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人,武松脸上大笑着,心里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自从北上以来,他看到、听到了太多百姓被金人屠杀的惨剧,却鲜有看到大宋百姓奋起反抗之例,甚至耳闻都没有。
他心里也清楚,面对如狼似虎般的金兵,宋军尚且畏敌成风,往往不战自乱,又何况是寻常百姓呢。他只是觉得,堂堂华夏男儿为何变得如此不堪,连抗争的勇气也丧失殆尽了。
他也明白,让普通百姓去面对凶残的金兵的确有些勉为其难,也不该将战争强加其身。他只是以为,纵使只是匹夫,也不该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正如眼下的这座城池中,百姓有十六七万之众,成年男丁至少也有数万,倘若全城皆兵,众志成城,又何惧金兵?
所以,当看到这数百人主动前来投军,深埋于武松心底里的一个心结仿佛被打开了——勇气,抗争的勇气原来并未消失。
武松甚至觉得,在这座城中,有勇气反抗金兵之人绝不只有这人,他们之所以还未出现,只是因为恐惧暂时占了上风。
倘若能发动城中百姓一起守城,那怕只有一半,就算一人扔块石头,也能砸死不少金兵。
不过,眼下还是先用好人才是当务之急。
「高兄弟,你等可有兵器?」武松问道。
「本来是有些短兵刃,不过自打金人来了之后,便尽数抄没了。」高老四回道。
「这不打紧,昨夜一战,得了金人不少兵器,我少时便命人带你去取。」武松道。
「哥哥,你可先问问有会使弓箭的吗?」此时,柳如烟走到武松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
武松当即明白了,守城自然最需要的是弓箭手。
「各位好汉,有会使弓箭者可举手示意!」武松朝着人群喊道。
话音一落,人群中不少人纷纷举起了手,粗略一数也有过百人。
武松看了看,随即命人将叶荣锦找来,令他负责将这人分为两队,会使弓箭者单为一队,待张浩回来之后交于吞月营,其余人则暂时归在叶荣锦的疾风营。
待安排完毕,武松则单独将高老四留了下来。
「高兄弟,我看你力气不小,不知惯使什么兵器。」武松问道,「可会使弓箭?」
「惭愧,惭愧。小人是有些蛮力,不过枪棒功夫却上不得台面。若是要上阵杀敌,拎一条铁棒便可。」高老四道,「这弓箭嘛,也不会。」
「铁棒?那可有趁手的?」武松又问道。
「小人乃是打铁出身,自然不缺趁手的铁棒。」高老四道,「不瞒好汉,小人家中藏有一条熟铁棍,重有二十四斤。」
「哦,高兄弟果然好力气!」武松道。
「这位高大哥可称神力,却不会使弓,着实有些可惜了。」此时,柳如烟在一旁道,「不然以高大哥的力气,开二石之弓当是信手拈来。」
「嘿嘿,让这位娘子见笑了。」高老四道,「小人这力气和功夫皆花在这打铁之上了,所以不曾学过射箭。不过,若是要论弓弩,小人在弩机打造上倒有些心得。」
「当真!」闻听此言,武松和柳如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说完这二字,二人也不由地相视会心一笑。
「小人岂敢哄骗二位,我自十四岁拜入师门,便一直以铁器为伴,对机关也有些研究。」高老四道,「不是小人夸口,凡经过小人之手的弩机,射程更远,破甲之力更甚。」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此时,亥言也凑了上来。
「那是当然。」高老四应道,「各位若是方便,可随小人到寒舍一观。」
于是武松等
人便随着高老四向城中走去,最后在东市的一间铁匠铺前停下脚步。铁匠铺前挂着一面店招,上面正是一个大大的「高」字。
待武松等人在店中坐定,高老四从里屋里取出了一把弩机,呈给了武松。
「这不是神臂弩吗?」柳如烟当即道。
「娘子好眼力。」高老四不由地多看了柳如烟一眼,「不过,小人这把弩却与军中的神臂弩稍有不同,弓弰略长,且加了铁箍,弩首的蹬子也做了加固。」
「那究竟有何不同?」武松问道。
「军器监之神臂弓可射二步,小人此弩则可远及三百步开外,可比六石之弓,洞穿金人重甲不在话下。」高老四道,「只是此弩上弦颇为费力,故而需臂力强者以蹬立地才可上弦。」
武松又仔细打量了高老四一番,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念。
「冒昧问一句,尊师可是姓汤?」武松问道。
此言一出,高老四脸色一变:「好汉是如何得知的?此地并无人知道小人的师承啊!」
「哈哈哈,我还知道尊师当年号‘万刃手",我也知道你有个师弟姓钟,可对否?」武松微笑道。
「好汉莫非认得小人恩师?」高老四道。
「那也没有。」于是,武松便将与钟老七相识之事简要地与他说了一遍。
「这真是缘份啊。」高老四听完之后感叹道,「没想到好汉与我那小师弟还有如此渊源。只是可惜,若是小师弟在此,莫说这神臂弩,就是那床弩怕也可做出来。」
武松一听,心里道,这做师兄的倒是真了解师弟。不过他心里也多了个疑问。
「高兄弟,我看你也就三十出头,而钟兄弟已逾不惑之年,为何你倒成师兄了?」武松问道。
「啊,好汉有所不知,这师兄师弟乃是以进师门先后为序,小人十四岁便入了师门,而钟师弟入门时已是而立之年了,故而排名在后。」高老四道,「不过我这小师弟悟性极高,所以虽说是家师的关门弟子,但也是师兄弟中手艺最高的一个。」
「原来如此。」武松点了点头,「高兄弟你也不必过谦,尊师的弟子个个皆是难得的人才,我能有幸结识二位,也是大大的幸事。」
「好汉过奖了,但能助各位杀金贼,亦是小人之幸。」高老四拱手道。
「请问高大哥,这改造弩机可费事?」此时,柳如烟问道。
「于小人而言不算费事。」高老四道。
「那一日可得多少副?」柳如烟又问道。
「二三十副当无问题。」高老四道。
武松也已经明白了柳如烟的意思,连忙道:「那还请烦劳高兄弟,加紧多改造些,以备金人来犯。」
「小人自当效力。」高老四道,「只是小人手中现成的弩机也只有两副而已,这已是冒着杀头的罪私藏的。若是要从头现做,这一日之内怕是造不出许多。」
「这个不用担心,我军中便有不少弩机,高大哥可尽显手段便是。」武松道。
「对,事不宜迟,奴家这就让人将弩机送来。」柳如烟马上道。
接着柳如烟便去张罗此事,而武松则和亥言在街对面寻了间茶坊,一边歇息,一边等着柳如烟。
喝了两口茶,武松朝亥言道:「小和尚,你说若是能让城中百姓与我等一起守城,是不是胜算便大了不少。」
「这个自然。」亥言抬眼看了一下武松,「怎么,武都头还嫌方才来投军的百姓不够多吗?」
「人自然也不算少了,可若与万人的金兵比起来,怕也是杯水车薪。」武松道,「况且城中可用男丁少说也有数万,大可一战。」
「全民皆兵,同仇敌忾自然是好事。」亥言道,「不可你可曾想过,一则,大多百姓并非习武之人,更没受过训练,一旦临阵会如何?这二则,若全城百姓与我等一起守城,一旦此处他日再陷入敌军之手,你可曾想过百姓会如何?」
此言一出,不啻于给武松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心里暗道,是啊,若是不能保百姓周全,给百姓一个长久安定的生活,又如何去要求他们以命相托呢?
「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武松道,「我只顾想着当前之事,却未想过长久之计。」
「那我问你,你有信心守住此城吗?」亥言问道。
「那是当然!但有我武松在,就绝不会再弃城中百姓于不顾。」武松道。
「那你信心守多久?十日?一月?半年?还是一年?」亥言又问道。
「这⋯⋯还真没想过。自然是越久越好。」武松道。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等若是不能彻底击破这支金军,又如何能够让此城得长久之安呢?」亥言又道,「此所谓立城之战,亦是安民心之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此番恶战已是在所难免,但亦是一次天大的机会。」亥言道,「我等若能一举击溃完颜宗哲之兵,不仅可保宪州一地安宁,更可震动河东半壁,甚至数月乃至半年之内,金人怕是无力再犯我境。如此,所谓的民心才可用,亦能用。」
「看来你胃口比我大多了。」武松道,「不过倒是说到我口坎里去了。」
「说起来自然容易,可毕竟是纸上谈兵。」亥言喝了口茶,「那你可曾想过如何击破这万人敌军?」
「看你这模样,是不是已经有了破敌之策?」武松刚举起的茶盏又放了回去,期待着望着亥言。
「只是有此念头而已,但可行之策尚未想好。」亥言道,「我只是在想,既然你觉得民心可用,我等也许可以再来一回疑兵之法。」
「如何是疑兵?」武松知道,亥言脑子里一向主意颇多,既然他提了出来,必也有了些思路。
「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疑兵。」亥言接着道,「我是在想,若以城中百姓为兵,去与金阵对阵自然是太过冒险。但令其据城而守倒是不妨一试。」
「你是想让民兵代替守城之军,然后我等率军在城外与金兵决战?」武松眼中一亮。
「哎哟,我的武都头,你真是与我愈发合拍了。我的心思居然又被你猜到了。」亥言也有些吃惊。
「哈哈,也并非是我能猜透你心思,只是我武松又岂是甘于憋屈在这城中,只守不攻之人。」武松道,「总是要冲入敌阵才够痛快。」
「不过,以我等眼下的兵力,如此行事真能有胜算吗?」武松想了想又道。
「只凭一时之勇,再以眼下之兵力当然是不行。」亥言,「你当那一万金兵是纸糊的。
「那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武松问道。
「我且先问你,若是要击破这一万金兵,你觉得最少需要多少人马?」亥言问道。
「若是能出其不意千人可有一博之力。」武松想了想回道。
「那若是前后夹击呢?」亥言朝武松脸前凑了凑。
「前后夹击?」武松有些疑惑,「若真能如此,胜算至少有六成。可这兵从何来?又如何能前后夹击呢?」
「若你果真觉得有六成胜算的话,那还可赌上一把!」亥言微微一笑。