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易希醒了,秋静淞看他精神尚好,便没有进去见他。
病人忌大喜大悲,她如今这般模样让人看了也不过是徒惹其伤心罢了。
她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每日问诊的大夫,谁也不见,也没有去打听季槿收到了各种惩罚。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钟一杳曾经让秋静淞练过听声辨位。
那是在教她应对暗器的时候,钟一杳跟她提到的。听声辨位并不是一种功夫,而是一门技巧一门可以听出各种各样不同声音的技巧。当时钟一杳觉得秋静淞自保的能力,除了主动攻击外,还得能提前预知,自我保护,便十分严苛地训练了她半年。
后来钟一杳重病,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现在秋静淞自己再去试的时候,发现曾经刻在身体里的印记并没有消除。
只是有些松懈。
她让离巧找来石子,是要把曾经入门的这项本事拿起来的第一步。
白天,就在王府的过道上,离巧往前丢石子,不用阿季提醒,她要根据耳中听到的响声来判断这条路能不能走,能走多远,路上可有别的障碍。
万事开头难,秋静淞方才练了一天,晚上离巧给她换衣时就发现她身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当秋静淞决定去做一件事后,会对自己很狠。
擦了药,第二天继续练,白天不满意,晚上的时间便也利用起来。
如此往复,秋静淞很快就进入到了第二阶段。
这些日子庄王经常来探望她,但他大多时候都是远远地观望。
对现在的奉阳来说,多一位皇子与少一位皇子已经没有了区别。
庄王之前没有回来的那几日,就是去拜访程家其他姓氏的家长了。本来士族们是很希望十二子季长芳能继承皇位的,但如今现在他却瞎了……
便是腿部有疾也是做不得皇帝的。
庄王见多识广,十分敏感的就感受到了曾经对嫡长一说十分推崇的宗亲们面对他开始含糊其辞来。
尤其是近日,朱家还彻底向三皇子投诚了。
每一朝的帝王更迭,都是国之大事。个别家族们为了日后更好的前途而提前选择,庄王也没立场怪他们。他只是为了这个曾经被人推崇,如今又被人放弃的孩子感到可惜。
怎么偏偏就发生了这种事呢?
尤其是庄王看着秋静淞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这可是一个瞎子的眼睛啊!放眼整个奉阳,能有几个年轻人眼中会有如此的精气神?当时庄王给秋静淞行青礼的时候,就是被她的熠熠目光所吸引。
然而……
庄王想着都有些泪目了。
「十二皇子季长芳」眼盲之事在奉阳贵族中闹得沸沸扬扬,发酵到各州府时,已经是个把月之后了。
快入冬了,江南的天气也变得有些冷热不定。
辛同舒早上出门时看着外头乌云密布,还刮着冷风,便多穿了两件。哪知道他从林子里跑一圈回来,就艳阳高照了。
他拽着换下来的衣服,心里好生气闷。
今日轮到他值班喂马。他松动筋骨后,就把书院里的马儿赶去了溪边。马群有头马,放眼整个崇明书院,就他辛同舒跟头马感情最好。头马灵性,辛同舒常跟它说话。今日他也是有些困了,叮嘱了头马两句后,便靠在溪边的枯木上睡着了。
哪里知道他刚睡着,王芙就火急火燎地来找他,「辛小将」
辛同舒被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时险些歪到河里去。
他看着王芙从远处跑开,气喘吁吁地,也不好苛责,只是皱着眉问:「怎么了?」
「你家出
事了。」王芙在不远处停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后又说:「你,你们辛家的家主被削籍,并判以流放东南三千里。」
辛同舒大惊失色,立马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我去找夫子,听到赵雅姜和山长在说这些,他们还说十二皇子殿下回到了奉阳,可是眼睛却瞎了。」王芙擦了擦颊边的汗,看着辛同舒问:「辛小将,要不我帮你放马,你自己去问问吧,你大哥好像也知道了。」
一时慌了手脚的辛同舒点头,拉开一匹马就要骑着回书院。
他因为太过心急,踏马镫的时候还滑了几下才踩好。
他大概猜到,家主辛稽受罚是被治水不力所累,可二哥他怎么就瞎了?他不是回奉阳救易希来着吗?
回到书院,辛同舒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校舍,直接就往赵雅姜的房间里冲。一开门,抬头,他看到杜游,曲绪,郭蒙,乃至孙余都在。
他关好门,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心里害怕,一张脸寡白的,「你们是不是在说我二哥的事?」
杜游迟疑,他往旁边一侧,辛同舒这才发现被他们扶着坐在椅子上的林说。
林说低垂着头,脸色未必比辛同舒好看。
辛同舒立马跑过去蹲在他身前,「大哥,大哥!」
林说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都红了。
除了彼此兄弟二人,外人根本无法体会到他们如今的心情。
辛同舒握紧他的手,心中郁气难平,他望了一圈,找到赵雅姜后出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无端说我二哥瞎了?」
「不是无端,京里早就传遍了。」虽然辛同舒的语气不是很好,但这属于情有可原,赵雅姜也能谅解。他好声好气解释说:「我也是看了母亲传来的家书才知道的。说是十二殿下因西南水患之事被圣上上调,谁知谎报灾情还污蔑县官的郴州刺史张翎狗胆包天,竟然派出私兵追杀殿下,殿下就是在路上被杀手射出的流矢擦伤了眼睛。无数个太医已经问诊过,十二殿下的眼睛怕是再也……」
「怎么可能」辛同舒张嘴便是一声嚎啕大哭,他起身,气势汹汹,满脸杀气,「是张翎,对,是张翎……我要去杀了他给二哥报仇!」
林说又是一惊,连忙起身一喝,「三弟,冷静!」
早就挡在门口的杜游拦住他,费力地把他推了回去,「你家也遭殃了,你就不担心自己家吗?辛氏可是马上就面临着重选家长的尴尬情境。若是选出来的不能服众,朝廷也不同意,郴州就不是辛家的郴州了!」
林说此时也终于缓过神。他抬手,朝几位同学行了一礼,上前拉着辛同舒就要出去,「你跟我过来。」
杜游看着他们俩走远,插着腰叹了口气,「得亏我侄儿回去了。若是他在,肯定又要跟这两人掺和。」
曲绪摇了摇头,「谁能想到,一桩水患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
「没意思,又有一个人要走了。」郭蒙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到桌上,说着也出去了,「回去了。」
杜游想着,问曲绪:「郭蒙是说辛同舒也要走吗?」
曲绪点头,「你也说他家里除了这样的事,不回去怎么办呢?」
赵雅姜一脸郁闷地靠到桌子上,「林说以后的日子苦了。」
孙余不得其解,问:「怎么又说到林兄身上去了?」
赵雅姜抬头看着他,眼神变化莫名。
林说是十二皇子的结拜兄弟。十二皇子之前虽说被流放清河,可天子也没有剥夺他继承皇位的权利。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朝中因为他的出身而支持他的人就一定能让他成为下一位天子。可如今,这位出身显贵的嫡皇子瞎了,显而易见他也失去了
并未被皇帝夺去的继承权。那些士族贵族们,本来就是为了利益才选择他。如今他不再有价值,就会被再度抛弃,甚至因为占了嫡子的名头而被更多人反过来厌弃。
而林说。他之前出声如何不说,既然此前他能做出惊天文章,就代表着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十二皇子式微,他却是他的结拜兄弟。如今陛下当朝还好,日后若是换个没有容忍之心的继任者,别说报复,连好好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所以我说可惜啊。」
林说把辛同舒拉到了秋静淞还在书院时,他们三人半夜偷偷见面的那个山顶凉亭中。
确认过确实没有人后,辛同舒放声地哭了出来,「我……大哥,我想给二哥写信,我想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赵兄说,虽然眼睛受伤了,但是陛下对他的态度却很好。」林说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安慰辛同舒说:「笑青回京后摆了酒席宴请兄弟,可甚少人去,还有人对他不敬。后来陛下罚那些不守约不守礼的皇子公主们,跪了一天一夜的太庙。」
辛同舒止住情绪,看着林说,突然想起来他如今心里肯定也是难受的。
知道自己任性了,辛同舒又委屈又难受的低下头道歉:「大哥,对不起。」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林说说着,突然咳了两声,咳着咳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了。
他心痛啊。
辛同舒想擦拔剑去把张翎砍了,他又何尝不是后悔当初没有跟着秋静淞一起上京。
这个罪换成他来受也好啊。
发泄一通,林说大口的呼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他擦干净脸,对辛同舒说:「你收到家书没有?」
辛同舒摇头:「还未听说。」
「那就当做不知道。」林说是不想让辛戚白担心一场。
辛同舒也明白。他想到郴州那个狼窝那个烂摊子,点头时忍不住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
他觉得,他也要开始打算了。
时至十一月,辛同舒收到家中传书,赶回清河。
而那时,程婧已经带着印信回到了奉阳。
秋静淞在接到皇帝命她进宫的口谕时,心情并不是很好。
她以为程婧会先来找她的。
换上礼服,在进宫的车上秋静淞忍不住问了:「阿季,当时你看到婧儿喊我皇兄,心情是怎么样的?」
阿季缩在角落里,声若蝇鸣,「我啊,委屈死了。」
秋静淞低下头,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
今天程婧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她在路上已经知道了秋静淞如今的情况。可是当她在已经收拾好的问章宫中见到秋静淞时,仍是不敢置信。
「皇兄……」她看着秋静淞面色如常的从殿外走来,抓着脸心里就是一喜,「皇兄。」
她一边喊着一边迎了上去,「皇兄,婧儿好想你。」
她抱住秋静淞,又是哭又是笑的:「他们说你看不见了,他们在胡说对不对?」
秋静淞的眼睛仍旧带着光彩,哪里像瞎了呢?
程婧摸着她的脸,忍不住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他们是在胡说的。」
秋静淞握住她的手,将其拉下来,轻声说了一句:「让你担心了。」
程婧这时身体一僵,她对上她的眼睛后才反应过来秋静淞的眼神至今都没落到她的身上。
以前,她每次说话都会很认真的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可是现在……
难道真的瞎了?
她伸手,在秋静淞眼前挥了挥,她却连个基本的反应都没有,眨都不眨一下。
程婧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摇了摇头,想去拉扯头发,生生的忍住了。
阿季已经好些年不曾见过她这般了。
「婧儿……」
「七公主。」
侍奉在季祎身边的三禾几乎是同着阿季一齐开口喊她,程婧却只能听得到阿季的那声呼唤。
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闭嘴」
三禾被吓了一跳,立马去看季祎的神色。
季祎却觉得是程婧一时接受不了,情有可原。
他甚至开口宽慰道:「婧儿啊……」
「你也没用了。」什么人说的什么话程婧都没听见。她抓着自己的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轻声呢喃着,「你居然也没用了。」
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秋静淞抓到她的手,神情一冷。
就知道这丫头会是这幅德行!
「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她用力的把一直往后退的程婧拉过来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问:「程婧,你利用完我,就想丢开了?」
「我只是想要我哥哥而已。」程婧觉得自己没错。她红着眼睛,说完之后立马推开了秋静淞。「父皇。」她躲着,转身一脸不敢置信地往坐在上位的季祎身上靠,「这个人,她……」
阿季生怕她说出什么话,连忙道:「程婧,你别乱来,我可以把笑青的眼睛治好。她现在只是看不见了而已。你已经伤了我的心,难道还想让笑青难过吗?」
程婧话音一止,脸色又变了。
她变得哀伤,委屈,她跪到地上,朝季祎哭诉着:「父皇,皇兄他到底是被谁给害了呀。」
阿季见她改口,松了口气。秋静淞却把头偏到一边,简直想把耳朵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道歉,下午睡着了qaq控制不住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