静淞身边,「哎呀,说说怎么猜到是我的?」
「纸上的那种味道,除了我门中人,少有人用。」秋静淞也不怕他做什么,就把脸正对着他说:「季盈早就跟我说过,崔文墨去了宋国,你陈林渍芳去了陈国。如今我的娘子从陈国而来,写那封信的人却提前知道,不是陈林渍芳又能是谁?」
「还算有理有据。」陈林渍芳盘腿坐好,伸手在她眼前一挥,「不过你还真的瞎了啊?」
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秋静淞懒得回答,她继续问:「季婴应该还在东北战场那块儿堵着你吧?你居然溜回来……」
陈林渍芳是跟着季扉的军队光明正大回来的。
他一想到季婴就忍不住笑意,「那个小傻子,天天说要杀我,要灭了陈国,可他连我为什么去陈国都不知道……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家的兄弟是不是除你之外就是傻和疯的?不对你也傻,你居然能把自己折腾瞎了。」
「那劳烦师兄给我看看,可能治?」秋静淞可还记得陈林渍芳治好了易希的顽疾呢,他的医术可是钟一杳亲口夸赞过的。
当然,怪脾气也是重点描述对象。
「你想使唤我?」才听了
一耳朵,陈林渍芳觉得这话不中听,就不想听了。他是毛病又发作了,还没等离巧燃起半分希望呢,他就突然以鬼魅的身法开窗溜了。
走前还要惯例嘲讽,「你想得美呢。」
没人可以指挥陈林渍芳。
也没有人能留住陈林渍芳。
离巧气呼呼的跟出去追人,没追到。
她只好又回来关上窗户。
秋静淞那会儿已经窝到被窝里去了。
离巧过来时,还觉得有些委屈,「陈林渍芳和崔文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钟老头也是个坏老头。」
秋静淞不愿意她太难过了,便笑道:「巧姐,我也一肚子坏水呢。」
「不,你不一样。」离巧给她掖好被子,说:「你比他们好到山里海里去了。」
反过来被夸了一波的秋静淞忍不住笑了,「巧姐想让他给我看看眼睛吗?」
离巧点头:「你知道的,他的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有天下第二了。」
确实是啊。
秋静淞拍着离巧的手,一边想一场说:「看他刚才的话语表现,好像近期内都不会走。」
离巧点头,「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应该争取机会了。」
「好吧。」心中生出一计,秋静淞招呼着离巧贴耳过来。
第二天不用议朝,季祎起得晚些。
可秋静淞却一早就在等候了。
三禾把秋静淞一请进去,阿季就哭唧唧地往秋静淞身上扑,「静淞妹妹,静淞妹妹……」
都说了多少次了,她是姐姐。
心中并无波澜的秋静淞行礼,趁机让阿季扒空。
跌到地上,阿季终于忍不住开始哭道了,「父皇不解风情,父皇他是个棒槌!我好心来陪他,他都看到我了,可他居然还嫌弃我,呜……」
揉着脑袋的季祎这时抽空看了秋静淞一眼,「一早来给朕请安,可是与朕心领神会?」
秋静淞只装作不懂,「孩儿不明白。孩儿只是来给父皇请罪的。昨日宴席上,孩儿不小心伤到了二哥……」
「这事儿朕知道,是他喝醉了发疯,跟你没关系。」季祎可能实在是疼得厉害,龇牙咧嘴的模样,眼睛都睁不开了,「你听朕说,朕不知道怎么了,昨日夜里突然梦到了你小时候的样子,当时就给吓醒了。」
一个吓字,把阿季弄得又「哇」地一声大哭。
「父皇。」秋静淞心里满是无可奈何,连说话的力气都少用了两分,「儿臣幼时很不讨父皇喜欢吗?」
「因为你太没骨气啦。」季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秋静淞后点头说:「你现在长大了,也好多了,真的。」
秋静淞听着还在「呜呜呜」哭着的阿季,心里并没有受到夸奖的快乐。
小时候的阿季现在才需要这个。
三禾一直再给季祎按摩,或许是他的手法到位,季祎渐渐的也没那么疼了。
他便留秋静淞下来用早膳。
饭桌上,季祎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二哥立了功,朕就算封他一个亲王也是值当的。他最近风头盛,你受不了他就避一避,躲不了遇上了态度也不要太乖张,本分一点。」.
「是。」秋静淞应着,模样不要太乖巧。
季祎看着就有些吃不下去了,「有什么事又要烦朕呢?快说。」
秋静淞还是斯斯文文地笑着:「求父皇再给孩儿找几个医师来吧。」
季祎抿了抿嘴,虽不解其中意义,可还是暂且应下了。
今日季扉入宫,秋静淞刚回去没多久呢,宣告他封王的旨意就跟着来了。
因受封之地为魏,封号便也为「魏」。
魏王季扉。
如今他风光无限,四处皆是赞扬祝贺声,可偏偏还有一人敢在此时下他的脸。
就是那位连接风宴都不肯去的贤妃娘娘。
季扉快出生时,她在礼佛。
季扉出兵征战时,她在礼佛。
季扉如今回来拜见,想听一声贺,她倒是不礼佛了。可等季扉行完跪拜大礼刚准备诉说相思之情时,这位贤妃娘娘一句话把他堵死了:「你身上杀气太重,我怕惊扰了菩萨,早膳就不留你用了。」
连就在旁边半天没做声的季槿都觉得脸疼。
他实在是觉得不公平,忍不住唤了一声,「母妃。」
「该到我念经的时候了。」贤妃置之不理,握着佛珠,道了一声禅号就起身往里去了。
此时的季扉,心如死灰。
他心里关于最后一丁点母亲的幻想,在此时破灭了。
看着本该意气风发的兄长失魂落魄的走出去,季槿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其实母亲往日对我也是这样?这样说了他会更加生气的吧?
而且今天他连素餐都没吃到呢。
季槿又怕季扉想说什么没人听,会憋得慌,是紧赶慢赶追上了他。
果然,没过多久,季槿就开口了。
「槿儿啊,你知道吗?你我开口喊的第一声娘,叫的都不是她。」
「人都说天家无情,我以为指的只是父叔兄弟之间,可没想到到了咱们这儿,连娘都是一样的。」
「说来真是笑话啊」
季扉的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大概就是今天这个早晨吧。
他样子颓废,实在不想被人看到,就专挑僻静的地方走。也是碰巧,他转悠到了同心阁来了。
自然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秋静淞。
隔得老远,季槿看到她就「啊」了一声,「十二弟啊。」
季扉抹了把脸,端好姿态,生怕她回头看过来,「他怎么躲这儿来了?」
季槿一边把他领走一边说:「哥,你忘了?端妃娘娘就把自己关在同心阁里呢。」
季扉一想到刚才自己被赶出来,就觉得与秋静淞有些同病相怜,「端妃对十二弟,完全就是恨了啊。」
「可十二弟还是想见她。」季槿说起来也是有些唏嘘,「你知道的,端妃当然不肯嘛,而且面都不肯露。十二弟就在外头像刚才那样站着,日复一日,都快站了一个月了。」
季扉摇了摇头,叹道:「我要是有儿子,绝对不这样对他。」
季槿可不抱了同样的想法?
秋静淞照例站了两个时辰就回去了。
这次回去,她又迎接到了季扉封王送的礼物。
听了一轮礼单,那东西可真是丰厚呢。
而且特别莫名其妙的事还给她送了一个奶娘。
真是莫名其妙。
「季扉是觉得你缺奶吃呢。」耳边突如其来的一句,又是陈林渍芳不知道在哪里的传音。
他就跟狡兔三窟一般作穴,绕是阿季回来了四下查探,也摸不到陈林渍芳半分踪迹。
每次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不过秋静淞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动作。
陈林渍芳无聊,她就比他更无聊。
最近她每天都要唤好多个医师过来给她治眼睛,每当拿着大夫说出什么治不了的诊言,陈林渍芳的声音就会跟着来:
「庸医害人啊。」
而每次秋静淞听到他这么说,就会故意夸赞
医师「医术天下无双。」
陈林渍芳亦是知道秋静淞在故意气他。
可怎么说?陈林渍芳还就吃这套。
看了几天,在秋静淞不知道第几次说瞎话的时候,陈林渍芳坐不住了。
「行了行了,我给你看,我给你开药成了吧?」
彼时已经过了十二月的一半。
季泉与翟纯的婚礼随后举行。
秋静淞不方便,就没有去,而是和季祎拼了桌弄了点喜酒喜菜吃了。
后来听说,翟纯执折扇入王府,那把扇子是季泉从秋明几那儿求来的。
上书契书: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明天继续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