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直接入春,秋静淞也真真正正迈向了她十七岁的这年。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由崇明书院牵头,苏州城中举行了盛大的祭春大典。这次祭典从年前就开始准备,把这天闹得比过年还要热闹。
大典于寅时开始。那时天还没亮,红彤彤的灯笼从苏州城中一直延伸到句芒庙中,照得整个城池宛若白日。
按照往年规矩,祭春大典由苏州太守取春火,并诵祝词;书院的山长严信随后点新灯,吟贺词;去年书院中选出来最优秀的学子冯放歌唱词,并在句芒庙前跳祭舞。
琴瑟笙箫,这些皆不可缺。而林说今日,也得了资格站在最高的那个平台上,举着以梧桐木做的鼓锤,敲响大鼓。
「姑苏,祭春神」
起完仪式,山下一早准备好的鞭炮也被点燃。苏州城中的官员们纷纷以打牛鞭敲地,一步一顿,吟唱着贺词将「春神」往山下引。
秋静淞在此间也要与严信及苏州太守同行。
进了城,有好几个故意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牵着青牛在前面引路。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至关重要,所以基本苏州城中的男女老少都通宵达旦地聚集在路边观礼。
他们笑着,闹着,并对这次行礼的队伍发表评价。四处虽然闹哄哄,但听得最多的却还是姑娘们一句接一句的:
「那是谁呀?」
「那是从汴州来的冯郎。」
这指的便是秋静淞了。
秋静淞的外貌本就扎眼,今日又少见地穿了大红色的礼服,她这身打扮混在皆是穿着黑色祭服的长辈中间,效果拔群,还没走两步呢,就有姑娘家朝她身上丢果子了。
「冯公子」
今日遇上祭祀,她们可谓是准备充分。
严信眼疾手快地打落一个朝秋静淞脑门上飞的杏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对旁边也被弄得有些狼狈的苏州太守说:「大人,不如先让我这位学生告退吧?」
太守看着进退自如连头发都未乱的秋静淞罪魁祸首赶忙挥手,「快走快走。」
在苏州城里,长得太好就是一种罪过。
秋静淞本来就不耐烦跟着了,得了这道金条律令,她纵身一跃,几个翻身就直接消失在了队伍里。
趁别人不注意时,绕了几个小巷,见没人注意,她又翻上了屋顶。
那里有人正在等她。
「大哥。」
围观了一切经过的林说看着她过来,忍不住笑话:「今日二弟你可曾体味到了掷果盈车的真谛?」
秋静淞用衣袖擦了擦下巴处的汗,没好气地说:「潘安有车我没车,哪里受得住被果子这么砸?」
辛同舒从林说身后探出了头,「所以这时该说的是看杀卫玠的典故?」
「那也不对。」秋静淞说着,一手拉着,直接把身上这件华美非常的红色外袍给脱了。
林说看着突然想起,好像秋静淞从来不曾红色。
难道是不喜欢?
「你穿红色其实很好看。」
秋静淞看着被她搭在手臂上的衣服,一笑置之,她转而说道:「其实今天的这个祭舞该大哥你来跳。」
所谓的书院最优秀的学子,她实在受之有愧。
林说摇头,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我知我身份不够,能上去击鼓已经是山长关照了。」
秋静淞便也不再说这个。今日的礼服有七件,她就算脱了一件外袍也不会冷。兄弟三人索性排成排,看着跟着祭祀的那条火龙一直走向东市。
这天,不仅苏州城中正在办祭春大典,作为京城的奉阳城也是一样的要祭春神。
典礼由礼部全程操办,其中所行之舞也是规格最高的八佾舞。跳八佾舞的六十四人,男女各一半,除了赵家的孩子外,其余全部都是皇子公主们。
这种重要的场合,秋明几避无可避,必须要出席。不过这几年她早就已经把权利全部放给了夫君容澈,今日季祎又在场,她便折中待在帘后,和女眷们站在一起。
她自小不爱笑,又从年少时就位居高位,日积月累,身上就有了一种会让旁人心生畏惧的气势,是以就算她就在桌前那么随性坐着,也无人敢上来搭话。
但若有长辈来了就不同了。
「秋尚书。」正在假寐的秋明几抬头,一看发现是史氏的老太君喊她,她便连忙起身站了起来,「老太君。」
史老太君笑眯眯地划拉着手,示意不用多礼,「正好我有事儿要和你说,赶巧今日居然碰见了。」
秋明几接过旁边侍奉的婢女的手亲自扶老太君坐下,并给她沏了杯茶,「是好事吗?不是好事我可不听。」
史老太君朗声一笑,「你这个丫头,真真是无利不起早,白糟蹋了你们家满身的书香气。」
秋明几展颜一笑,「老太君身子还是这么硬朗。」
「那是,老身年轻时,可是拿过百人斩的。」说起往事,史老太君面色绯红,看那精神头,似乎还能举着龙头拐上阵杀敌呢。
与她闲聊了这两句,秋明几心情都好了许多。
史老太君也是见她脸色变好了,才开口问道:「我听人说,你在挑儿媳妇?」
秋明几对这件事倒是不避讳,「今年我儿容晏就二十了,他在三月行冠礼,我便想着,让他行完冠礼后直接成亲。」
史老太君打听道:「晏公子可有属意的娘子?」
「小儿经不得抬举,老太君唤他大名即可。」秋明几谦了一句,说:「我问过他的意思,他还没开窍呢,说看任由我挑就好。」
「你们家孩子可真听话。」史老太君听完就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她一脸痛心疾首的对秋明几说:「我们家那幺儿,叫雾谦的,你可记得?」
骁骑将军史雾谦,秋明几当然记得。
老太君见她点头,便继续说:「他啊,小时候就看上汝阳郡主了,以前在虞国征战,愣是没说。前两年不是回来了吗?看到汝阳郡主尚未婚配,便起了心思想让老身做媒。老身可是厚着脸皮求了齐皇后,可怎么着?被人家给拒了。」
这确实是付卿书会干出来的事儿。秋明几自己也抿了口茶,说:「他们二人看来还是缘分未到,也不可强求。」
「老身也是这么想的。可家里那个孽障他自己想不通啊。老身前前后后不知道给他看了多少人家的女儿,他高的低的都看不上,还跟老身说,此生非汝阳郡主不娶。」史老太君说到这里眼泪都出来了,「秋尚书,你说,他父兄皆战死在沙场,如今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娃儿传续香火,若他真为了汝阳郡主终身不娶……我史氏可就要绝后了啊。」
「他不听话,那就打!」秋明几把茶杯磕到桌上,面色严肃,「老太君今日要跟我说的可是这个?若是,明日我便登门拜访。」
「不不不,你别误会。」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了,就算再不听话,史老太君也不舍得啊。她慌忙着拦了秋明几一下,赶紧说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老身今日来找秋尚书,是想给你们家容晏做媒的。」
「哦?」秋明几挑了挑眉,「不知有哪家女儿,能入得了老太君的眼?」
史老太君低下声音,神神秘秘地挡着嘴说:「我说的那个女郎啊,就是六公主程楚萍。」
六公主是齐皇后的独女。
秋明几一听,想都没想立马就把她排除了。不
过因为是老太君开的口,她也没有立马拒绝,还跟她说道:「老太君怎么会想到这个孩子的?」
「也是当时给我们家那个孽障相看时看到的。」史老太君说着,把帘子卷起来了一些,「秋尚书可看得到堂上?正在跳八佾舞的,第三排第四个的女娃,就是楚萍公主。」
秋明几抬眼随便看了看,隔得远了,她根本看不清楚这位公主外貌,只能望得她的身高。
似乎刚好到容晏肩头,也不算矮。
史老太君仔细看了两眼,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她反正是一脸满意的点头说:「齐皇后是南边人,模样虽不说上等,但自有秀丽温婉的气质。楚萍公主肖母,又比皇后多了几分皇家气派,若是选她做你们秋家儿媳,也不是撑不住。」
秋静淞假意笑了笑,她问到:「我并未在前朝听过楚萍公主的名字,想来她也没有入过朝堂吧?」
「嗯……」史老太君琢磨着秋明几这话里的意思,斟酌着说:「但是楚萍公主的诗词歌赋都学得极好,她尤其会对对子。」
秋明几一想,她那不知落在何处的侄女儿五岁就会对对子呢,有什么好稀奇地?
总之,秋明几是觉得这位公主毫无亮点。
「老太君怎么会想到做这桩媒?」
齐皇后来时,刚好听到秋明几这么问。
「是我拜托老太君帮忙的。」她开口,先声夺人。
史老太君看到她过来,连忙起身。秋明几却在看了她后,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齐皇后也知道她就是这个性格,更何况还出了戴国公那档子事,秋明几现在对程家任何人都没有好感,别说是皇后,恐怕现在就算是季祎过来了,她也不见得能起身行所谓的「三叩九拜」大礼。
「若不是今日祭春,我还见不到你。」
齐皇后在谢过史老太君之后,便让宫女把她扶出去了。
「你可是看不上我的出身?」有求于人,齐皇后此时的姿态比秋明几还低了两分。
「皇后娘娘何必妄自菲薄?」看到齐皇后伸手就打算给她沏茶,秋明几直接伸手把桌案上的茶具一股脑放回盘子里端到地上,回身又姿态端庄,像是自己什么事也没干一般,「微臣可受不起皇后娘娘如此大礼。」
齐皇后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说:「我今日来没带史官,也不是想要故意害你。」
「哈?」秋明几笑了一声,「那你是想害我儿子?」
齐皇后无言,她感觉秋明几现在就是一个炮仗。
「那不如这样。」她想了想,说:「我会去求皇上,若楚萍真能嫁到你们家,大婚之时,绝不对让她带史官出宫。」
秋明几有些听不得她话里的笃定,「皇后娘娘,这件事您还是别想了,我儿不会娶公主的。」
齐皇后便直起了身,「若是我求你呢?」
秋明几为她这种侧目,「那你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
「我觉得你不该这样。」齐皇后说:「我为了我儿的后半生,我有什么错?」
秋明几扯了扯嘴角,「我儿容晏不用说,自然天下第一好,倒也不多皇后娘娘这几分厚爱。」
齐皇后语塞,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接话。
秋明几看着她,半晌叹了一声:「早些年我就让你多读点书了。」
「你完全就不讲道理,我就算有学问,也吵不赢你。」
「所以你这个人没意思极了。」
齐皇后低着头,莞尔一笑:「我读过,可看不懂。而且皇上似乎也喜欢我这样。」
秋明几嘲讽:「他巴不得天下都是傻子才好。」
齐皇后
摇了摇头,透过帘子看着外面,八佾舞已经结束了,领头的三皇子季泓正带领着弟妹臣子们朝站于高台之上的季祎行礼。
「泓殿下今年也有二十八岁了。」
秋明几照例是瞟了一眼,「听说去年他得了一个儿子?」
齐皇后点头,伸手抚着鬓角,「转眼咱们就老了。」
秋明几眼睛里有些嫌弃,但她好歹是没说出来。
齐皇后便有了勇气继续说:「虽然皇上一直避讳,可你心里,是不是也该想想皇储的事了?」
秋明几说:「微臣胆小,怕事,只等着陛下按照自己的意思立太子。」
齐皇后拉住她的手,完全鸡同鸭讲:「你觉得十二皇子长芳殿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