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三禾如约来到重霄馆前。
他前脚刚来,礼部左侍郎白钰后脚便到。
三禾见到他,连忙迎上去行礼:「白侍郎。」
宦官向来被前朝所不喜,就算身为从政殿的大太监,负贴身侍候君王之职,三禾也不曾能在这些氏族面前抬起头来。好在白钰生性随和,他自有着上三门贵族的高傲,待人却不会多加怠慢。他等三禾起身后便望着他问道:「怎么今日你还来了?」
三禾笑道:「是陛下命奴婢来的。」
白钰心头一动,「长芳殿下在里头呢?」
三禾看着屋里亮着的烛光,有些迟疑的点头:「是。」
白钰抖着袖子露出手,抬腿没有半分顾忌的上阶敲门。
「长芳殿下,下官礼部左侍郎白钰,来为各位仙灵扫尘了。」
季盈被吓得一个激灵,他从软塌上爬起来,看清楚四周后才安心。「皇兄,」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问:「皇兄,礼部来人了,你醒了吗?」
「醒了。」侧卧在外头的秋静凇一个翻身起来,拿起搭在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我去给他开门。」
季盈看着厅中被风吹得微动的烛火,怔楞着没动。
他又张嘴打了个哈欠。
白钰听到门稍微响动的声音,立马低头抱拳行礼:「殿下。」
秋静凇开门,侧耳听了听,暗暗记下这位侍郎的声音,「大人也够早的。」
「殿下言重了。」白钰笑着抬头说到:「这本来就是礼部的分内之事。」
秋静淞「嗯」了一声,没多做评价,只是问:「三禾来了吗?」
立于殿外的三禾立马回答:「奴婢在。殿下,奴婢为您一齐带来了衣衫呢。」
秋静凇敏锐的察觉到这之后的目的:「孤要去哪里?」
三禾抬眼瞟了瞟白钰,答说:「殿下,今日陛下议朝,他请您也一同上殿呢。」
「是。」白钰也接过话头说:「昨日陛下还吩咐微臣为殿下腾出一个位子来呢。」
他说完,还回去从三禾领着的人手里接过了托承的新衣,「殿下,便让臣来服侍您更衣吧。」
秋静淞扶着门,没说话。
白钰看起来好像并不介意,他望着礼服上面的麒麟图样,还挺开心。
只不过那种开心在进来看到季盈后立马消散了。
他略带质疑的问:「十三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我又不是不能来,为什么你要如此惊讶?」季盈起身,他听到了刚才外头的对话,心里有些膈应的说:「还是让我来给皇兄穿衣吧,免得这件事传出去说我皇兄苛责了谁。」
白钰瞪着眼睛看着季盈把东西「抢」回去,还十分不礼貌地朝他「哼」了一声。
秋静淞怕季盈得罪人,开口替他解释:「孤一个瞎子,单独值夜难免有不方便的地方。盈儿与孤年纪相仿,想来是皇后娘娘不放心,这才令他前来。」
白钰一听,面色立马好了许多。
确实应当这样。
他也不再耽误时间,赶紧去打水做自己的事。
季盈已经在给秋静淞系腰带了,他对于绑结时的松紧力道有些控制不好,秋静淞便接手自己来。
等衣服穿好,白钰又给她端来了一盆水净手。
早起时按例要给诸位祖先上了三柱香。
走出重霄馆时,远处传来「嗡嗡」的钟鼓乐声。
「马上就快卯时了。」
来接秋静淞的离巧听她要上朝,走时带走了盘龙剑。
季盈则在去崇德殿的路上与秋静淞分开
。
这一路,三禾一直领着她,七拐八扭的,直接把她带到了季祎的面前。
季祎就在从政殿候着呢。
他双手揣在袖中,上下看了一眼秋静淞的面色,「昨夜谁得可还好?」
秋静淞想了想,回说:「有个大宝宝说要同您告状。」
季祎皱了皱眉,「什么大宝宝?」
他转而一想,想到青简,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要同朕告什么状?」
「他可能会坏掉儿臣在您心里的好印象。」秋静淞顿了顿,说:「父皇知道三人成虎吗?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季祎眯了眯眼,接过她的话道:「王曰:寡人信之矣。」
秋静淞一笑,又继续道:「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
「此篇出自战国策中的魏策。」季祎仰着头,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空,「正是众口铄金呐。」
秋静淞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若是有人在父皇面前说儿臣不好,父皇会信吗?」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的。」季祎扯了扯嘴角,「你回来这么些天,让朕看到的无非不过就是一个犟字。」
秋静淞顺嘴又来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儿臣还是回清河好了。」
季祎一噎,没忍住,直接骂到:「少在这儿给朕拿乔。不过是让你吃了些苦,你还赖上朕了?整天说要回去,这天下都是你老子的,在哪里不一样?眼睛都瞎了,心里还没点数。你回清河了能干嘛?继续跟着下地挖土?」
秋静淞面上又装出跟他呛声的样子,「儿臣没瞎以前,也是有志向的。」
「那现在也不耽误啊。」季祎说:「朕这不是允许你上朝了吗?你以后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秋静淞还想回,三禾却在此时说了一声:「崇德殿到了。」
她立马束手噤声。
从此处,季祎身边就不由得三禾服侍了。他也随之带着仪仗后退,等在一边。
崇德殿的礼监大声朝殿中喊了一句:「陛下到」
季祎这次是带着秋静淞一起入殿的。
他坐上皇位时,群臣已经抬头,议论纷纷。
「没想到陛下居然亲自带着长芳殿下上朝……」
礼部尚书也连忙去问身后的两位侍郎:「你们给长芳殿下安排的座位在哪儿呢?」
白钰连忙赶在另外一位侍郎出声前回答:「在前端首座。」
那是季祎已经示意执礼太监带着秋静淞在那里坐下了。
那里位于百官之首,甚至还在丞相之前。
右侍郎见了哀叹一声:「那里……可是太子的位置!」
「可也是长芳殿下的位置,不是吗?」白钰对此有自己的想法:「长芳殿下为嫡出,在未立太子之前,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坐在那里。」
「行了。」见他们二人说着就要吵起来,礼部尚书连忙出声打断。他抬头望了望季祎的面色,说:「既然陛下都让殿下坐了,说明这件事确实没错。」
他偏头对白钰说:「你处理得很好。」
白钰拱手,脸上露出丝丝喜色。
季祎坐于高堂,看清了众臣的反应,也是好脾气地等他们议论完了后才说:「朕之十二子,长芳,也到了能议政的年纪,朕便带着他上殿了。这孩子从小倔强,
又不会说话,能不能办好差事尚未可知,众卿日后多加担待吧。」
不少人对秋静淞怒斥朝臣的模样记忆犹新。
这可不是不会说话啊。
被点名的众卿捧着玉圭,少有应答。秋静淞听着这一片死寂,心里着实难受,便直接开口质问:「诸位大人不说话是在表达什么?是觉得孤一个瞎子不能上朝吗?」
确实有人这么想,可说出来就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右相甘廉开口说:「殿下,不好这么想的。」
秋静淞当时反唇相讥,「不好怎么想?孤瞎了,你们难道也聋了不成?」
看着她觉得十分碍眼的五公主程青登时站了起来,「十二弟,你怎么能骂人呢?」
「不然为何父皇问话,你们皆是不言不语?」秋静淞用一种十分不敢置信的语气说:「原来做我赵国大臣,竟然如此没有要求吗?」
「行了。」季祎开口,开口制止她后立马训斥,「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修身养性,怎么到哪里都是一通暴脾气?堂下诸位大臣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连朕都不能说什么,是你一个小辈能多加妄议的吗?」
季祎这番明朝暗讽,让容澈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工部尚书一脸不敢置信,只觉得受到了背叛,「你还笑呢?」
如今皇帝一插手,这已经关乎到脸面了。
容澈打开手里秋明几的折扇挡住脸,小声答道:「其实陛下并没有说错。」
工部尚书瞪他:「你不也是一直这样嘛。」
「诶,我可不一样。」容澈点了点折扇上的书法,辩解道:「我毕竟是替妻上朝,得心里有数,哪能抢风头啊。」
「你……你可得了吧。」工部尚书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拢手望着坐于首位的秋静淞说:「这位长芳殿下,竟然如此喜怒无常。」
容澈忍不住又去拆他的台:「诶,您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您不是一直拥立着长芳殿下做太子吗?怎么如今就变脸了?」
「可你也看到了,他一言不合就对朝臣加以呵斥,性格如此严苛,怎能为君?」
就坐在他们后面的季善忍不住心里犯凉:在这之前,不是建立在大臣本就做错的基础上吗?
容澈脸上笑着,心里也在摇头。
这些官员的心理已经变得如此不堪了。
严苛的君王确实不好。可他们反对严苛的理由也不能是这种啊。
君王是一国的领导者,他的决断决策,他的思想方向决定着国家的方向。朝堂上这么多人,每个人遇事的观点都不一样,若无君王来判来断,国家何不分封而治呢?
这些大臣,日日轮流去重霄馆供奉祖先,却连祖先创立赵国时的初心都品不出来……
容澈摇了摇头,开口忍不住说:「我反而挺喜欢长芳殿下的。」
「因为他是个瞎子?」
「因为他敢说。」
儿子容晏也敢说,可惜现在不在,不然对这位殿下定然也会非常推崇。
季祎翻了翻桌上的奏章,也懒得抬头了,「郴州刺史张翎已经押解上京了?」
刑部尚书不在,便又刑部右侍郎上前代为回话:「禀陛下,张翎如今正换在刑部大狱,等候审问。」
「挺好,朕派去郴州的人也一并回来了,有给多的人证物证,想来也不会污蔑了他。」季祎说着,把手里的折子一扔,「郴州的案子,朕想交给十二皇子长芳主审。」
季盈一听,连忙高声应和,「父皇英明。」
秋静淞也起身跪下,先发制人,「儿臣必定不会辜负父皇所托。」
季祎抬手,又说:
「四公主程旸从旁协助。」
程旸面色一变,连忙上前说:「儿臣领命。」
她此时心中惊疑不定。
父皇为何要单点她的名字?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季祎扫了一眼众臣说:「诸位爱卿放心吧,朕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士族。」
好多大臣都觉得,这话,话里有话。
他们抬头去看秋静淞,此时却从她脸上看不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